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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手指在餐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冰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他目光落在对面正红光满面、举着酒杯满场飞的弟弟陈锐身上,眉头锁着,声音压得低,只够我们两人听见:“五十万……妈之前说彩礼、酒席、婚庆,杂七杂八加起来二十万顶天。这多出来的三十万,从哪来的?”

我没说话,目光掠过大厅中央奢华到晃眼的水晶吊灯,掠过墙上用新鲜玫瑰拼成的巨大爱心背景板,掠过每张桌上据说单价不菲的进口香槟和澳龙刺身。空气里弥漫着香水、花粉和昂贵食材混合的,一种近乎甜腻的喧嚣气味。司仪正在台上用夸张的语调烘托气氛,逗得宾客阵阵发笑。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陈默等不到我的回答,转向坐在主桌正位、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线旗袍的婆婆王秀兰。“妈,”他声音大了些,试图穿透嘈杂,“陈锐这婚礼花销,是不是有点太大了?钱……”

王秀兰正笑吟吟地接受邻座一位老太太的恭维,闻言,慢悠悠地转回头。她先是用一种略带责备的眼神扫了陈默一眼,仿佛怪他不懂事,在这种大喜日子提钱。然后,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混合着理所当然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拿起面前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擦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周围几张桌子都安静了一瞬。

“钱?”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你媳妇儿家里不是条件好吗?”

她的语调那么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家常的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菜有点咸”。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脖颈间那条细细的铂金项链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我妈送的毕业礼物,不值什么大钱,但款式简洁,我戴了很多年。

“请她承担不就好了。”她说。

话音落地。像一颗冰珠子,掉进滚油里。

我感觉到陈默的身体猛地僵住。他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但下一秒,那力道又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地、无力地松开了。他没看我,也没看王秀兰,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骨碟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餐桌下,他的腿似乎动了一下,想往我这边靠,最终却定在原地。

周围有几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了然的。王秀兰身边那位老太太适时地发出“哎哟”一声赞叹:“秀兰你好福气啊!娶到这么能干的儿媳妇!真是,一家有福,连带全家沾光!”

王秀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矜持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孩子们自己争气。”她甚至伸手,越过陈默,在我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拍了两下。那手心有点凉,还有点黏腻的汗。“是吧,苏晚?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看着她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看着那指甲盖上反射的顶灯光芒。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呼吸都带着拉扯的疼。我想抽回手,但手臂的肌肉像是锈死了,动弹不得。我想说点什么,可张开嘴,只有空调冷气灌入喉管的冰凉。

舞台上,司仪亢奋的声音拔高:“现在,让我们有请今天最帅气的新郎,陈锐先生,为大家讲几句!分享他的幸福!”

聚光灯“唰”地打过去,追着意气风发的陈锐。他理了理笔挺的西装前襟,接过话筒,目光扫视全场,最后,竟也精准地落在了我这一桌,落在了我脸上。

他笑了,那是毫不掩饰的、春风得意的笑容。

“今天,我特别要感谢一个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感谢我亲爱的嫂子——苏晚!”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所有的声音——音乐声、谈笑声、杯盘碰撞声——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胸腔里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心跳。聚光灯的光束似乎蔓延开来,将我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照得惨白,无所遁形。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液在迅速退去,皮肤一定白得吓人。我甚至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样子,僵硬地坐着,像个被打磨光滑的石膏像,徒有精致的轮廓,内里却是空心和裂缝。

陈默就在我身边,离我不到半臂距离。我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他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青筋虬结。但他没有动。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接过话筒,甚至没有试图用任何方式,哪怕是一个眼神,来打断他弟弟这场荒谬的“致谢”。他只是沉默着,侧脸的线条绷得像岩石,视线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面前的汤碗里。那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回避。

王秀兰的手还搭在我的手背上,此刻轻轻拍了拍,然后顺着我的手臂滑上去,亲昵地揽住了我的肩膀。她半边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带着浓重的脂粉香气。她冲着四周投来的目光点头,微笑,用一种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桌听清的声音说:“看这孩子,还不好意思了。一家人,帮衬弟弟不是应该的嘛!晚晚就是大气,从来不计较这些。”

