陈望北问我为什么。
他坐在我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移植到室内的白杨。
我们家的餐桌是纯白色的岩板,光洁如镜,能映出他手边那杯柠檬水的模糊倒影。
杯子是他专用的,每天用消毒柜过三遍。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混合了不解、烦躁和一丝被冒犯的表情。
“林溪,给我一个理由。”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
杯子是超市买的,十几块钱四个,我用了三年。
“你的大衣上,”我慢慢地说,感觉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有茉莉花的味道。”
陈望北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那种大脑瞬间宕机,所有预设的逻辑和程序全部崩溃的表情,清晰地写在他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去闻自己的袖口,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他有洁癖。
他从不穿在外面沾染了“人间烟火气”的衣服超过十分钟。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在玄关处脱下所有外衣,挂进那个带有紫外线杀菌功能的衣柜里。
而那件被我闻到味道的大衣,是昨天他参加一个行业峰会时穿的。
一件深灰色,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
他愣住的样子,有点可笑。
像一个精密的机器人,突然被一行无法解码的乱码卡住了。
我心里那点积攒了许久的悲凉,忽然就因为他这个表情,泛起了一丝荒谬的快意。
“什么茉莉花?”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调干巴巴的,“我昨天一整天都在会场,封闭环境,中央空调,哪来的花?”
他开始解释,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像在做项目汇报。
“会场禁烟,没有香薰,午餐是标准化的商务套餐,我只喝了瓶装水。接触的人……都是男性,唯一的女性是颁奖礼仪,距离我超过两米。”
他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你的指控毫无根据”。
我没说话。
我只是想起昨天晚上。
他回来得很晚,快十二点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玄关有动静。
他这个人,洁癖到了极致,动作也总是轻手轻脚,生怕带起一点灰尘。
但我还是醒了。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清晰。
是茉莉花香。
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也不是浓郁的香水。
是一种……很鲜活的,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的茉莉花,被人攥在手心,用体温捂热后散发出的,带着一点点水汽和绿叶气息的香味。
那味道就沾在他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上。
我当时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我听着他在玄关窸窸窣窣地脱衣服,然后是衣柜门轻微的滑轨声,再然后是浴室里传来的水声。
他洗了很久的澡。
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久。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心脏。
现在,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分析“茉莉花香来源的不可能性”,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不想跟他争辩。
就像我不想再跟他争辩,为什么我洗过的碗他一定要再用洗碗机洗一遍。
为什么我拖过的地他一定要再用消毒湿巾跪在地上擦一遍。
为什么他从外面回来,一定要和我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直到他洗完澡、换上无菌的家居服。
我们结婚五年了。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习惯。
我可以习惯他把家打造成一个无菌实验室。
我可以习惯他用酒精棉片擦拭我碰过的门把手。
我可以习惯他拥抱我之前,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我以为爱可以战胜一切。
战胜洁癖,战胜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近乎偏执的习惯。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爱不能。
爱只会被这些日复一日的细节,慢慢磨损,直至消失殆尽。
“陈望北,”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们离婚吧。”
他再次愣住。
如果说刚才的“茉莉花”是让他程序错乱的乱码,那“离婚”这两个字,就是直接拔掉了他的电源。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张总是清清冷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震惊”和“恐慌”的情绪。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茉莉花味?”
我摇了摇头。
“不。”
我说,“是因为,当我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问你‘这是什么味道’,而是想,‘哦,原来是这样’。”
那一瞬间的“原来是这样”,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释然,有悲哀,有解脱,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我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彻底死心的理由。
一个可以把这五年婚姻画上句号的,具体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哪怕这个证据,在他看来是那么的荒谬。
陈望北没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一米五的餐桌。
这张桌子,我们几乎没在一起吃过饭。
因为我做的饭,在他看来,总是不够“卫生”。
油烟,食材的处理方式,烹饪过程……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他挑剔的理由。
后来,我干脆不做了。
他请了钟点工,一个戴着三层口罩和一次性手套的阿姨,每天像做化学实验一样,为他准备精准计量的“营养餐”。
而我,多数时候叫外卖。
或者像现在这样,只喝一杯白开水。
“我不同意。”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林溪,婚姻不是儿戏,不能因为你一些莫名其妙的猜想就结束。”
我笑了。
“莫名其妙的猜想?”
