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记得小姨26岁那年，拉着58岁的姨父站在我家客厅时，我妈那张铁青的脸。那时候我刚上高中，不懂什么爱情不爱情，只觉得这俩人站在一起也太扎眼了——小姨穿个碎花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看着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姨父呢，头发都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说话慢悠悠的，手里还总拿着个保温杯，喝一口就咳嗽两声。
我妈当时就拍了桌子：“你疯了？他比你爸都大五岁！你图他啥？图他年纪大？图他身体不好？”小姨没哭，就是攥着姨父的手紧了紧，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姐，我图他对我好。”
这话当时没人信。我姥姥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姥爷蹲在门口抽烟，烟蒂扔了一地。亲戚们更是炸开了锅，三姑六婆聚在一块儿嚼舌根，说小姨是想走捷径，贪人家的钱，不然好好的姑娘家，怎么会嫁给一个快六十的老头。我那时候也跟着瞎起哄，觉得小姨肯定是被猪油蒙了心。
直到有一次我放暑假去小姨家住，才慢慢明白她那句“图他对我好”不是空话。姨父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休后拿着一笔退休金，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宽裕。小姨没工作，姨父从不让她干重活，每天早上都是姨父先起床做早饭，熬好小米粥，煎个溏心蛋，还会把水果切好摆成盘端到小姨面前。小姨有点小脾气，有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摔门回房间，姨父也不生气，就坐在客厅里等，过一会儿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进去，柔声细语地哄，直到小姨笑了为止。
有一次我问姨父：“姨父，你这么大年纪了，为啥还娶我小姨啊？”姨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很温和：“你小姨心眼实，人善良，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都年轻了好几岁。”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没顾上成家，后来年纪大了，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直到遇见小姨。
小姨嫁给姨父的时候，没办大酒席，就请了家里几个亲近的人吃了顿饭。席间我妈还是没给好脸色，小姨却一脸幸福地给姨父夹菜，姨父也一个劲儿地往小姨碗里添肉，那眼神里的宠溺，是装不出来的。
婚后第三年，小姨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安安。姨父老来得子，高兴得合不拢嘴，每天抱着安安不肯撒手，晚上都是他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生怕累着小姨。那时候姨父已经61岁了，精力大不如前，有时候抱着安安站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但他还是乐此不疲，逢人就炫耀：“你看我儿子，多精神。”
安安慢慢长大，姨父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他有高血压、糖尿病，后来又查出了冠心病，每年都要住院好几次。小姨就全程陪着，端屎端尿，喂饭擦身，从没一句怨言。有一次姨父住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小姨在走廊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强撑着精神照顾姨父，每天给她按摩手脚，跟他说话，讲安安在幼儿园的趣事。或许是小姨的坚持起了作用，姨父竟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出院那天，姨父拉着小姨的手，虚弱地说：“丫头，委屈你了。我要是走了，你可别守着我，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小姨当时就哭了，趴在姨父怀里说：“你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你要是走了，我就为你守寡，把安安养大。”
这话姨父记在了心里，我们也记在了心里。那时候觉得，小姨对姨父是真爱，就算姨父走了，小姨也会信守承诺。
可命运就是这么无常。安安七岁那年，姨父突发心梗，没来得及抢救就走了。那天我接到小姨的电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说了一句“你姨父没了”，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葬礼上，小姨穿着黑色的孝服，抱着安安，哭得撕心裂肺。她跪在姨父的灵前，一遍遍地说：“我会守着你，我会把安安养大成人。”我们看着她，心里又疼又佩服，觉得小姨是个重情重义的女人。
姨父走后，小姨一个人带着安安过日子。姨父留下了一套房子和一些存款，足够她们母子生活。亲戚们有时候会劝她，趁着年轻再找一个，可小姨总是摇摇头，说：“我答应过你姨父，要为他守寡。”
那两年，小姨过得很辛苦。安安刚上小学，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小姨又要照顾孩子，又要打理家里的琐事，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她以前是个爱打扮的人，可那两年，她很少买新衣服，头发也总是随意地扎在脑后，眼角的细纹也多了起来。但她对安安很好，不管再忙再累，都会辅导安安写作业，带他去公园玩，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安安。
我们都以为，小姨会一直这样守下去，直到安安长大成人。可谁也没想到，姨父离世两年后，小姨突然告诉我们，她要再婚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亲戚们中间炸开了锅。我妈第一时间找到小姨，质问她：“你忘了你当初说的话了？你说要为你姨父守寡，现在才两年，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嫁人了？你对得起你姨父吗？”
小姨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说：“姐，我没忘。可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安安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小姨的再婚对象，是她在小区里认识的一个男人，姓王，比小姨大五岁，是个货车司机，妻子早年因病去世，有一个女儿。王叔叔人很实在，话不多，但做事很靠谱。他知道小姨的情况，没有嫌弃她带着孩子，反而对安安很好，经常给安安买玩具、辅导作业，周末还会带着他们母子去郊外玩。
小姨说，王叔叔是在她最难的时候出现的。有一次安安半夜发烧，烧到39度多，小姨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王叔叔正好下班回来，看到小姨抱着安安在小区门口哭，二话不说就开车把他们送到了医院，忙前忙后地挂号、缴费、拿药，直到安安的烧退了，才默默离开。还有一次，小姨家里的水管坏了，水漫了一地，小姨手足无措，也是王叔叔帮忙修好的，还帮她把家里打扫干净。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温暖了小姨那颗疲惫的心。姨父在的时候，把她宠成了公主，可姨父走后，她不得不学着自己面对一切。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遇到困难的时候，那种无助和孤独，是旁人无法体会的。
小姨再婚那天，没有办酒席，就像当初嫁给姨父一样，只请了几个亲近的人吃了顿饭。席间，小姨给我们介绍王叔叔，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安安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王叔叔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安安搂进怀里，眼眶都红了。
更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小姨还带着安安改了姓，跟着王叔叔姓王。有人说小姨太绝情，忘了姨父的好，可我知道，小姨从来没有忘记过姨父。她把姨父的照片放在家里的柜子里，每年清明都会带着安安去给姨父扫墓，告诉安安：“这是你亲爸爸，他很爱你。”
有一次我问小姨：“你现在幸福吗？”小姨点点头，笑着说：“幸福。王哥对我好，对安安也很好，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她顿了顿，又说：“我当初说要为你姨父守寡，是真心的。可后来我才明白，你姨父希望我幸福，而不是守着一个空名分过一辈子。安安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我也需要一个能给我依靠的人。”
是啊，爱情不是一成不变的，生活也不是只有一种选择。小姨当初嫁给姨父，是因为爱；后来再婚，也是因为爱。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只是在追求自己的幸福，给安安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
现在，小姨和王叔叔过得很幸福。王叔叔跑货车，每次回来都会给小姨带礼物，安安也越来越开朗，和王叔叔的女儿相处得很好。有时候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看着小姨脸上的笑容，我妈也慢慢释怀了。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绝对的对与错，只要是发自内心的选择，只要能过得幸福，就足够了。小姨用她的经历告诉我们，爱不是束缚，不是一成不变的承诺，而是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都有勇气去追求幸福，去珍惜身边的人。
而那些曾经的誓言，那些深刻的爱恋，也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化作了心底最温暖的回忆，陪伴着我们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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