她揽着我,像揽着一件昂贵的战利品,一件可以随时展示、随时用来兑换利益的金字招牌。“我们家陈默啊,就是有福气,娶了晚晚这样的好姑娘。家里条件好,人又懂事,知道疼人……”她喋喋不休,声音里充满了炫耀和满足。

而我,就在这刺目的灯光下,在这亲昵却令人作呕的钳制中,在这全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听着我丈夫的弟弟,用我的“慷慨”,来装饰他自己的门面,听着我的婆婆,将我最后一点体面撕碎,摊开在众人面前,作为她教子有方、娶媳有道的佐证。

陈锐的感谢词还在继续,具体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耳鸣声太大了。我只看到他的嘴在一张一合,看到宾客们脸上附和的笑容,看到王秀兰志得意满的表情。

然后,司仪递过来一杯酒。透明的香槟,气泡细密地上升。

王秀兰接过一杯,塞到我手里,自己也拿起一杯,高高举起:“来,大家一起,敬我们新人,也敬我们这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周围的人都站了起来,笑着举杯。

我低头,看着手中晃动的金色液体。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冰凉顺着指尖蔓延。我看到自己倒映在酒液中的脸,扭曲,模糊,像一幅被水浸坏的画。

我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但我撑住了。

我举起酒杯,对着陈锐的方向,也对着所有看向我的人,扯动嘴角。

我笑了。

我不知道那个笑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我笑了。

然后,我将杯中冰凉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带着气泡刺激感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一路向下,却奇异地压住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恶心和寒意。

敬酒环节在继续,人群流动,喧哗依旧。我放下空杯,趁王秀兰转身与另一桌亲戚寒暄、陈默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间隙,悄然离席。

我需要一点空气。哪怕只是这宴会厅外走廊里,那混合着地毯和陈旧气息的、并不新鲜的空气。

我走向角落那个巨大的、用无数高脚杯垒成的香槟塔。塔尖几乎触到天花板,晶莹剔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侍者刚刚往顶层倾倒过香槟,金色的酒液正顺着杯壁一层层流淌下来,潺潺有声。

我站在塔边,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热闹是中心的,这里是安静的边缘。

我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婚戒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闪着一圈微光。很简洁的款式,内圈刻着我和陈默名字的缩写,以及那个我们曾以为会永恒的日子。它曾紧紧箍在我的手指上,象征着承诺、联结,以及我一度深信不疑的“我们”。

现在,它只让我感到一种冰冷的禁锢,和一种彻头彻尾的讽刺。

我用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戒指,缓缓地转动。金属摩擦皮肤,有点涩。然后,我用了一点力,将它褪了下来。

指尖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枷锁。掌心躺着那枚小小的圆环,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有再犹豫。

手指松开。

一点微弱的银光,悄无声息地划过空气,“叮”一声轻响,极轻微,淹没在远处宴会的嘈杂背景音里。它落入香槟塔中层某只盛着半杯酒液的杯子里,溅起几乎看不见的小小涟漪,晃了晃,随即沉底,静静地躺在杯底,被金色的酒液覆盖,再看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

我转身,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出口。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没有回家。那个我和陈默共同布置、曾以为会装满温馨记忆的“家”。我开车回了婚前我父母给我买的那套市中心公寓。那里定期有人打扫,保持着随时可以入住的状态,却冰冷,空旷,没有人气。

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是陈默。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晚晚,你去哪儿了?妈说你先走了……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就是说话直。陈锐他不懂事,我回头说他。你先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好好谈谈?谈什么?谈他妈妈如何理所当然地让我为小叔子的奢侈买单?谈他弟弟如何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架在火上烤?还是谈他,我的丈夫,如何在那关键的时刻,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回避,任由我被推出去,成为这场荒唐盛宴的买单者和装饰品?

“陈默,”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觉得,我们需要分开冷静一下。”

“晚晚!你别冲动!今天就是个误会!那是妈的玩笑话,陈锐也是太高兴了……”他的语气急促起来。

“玩笑话?”我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陈默,五十万的‘玩笑’,你觉得好笑吗?”