我站起身,走到玄关。
那个价值不菲的智能衣柜就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我伸出手,想去拉开柜门。
“别碰!”
陈望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本能的紧张。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看,就是这样。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连碰一下我们家的衣柜,都会让他如临大敌。
“里面那件灰色大衣,”我收回手,声音很轻,“你拿出来,我们一起闻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衣服昨天已经杀菌消毒过了,不可能有任何味道。”他生硬地说。
“是吗?”我看着他,“那你怕什么?”
他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我们对峙着。
空气里充满了无声的硝烟。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他走到我身边,用一种近乎嫌恶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酒精湿巾,仔仔细dì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柜门。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件灰色的大衣静静地挂在里面,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取下大衣,没有递给我,而是自己先凑到领口闻了闻。
他的动作很僵硬,表情很凝重。
一秒,两秒,三秒。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没有任何味道。”他说,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
“是吗?”我走上前一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避开我。
我停住脚步,自嘲地笑了笑。
“陈望北,你连让我靠近你一下都觉得恶心,我们还怎么做夫妻?”
“我没有!”他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急切,“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
多么可怕的三个字。
他习惯了把我当成一个潜在的污染源。
而我,也快要习惯这种被隔绝的生活了。
“你拿过来。”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大衣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
羊绒的质感柔软而细腻。
我把它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几乎掩盖了一切。
但我还是闻到了。
就在领口内侧,那个最贴近皮肤的地方。
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几乎要消散的茉莉花香。
像一个幽灵,顽固地附着在纤维深处。
我闭上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
不会错。
“闻到了吗?”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眼神在闪躲。
“我说了,什么都没有。”他试图从我手里拿回大衣。
我没松手。
“陈望北,”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撒谎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在峰会结束之后,去见了什么人,对不对?”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心上。
“那个人身上,有茉oli花香。不是香水,是……体香,或者是她用的某种很特别的护肤品。”
“你和她有过近距离的接触,近到她的味道,能沾到你的大衣领口。”
“所以你回来之后,才会那么反常地洗了那么久的澡。”
“所以你现在,才会这么心虚。”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血色,只剩下嘴唇还有一点微弱的红。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虚弱得像一张纸。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最清楚。”
我松开手,大衣掉在地上。
那件他视若珍宝、不允许有一丝褶皱的大衣,就那么瘫软在地板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大衣,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林溪,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追问。
“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
就像看一场蹩脚的戏剧,我已经猜到了结局,却还要耐着性子看演员在台上做着拙劣的表演。
我转身,走回客厅。
“陈望北,我累了。”
我说,“这五年,我像一个闯入你无菌世界的病毒,你时时刻刻都在防备我,清除我。我努力想让自己变得‘干净’,干净到可以和你融为一体。”
“我不再用我喜欢的香薰,因为你说气味分子也是一种污染。”
“我不再养我喜欢的绿植,因为你说泥土里有细菌。”
“我甚至不敢在家里大笑,因为你说唾沫会喷到空气里。”
“我活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越来越像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
“可是,我不是护士,我是你妻子啊。”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积攒了五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决了堤。
“我以为,你的洁癖是对全世界的,我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是例外。我只是你所有‘需要消毒’的物品里,最麻烦的那一个。”
“而现在,有一个人,她可以让你放下你的洁癖。她的味道,可以留在你的大衣上,让你带回家。”
“陈望北,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他,泪眼模糊。
“那意味着,她才是你的例外。”
“而我,只是个局外人。”
说完这些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不想再看他一眼。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我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声。
他在我面前站定。
我没有抬头。
我感觉到沙发的一侧陷了下去。
他坐下了。
离我大概有半米的距离。
这是五年来,除了在床上,他离我最近的一次。
“对不起。”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回应。
“那件大衣……”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昨天峰会结束,确实去见了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苏晚。”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她是陈望北的大学同学,也是他曾经的白月光。
我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
陈望北从不瞒我。
他说,那是过去式了。
他说,他现在爱的是我。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相信。
“她回国了,约我见一面。”陈望望北的声音很低,“就在会场附近的一个茶馆。”
“她最近……状态很不好。她丈夫一年前去世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很辛苦。”
“她跟我说了很多,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递了张纸巾给她。”
“她当时情绪很激动,抓住了我的手腕。”
“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味道沾上的。”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合情合理。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因为我知道苏晚。
我见过她的照片。
一个很温婉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喜欢茉莉花。
陈望北曾经无意中提起过,说苏晚的宿舍阳台上,总是种着一盆茉莉。
风一吹,整个走廊都是香的。
“所以呢?”我擦干眼泪,冷冷地问,“一个情绪激动的寡妇,抓了一下你的手腕,味道就能从你的手腕,飘到你的大衣领口?”
陈望北的身体僵住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注意到这么细节的问题。
“我……”他再次语塞。
“陈望北,别编了。”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疲惫,“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你以为我闻到的只是茉莉花香吗?”
“不,我闻到的是背叛,是欺骗,是你对我这五年付出的……无情践踏。”
“你和她,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颤抖。
再次睁开时,眼底一片血红。
“我们……没有。”
他艰难地说,“林溪,我承认,我昨天对她,确实有了一丝怜悯和动摇。看到她哭,我想起了我们大学的时候……我想去抱抱她,安慰她。”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所以你抱了?”
“没有!”他立刻否认,“在我伸手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我想到了你。我想起我跟你结了婚,我是你丈夫。”
“所以我收回了手。”
“但是……她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她……她主动靠了过来。”
“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就一下,不到五秒钟,我立刻就推开她了。”
“林溪,我发誓,就只有这样。”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那茉莉花味呢?”
“她很喜欢茉莉花,她的护手霜,洗发水,甚至口袋里都放着干的茉莉花苞。味道很浓。”
他解释得很快,很急切,生怕我不信。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望北,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你刚才一本正经地否认,更让我觉得恶心。”
“你推开她,不是因为你爱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忠诚。”
“是因为你的洁癖!”
“是因为你受不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气味,侵入你的安全范围!”
“如果苏晚身上没有那股让你不适的味道,如果她和你一样‘干净’,你是不是就不会推开她了?”
“如果她没有主动靠过来,你那只伸出去又收回去的手,是不是最终还是会抱住她?”
我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刀刀见血。
陈望北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我戳穿了他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伪装。
他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他只是一个被洁癖操控的可怜虫。
他的忠诚,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病态的生理排斥。
而现在,这个病态的平衡,被苏晚打破了。
苏晚的出现,让他那颗被消毒水浸泡得快要麻木的心,重新起了一丝波澜。
他开始动摇,开始挣扎。
他想要靠近,又本能地抗拒。
这种矛盾,这种拉扯,才是最伤人的。
“我们离婚吧。”
我再次说出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不想再当你的‘消毒对象’了。”
“也不想再跟一个虚无缥缈的白月光的影子,争夺你那点可怜的、被洁癖筛选过的‘爱’。”
“我累了,真的。”
我说完,站起身,准备回卧室收拾东西。
“林溪!”
他突然从身后抱住了我。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在没有洗澡、没有换上无菌家居服的情况下,从背后抱住我。
他的手臂很有力,紧紧地箍着我,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高级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还有……
还有那件掉在地上的大衣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比讽刺的气息。
“别走。”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别离开我。”
“林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承认,我昨天……我混蛋。”
“但是,我爱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苏晚只是过去,只是回忆。我见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
“够了!”
我用力地挣脱他的怀抱。
“陈望北,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转过身,红着眼睛看着他。
“问题不在于苏晚,不在于茉莉花香,也不在于你有没有真的出轨。”
“问题在于你!”
“在于你的洁半癖,在于我们这种畸形的,毫无温度的婚姻!”