他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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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住我公寓。别再打来了。”我挂了电话,关了机。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一位以处理商业纠纷和离婚案件闻名的老朋友,沈确。在他的办公室里,我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包括婚礼上的事,包括这些年来王家有意无意的索取,包括陈默的沉默,包括那枚沉入香槟塔底的戒指。

沈确听完,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苏晚,你想清楚了?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尤其是……如果涉及你家族企业的资源,可能会很复杂。”

“我想清楚了。”我看着窗外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不止是婚姻。所有不该我承担的东西,我都不想再背了。”

沈确点点头:“明白。那我们先从厘清个人财产开始。你和你先生的共同财产部分,我会帮你梳理。至于其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家里那边,需要打招呼吗?”

“我会处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没有细说缘由,只简单告诉他,我和陈默的婚姻出了问题,我正在处理离婚,同时,希望家族企业暂时中止一切与陈默所在公司(一家规模中等的建材贸易公司)的间接业务往来,并重新评估与该公司有密切关系的几个合作方。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需要爸爸做什么,随时说。”

没有追问,没有劝和,只有毫无保留的支持。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陈默没有再打电话,或许他觉得我需要“冷静”,或许他在想办法安抚他母亲和弟弟,或许他还在天真地以为,这不过是我又一次的、最终会妥协的“闹脾气”。王秀兰倒是用陌生号码发来过几条长长的语音,一开始是抱怨我不懂事,让一家人丢脸,后来语气软下来,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回家坐下来说开就好,让我别耍小性子。

我没有回复,直接拉黑了那个号码。

第三天下午,沈确给我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消息漏出去了。对方公司股价小幅波动。”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我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陈默”。我按了静音,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紧接着,是王秀兰,又是那个被拉黑的号码,她换了个手机继续打。还有陈锐,甚至几个我存都没存过的、大概是王家亲戚的号码。

我没有接。只是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

然后,我听到了外面秘书台传来的、试图阻拦的焦急声音和高跟鞋杂乱奔跑的“嗒嗒”声。

“砰!”

我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让门板反弹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王秀兰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散乱,早上精心描画过的妆容被涕泪糊得一塌糊涂,绛紫色的旗袍胸口剧烈起伏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惊怒。

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我,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直冲过来,完全不顾身后试图拦阻的秘书。

“苏晚!苏晚你个没良心的!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们陈家?!”她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知不知道陈默公司那个最大的客户,刚刚宣布终止合作了!指名道姓要转去跟你爸公司接洽!是不是你搞的鬼?!啊?!是不是你!”

她冲到我办公桌前,双手“啪”地拍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那是一年上千万的单子!陈默的公司就靠这个撑着!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把你丈夫往死里逼吗?!我们陈家哪里对不起你了?啊?结婚两年,供着你,哄着你,不就是让你帮衬了一下你弟弟的婚礼吗?那才多少钱?对你家来说不就是九牛一毛?你就这么狠心,要让我们家家破人亡?!”

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声音因为激动和哭嚎而扭曲变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有钱人家出来的女儿,心眼都是黑的!根本看不起我们!表面装得乖,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算计我们了!离婚?你休想!我告诉你,你想甩了我们陈家,没门!你要敢离,我就去你爸公司闹,去你母亲单位闹,我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苏家是怎么仗势欺人、逼死亲家的!”

我静静地听着她歇斯底里的咆哮,看着她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容。供着我?哄着我?原来在他们眼里,那一次次隐晦的索取,一次次“一家人不计较”的道德绑架,就是供着和哄着。原来五十万的“理所当然”,只是“九牛一毛”。原来我的容忍和退让,换来的是“心眼黑”和“算计”。

等她终于因为喘不上气而暂时停歇,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时,我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将桌面上被她拍溅到的零星唾沫星子,轻轻抹到一边。

然后,我伸手,从右手边一摞文件的最上方,拿起沈确刚刚派人送过来的那份初步财产分析报告,还有一份关于陈默公司主要客户结构及近期动向的简报。我将它们,轻轻地,推到她面前的桌面上。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抬起头,迎上她燃烧着怒火和泪水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办公室顶灯的光线落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我说:

“王女士,”我的声音不高,清晰,甚至带着一点点礼节性的温和,却没有任何温度,“首先,纠正您两点。”

“第一,那五十万,不是‘九牛一毛’,是我个人账户里,这两年工作积蓄的大部分。它本不该由我支付。”

“第二,”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扫过她颤抖的手指,“关于您儿子公司的客户流失,那是正常的商业选择。市场行为,无关私人恩怨。”

王秀兰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反驳,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发不出成调的声音。

我微微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看着她,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说:

“至于您刚才提到的,‘供着’、‘哄着’,以及‘一家人’……”我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一点笑意,“我想,从今以后,没有必要再提了。”

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现在,我们不是了。”

王秀兰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她瞪着我,眼珠子凸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嗬嗬的怪响。那身绛紫色旗袍,刚才还衬得她有些富态,此刻却像一块沉重的、吸满了晦气的裹尸布,挂在她骤然佝偻下去的身上。

她似乎想扑上来,手指痉挛地弯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或者挠向我。但脚下踉跄了一步,没站稳,反而向后跌坐在了我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秘书小唐终于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一脸惶恐:“苏总,对不起,我拦不住……”

我抬了抬手,示意她没事,出去,把门带上。

厚重的实木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面办公区可能投来的窥探目光。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吹在王秀兰汗湿的额发上,她打了个寒颤,却仿佛毫无所觉。

“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裂,像砂纸磨过木头,“苏晚,你真要做得这么绝?一点情分都不讲?”

“情分?”我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王女士,您指的是,把我当自动提款机的情分?还是关键时刻,让我独自站在聚光灯下承受难堪的情分?”

“那是陈锐不懂事!陈默他……他就是老实,不会说话!”她猛地抬头,眼里又燃起一丝虚张声势的火苗,“你是他老婆,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公司垮掉!那公司也有你的心血!”

“我的心血?”我几乎要笑出声,“结婚两年,我从未插手过他公司的任何事务。那是你们陈家的公司,是您宝贝小儿子的后盾和钱袋子,与我何干?我唯一‘贡献’的心血,大概就是那五十万,以及过去两年里,你们以各种名目‘借’走、从未归还的‘零花钱’。”

她被我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好!就算钱的事是我们不对!可你也不能用这种下作手段报复!你让你爸抢陈默的客户,你这是要他的命!”

“商业竞争,愿赌服输。”我的声音冷下来,“王女士,如果您儿子公司的竞争力仅仅维系在一个客户身上,并且这个客户的去留会被私人关系轻易左右,那么,它本身就不具备在市场上存活下去的健康肌体。我的家族企业做出正常的商业评估和选择,仅此而已。至于您认为的‘报复’……”我停顿一下,直视她的眼睛,“您太高估自己了。你们,还不值得我动用家族资源去特意‘报复’。”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王秀兰强撑起来的架势。她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疯了……你疯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陈默那么喜欢你……我们家哪里亏待你了……”

喜欢?我心脏某处被细微地刺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他的喜欢,沉默而无力,在家族的利益和母亲的意志面前,不堪一击。

我不再理会她的呓语,拿起内线电话:“小唐,进来一下。”

小唐很快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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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王女士下楼。”我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公事公办,“以后,没有预约,不要放任何人进我办公室。”

“是,苏总。”小唐连忙应下,走到王秀兰身边,试图搀扶她,“阿姨,我送您下去吧。”

王秀兰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甩开小唐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来。她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不甘,还有一丝穷途末路的恐惧。

“苏晚,你会后悔的。”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陈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动。“请便。”

她最终被小唐半请半扶地带了出去。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空调单调的送风声。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很快,王秀兰的身影出现在大厦门口,她脚步虚浮,差点绊倒在台阶上,然后踉跄着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似乎散去了一些,但随之涌上的,是一种更深、更空旷的疲惫,以及冰冷的清醒。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陈默,连续几条信息。