“你抱着我,不觉得脏吗?我今天早上刚从菜市场回来,我身上有鱼腥味,有泥土味,有各种各样你最讨厌的‘人间烟火气’!”
我冲他吼道,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被我吼得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茫然。
“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
他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竟然,抱了我。
一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在他定义里“充满细菌”的我。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恐慌,有嫌恶,但更多的,是害怕失去我的恐惧。
这种恐惧,压倒了他根深蒂固的洁癖。
“我不觉得脏。”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林溪,抱着你,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真诚。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了。
但是,理智很快又把我拉了回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五年的隔阂与伤害,又岂是这一个迟来的拥抱,一句廉价的忏悔,就能抹平的?
“晚了。”
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陈望北,太晚了。”
“五年前,我刚嫁给你的时候,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
“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想让你抱抱我。”
“你知道你当时跟我说什么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把那些刻在我心里的伤疤,重新揭开。
“你说,‘林溪,你现在身上都是病菌,我不能靠近你。我给你叫了救护车,他们有专业的隔离措施。’”
“我一个人,躺在救护车里,被送到医院。”
“医生问我家属呢,我说我老公洁癖,怕被我传染。”
“整个急诊室的医生护士,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怪物。”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了。”
“在你心里,你的洁癖,永远排在第一位。我,永远是那个可以被‘隔离’,被‘消毒’的对象。”
陈望北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他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们婚姻的开端。
当时的我,选择了隐忍和原谅。
我告诉自己,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病了。
我要理解他,包容他。
但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包容,那是纵容。
是我亲手,把他推向了离我越来越远的地方。
“还有一次,我怀孕了。”
我继续说,声音已经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验孕棒上两条杠,我高兴得快疯了。”
“我冲出卫生间,想给你一个惊喜。”
“结果你看到我手里的验孕棒,第一反应是皱着眉头说,‘你洗手了吗?这东西上面沾了尿液,很不卫生。’”
“我当时拿着那根验孕棒,就愣在那里。”
“所有的喜悦和期待,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后来,那个孩子没保住。医生说是我身体的原因。”
“但我心里清楚,从你看到验孕棒的那一刻起,那个孩子,就已经死了。”
“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期待他的到来。”
“你害怕一个孩子的出生,会彻底摧毁你这个无菌的世界。”
“一个流着口水,随地大小便,到处乱爬的婴儿,对你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我说到这里,陈望北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说了……”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哀求。
“林溪,别再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逼视着他,“这些不都是我们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吗?”
“你以为你不听,不看,不承认,它们就不存在了吗?”
“陈望北,你活在你自己建造的玻璃罩里,太久了。”
“久到你已经忘了,外面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久到你已经忘了,一个正常的丈夫,应该如何去爱他的妻子。”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
他的身体瞬间一僵,但没有躲开。
他的皮肤很凉,没有一丝温度。
“你看看你,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什么样子?”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怜悯。
“你的人生,除了消毒,杀菌,一尘不染,还剩下什么?”
“你尝过路边摊的烤串吗?”
“你淋过一场不打伞的大雨吗?”
“你和朋友喝得烂醉,勾肩搭背地在马路上唱歌吗?”
“你……你有多久,没有真正开心地笑过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任由我的手,在他的脸上停留。
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一滴滚烫的泪,突然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
灼热的温度,让我猛地缩回了手。
那是他的眼泪。
我第一次,看到陈望北流泪。
这个在我印象里,永远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哭了。
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刺痛了。
我恨他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着他这个样子,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
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不是因为苏晚,不是因为茉莉花。
而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我试图走进他的世界,结果被弄得遍体鳞伤。
而他,始终没有勇气,从他的世界里走出来,看我一眼。
“签字吧。”
我从茶几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和一支笔。
“财产我什么都不要,这套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不会动。”
“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办手续。”
我把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白色的岩板餐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去看那份协议。
他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握住我的手。
我把手收了回来。
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任何触碰了。
“林溪……”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改,我全都改。”
“我可以不消毒,我可以……我可以去吃你说的路边摊,我可以陪你淋雨……”
“我可以学着……像个正常人一样去爱你。”
他的话,听起来那么卑微,那么可怜。
如果是在一年前,甚至半年前听到,我可能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愿意等。
但现在,我只觉得悲哀。
为一个被洁癖囚禁了半生的人悲哀。
也为那个,曾经妄想用爱去拯救他的,天真的自己悲哀。
“陈望北,这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这是你的病。”
“病,是需要治的。而不是靠我的一再忍让和妥协来‘改’的。”
“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
“至于我……”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我需要的是阳光,是空气,是……自由。”
“我不想再活在你的玻璃罩里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我所有的衣物,都被他分门别类地放在独立的衣柜里,定期消毒。
我的化妆品,护肤品,都用密封袋装着,贴上标签。
我的书,每一本都包着书皮,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的最底层,因为他说高处容易落灰。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我的东西,却又好像,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
它们都带着陈望北的烙印。
干净,整洁,冰冷,没有一丝生气。
我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我的证件,还有那个我用了三年的,十几块钱买的玻璃杯。
我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卧室。
陈望北还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那份离婚协议书,就摊在他面前,他一个字都没动。
地上的那件灰色大衣,也还维持着我扔下它时的姿势。
我走到玄关,换上鞋。
在我拉开门的那一刻,他突然开口了。
“那股茉莉花香……”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真的那么明显吗?”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不。”
我说,“其实很淡。”
“淡到……如果我不是那么在意你,可能根本闻不到。”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隔绝了那个无菌的世界,也隔绝了我五年的青春。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的自己,突然有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冲动。
我终于,自由了。
我给闺蜜周晴打了个电话。
“喂,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溪你牛逼!恭喜你逃离那个无菌蛋!”
“你在哪儿?我马上开车去接你!今晚不醉不归!咱们去吃全城最辣的火锅,最脏的路边摊!”
听着她活力四射的声音,我忍不住笑了。
“好。”
我说。
挂了电话,我走出小区。
外面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路边的花坛里,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摔了一跤,沾了一身泥。
他的妈妈笑着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沾满灰尘的小脸。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幅充满了“细菌”和“污染”的画面,眼眶突然就湿了。
这才是人间。
这才是生活。
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不完美,却也充满了……爱。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周晴家的地址。
车子开动,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它像一个引子,勾出了我积压多年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但它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身上的枷锁,让我终于有勇气,走出那座名为“家”的无菌牢笼。
也许,我应该感谢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望北发来的微信。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连同他的联系方式,一起。
有些道歉,来得太晚,就失去了意义。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不想再回头了。
我的前半生,活得太“干净”了。
我的后半生,我想活得“脏”一点。
我想去吃最辣的火锅,喝最烈的酒。
我想养一只猫,或者一条狗,任由它们的毛发沾满我的衣服和沙发。
我想在下雨天,穿着拖鞋去踩水坑。
我想在家里种满花,什么茉莉,月季,栀子,我要让我的房子里,永远充满我喜欢的,鲜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味。
出租车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周晴已经等在楼下了。
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卫衣,扎着高高的马尾,整个人像个小太阳。
看到我,她立刻冲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
“欢迎回家!”她在我耳边大声说。
我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终于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靡屈,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新生。
那天晚上,周晴真的带我去了全城最辣的火锅店。
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我吃得满头大汗,嘴唇红肿,眼泪鼻涕一起流。
却觉得无比畅快。
我们喝了很多酒,从啤酒到白酒,最后又换成米酒。
我跟她讲了那件大衣,那股茉莉花香。
讲了我那五年,像活在真空里的婚姻。
周晴一边给我夹毛肚,一边骂。
“他那不是洁癖,他那是自私!是精神虐待!”
“什么狗屁白月光,不就是出轨的借口吗?还把头靠肩膀上,恶不恶心!”
“离得好!溪溪,你早就该离了!你值得更好的!”
我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看着她义愤填膺的脸,傻笑。
是啊。
我值得更好的。
一个会因为我发烧而紧紧抱住我的人。
一个会因为我怀孕而欣喜若狂的人。
一个会陪我吃路边摊,会笑着擦掉我脸上饭粒的人。
一个……爱我胜过爱他自己的人。
和陈望北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他没有纠缠,也没有再试图挽回。
只是在签字的那一刻,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溪,”他最后说,“好好生活。”
“你也是。”我回答。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红色的离婚证。
一段五年的关系,就此画上了句号。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然后心软。
我不能再心软了。
我的人生,不能再为另一个人病态的执念买单。
我搬到了周晴家暂住。
她把她的次卧收拾出来给我,还买了一张全新的,铺着碎花床单的床。
“去他妈的纯白色!咱们就要五颜六色!”她叉着腰,豪气干云地说。
我看着那张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床,笑了。
我开始找工作。
结婚前,我是一家广告公司的文案,做得还不错。
结婚后,因为陈望北不喜欢我加班,不喜欢我接触太多“复杂”的人和事,我就辞职了。
这五年,我几乎与社会脱节。
重新开始,比我想象的要难。
我投了很多简历,都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个面试,也因为我履历上的五年空白,而被HR用审视的眼光打量。
那段时间,我很焦虑,也很迷茫。
周晴一直陪着我,鼓励我。
“怕什么!谁还没个低谷期啊!”
“大不了我养你!我这小破公司,虽然赚不了大钱,养活咱俩还是没问题的!”
她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店面不大,但被她打理得生机勃勃。
每天,她都会从店里带回一束最新鲜的花。
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向日葵。
我的房间里,永远都有鲜花的芬芳。
有一天,她带回来一盆小小的茉莉。
白色的花苞,含苞待放。
“喏,送你的。”她把花盆塞到我手里,“直面恐惧,才能战胜恐惧!”
我看着那盆茉莉,心里五味杂陈。
那股曾经让我窒息的味道,如今就在我掌心。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
每天给它浇水,晒太阳。
几天后,花开了。
洁白的小花,散发出清幽的香气。
我凑近了闻。
很香,很好闻。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不讨厌这个味道了。
我讨厌的,从来都不是茉莉花。
我讨厌的,是它所代表的欺骗和背叛。
当我真正放下那段感情,放下那个人之后,茉莉花,也就只是一种普通的花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我感觉心里某个沉重的枷锁,被打开了。
我的状态越来越好。
我不再执着于回到以前的行业,而是开始尝试一些新的东西。
我在周晴的花店帮忙,学着插花,学着认识各种植物。
我发现自己对这些花花草草,有着天生的喜爱和耐心。
我甚至开始尝试在网上开一个账号,分享我的插花作品和一些养花心得。
没想到,竟然吸引了不少粉丝。
生活,在朝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但却充满希望的方向发展。
半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请问,是林溪女士吗?”
“我是。”
“您好,我叫苏晚。”
我的心,咯噔一下。
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苏晚。
她竟然会主动联系我。
“有事吗?”我的声音很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想……跟您当面道个歉。”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我犹豫了。
我不想再跟这些过去的人和事,有任何牵扯。
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答应了。
也许,我是想给这段往事,做一个真正的了结。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
我先到的。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和我照片里看到的一样,温婉,清秀。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是苏晚。
她在我对面坐下,显得有些局促。
“林溪女士,谢谢您愿意见我。”
“叫我林溪就好。”我说。
她点点头,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说,“我……我当时情绪太激动了,给您和陈望北,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和陈望北,真的只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很多年都没联系了。”
“这次回国,是因为我先生……他不在了。我一个人撑得很辛苦,那天见到他,就像见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所以有些失态。”
“我靠在他肩膀上,只是想汲取一点力量,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当时,立刻就把我推开了。”
“他说,他是有妻子的人,他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
听到这里,我的心,微微一动。
陈望北,竟然是这么跟她说的吗?
“后来,他再也没有接过我的电话,也没有回过我的信息。”
苏晚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把他吓坏了。”
“也把您伤害了。”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郑重地跟您说一声,对不起。”
她站起身,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看着她,心情复杂。
她说的是真是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她以为能救命的稻草。
而那根稻草,恰好是我的丈夫。
“我接受你的道歉。”
我说,“但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我和他离婚,不全是因为你。”
“你们之间的问题,早就存在了。”
苏晚愣愣地看着我。
“你是个好人。”她突然说,“陈望北他……他不懂得珍惜。”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不知道。”她摇摇头,眼神茫然,“走一步看一步吧。为了孩子,总要撑下去。”
看着她这个样子,我突然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来我的花店看看。”我说,“我最近正好缺个帮手。”
苏晚惊讶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笑道,“生活再难,也总要给自己找点美好的事情做,不是吗?”
就这样,苏晚成了我花店的第一个员工。
周晴一开始还别别扭扭的,背地里跟我说:“林溪你是不是圣母心泛滥啊?那可是你的情敌!”
我告诉她:“她不是我的情敌,她只是一个和我一样,被生活揍了一拳的女人。”
而且,我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连周晴都没告诉的私心。
我想看看,当陈望北的世界里,同时出现了“茉莉花”和我,他会作何选择。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再回头,但人性里的那点好奇和不甘,还是没能完全泯灭。
苏晚很能干,也很细心。
她身上那股温婉的气质,和花店的氛围很搭。
很多客人都喜欢她。
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和她,也从一开始的客气疏离,慢慢变成了可以聊几句家常的朋友。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陈望北。
那个名字,像一个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
直到有一天。
那天下午,花店里没什么人。
我和苏晚正在整理新到的花材。
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陈望北。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而不是以前那些一丝不苟的名牌大衣。
他站在那里,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花,眼神有些无措。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闯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童话世界。
苏晚也看到了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花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望北的目光,越过那些花花草草,先是落在了苏晚身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我。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痛苦,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同时看到我和苏晚。
看到他曾经的白月光,和他名正言顺的前妻,竟然像闺蜜一样,在同一家花店里,谈笑风生。
这个画面,对他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大到让他那张引以为傲的,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彻底失控了。
“你们……”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会走向苏晚,那个让他一度动摇的“茉莉花”?
还是会走向我,这个被他“消毒”了五年的前妻?
又或者,他会像以前一样,转身逃离这个充满了“花粉”和“细菌”的,“不洁”之地?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他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走向苏晚。
也没有走向我。
他走到了那一排新到的,开得正盛的茉莉花前。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洁白的花瓣。
然后,他把那朵花,凑到鼻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看到,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悲凉。
“林溪,”他哑着嗓子说,“我现在……闻到这个味道,想到的全是你。”
“我想起你那天问我,大衣上为什么有茉莉花香。”
“我想起你说,如果不是那么在意我,根本闻不到。”
“我想起我这半年,把家里所有的消毒水都扔了。”
“我买了你喜欢的香薰,养了你喜欢的绿植。”
“我甚至……试着去楼下那家你总说的麻辣烫店,吃了一碗麻辣烫。”
“很辣,很呛,吃完拉了两天肚子。”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但是,我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林溪,我知道我病了,病得很重。”
“我在看心理医生,我在努力地改。”
“你……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看着我,眼神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把我当成病毒一样防备的男人,如今,为了挽回我,愿意去尝试他最厌恶的一切。
说不触动,是假的。
但是,我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会因为他一个拥抱就心软的林溪了。
我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了那朵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的茉莉花。
“陈望北,”我平静地说,“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这朵花,被你摘下来,就再也回不到枝头了。”
“你能为我做出改变,我很高兴。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你应该去过一种,更像人的生活。”
“但是,我的生活里,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把那朵茉莉花,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花很香,但我现在,更喜欢玫瑰。”
我说完,转身,走回到苏晚身边。
我拿起地上的花洒,递给她,笑着说:“愣着干嘛,活还没干完呢。”
苏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失魂落魄的陈望北,眼神复杂。
她接过花洒,对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回头看陈望北。
我听到了他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沉重,而又绝望。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店里的音响,正放着一首我喜欢的民谣。
“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有难过也有失望……”
我拿起一把红色的玫瑰,开始修剪枝叶。
花刺扎到了手,渗出了一点血珠。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铁锈般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嗯,是活着的味道。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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