“晚晚,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她情绪很激动,说了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客户的事……真的是你做的吗?为什么?我们之间的问题,为什么要牵连公司?”
“晚晚,我们见面谈谈,好不好?就我们两个,好好把话说开。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能没有你,晚晚。也不能没有公司,那是我多年的心血……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句,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波澜也归于沉寂。他知道错了?他知道的,大概只是“不该让事情闹到影响公司”这个错。他的“不能没有你”,和“不能没有公司”并列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我没有回复。直接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拉进了黑名单。

接下来的一周,风暴并未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具体、更迅猛的方式席卷而来。

先是陈默公司那个最大客户的终止合作函被正式公开,紧接着,两家原本与陈默公司有稳定订单的中型厂商也相继表示“需要重新评估供应链”而暂停下单。行业内没有秘密,苏家大小姐的婚姻亮起红灯,且苏家企业明确表现出对陈默公司的疏离态度,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强烈的信号。墙倒众人推,尤其是当这堵墙原本就不甚牢固的时候。

陈默公司的股价开始连续下挫,中小股东怨声载道,银行催贷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有商业媒体的财经板块甚至用了一个耸动的标题:《裙带断裂?昔日姻亲反目,XX公司或陷现金流危机》。

沈确那边进展很快,婚前财产清晰,婚后共同财产部分主要是那套婚房(陈默家付的首付,婚后共同还贷)和一些存款、投资。沈确雷厉风行地申请了财产保全。

同时,关于王秀兰、陈锐在过去两年间以各种理由从我这里“借”走的款项,虽然大多没有借条,但银行流水、微信支付宝转账记录清晰,沈确也已着手整理,准备在适当的时机提出追索——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态度。

陈默终于不再是发信息,他开始出现在我公寓楼下,公司车库,甚至我父母家小区外。他憔悴得厉害,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清爽温和的模样。他总是试图靠近,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哀求。

“晚晚,我们谈谈!就五分钟!”
“我知道我妈和陈锐过分了,我已经骂过他们了!我会让他们给你道歉,把钱还给你!”
“公司真的要撑不下去了……晚晚,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高抬贵手,跟叔叔说句话,行吗?哪怕只是暂时稳住客户……”
“我不能失去你,也不能失去公司……求你……”

我一次也没有回应。每次都让司机或保安礼貌而坚决地请他离开。我的生活被保镖和律师助理安排得密不透风,他根本无法真正接近我。看着他一次比一次绝望的神情,我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那个曾让我心动、愿意走入婚姻的男人,早已在婚礼那天的沉默中,在他母亲理所当然的索取中,在他弟弟得意的致谢中,死去了。

王秀兰没有再直接冲到我面前,但她换了策略。她开始给我父母打电话,哭诉,哀求,甚至带着威胁的语气,说我“心肠硬”、“要害得他们家破人亡”。我父母起初还客气几句,后来直接交由助理处理。她也试图去找一些我们共同认识的长辈、朋友说情,效果寥寥。在这个圈子里,消息灵通得很,婚礼上那出“感谢嫂子”的戏码早传开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谁还会沾这浑水?

倒是陈锐,消停了一阵后,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狗急跳墙,居然在一个本地知名的网络论坛上,用化名发了一个长帖。帖子标题极具煽动性:《扒一扒那个嫌贫爱富、攀上高枝就翻脸无情的前嫂子!》

帖子内容极尽歪曲之能事。将我塑造成一个婚前伪装温柔懂事、实则心机深重,婚后立刻暴露嫌贫爱富本性,对婆家苛待挑剔,因为“一点点婚礼费用的小事”就小题大做,不仅狠心逼丈夫离婚,还动用娘家势力打压丈夫公司,意图赶尽杀绝的恶毒女人。而他们一家,则是朴实善良、被豪门女欺骗践踏的受害者。

帖子细节编造得栩栩如生,比如我如何嫌弃婆婆做的饭菜,如何讽刺小叔子没出息,如何因为丈夫公司盈利不多而冷嘲热讽……下面还附了几张模糊的、看起来像是家庭聚餐时的照片,刻意选取了我表情平淡或者略显疲惫的瞬间。

帖子发出后,在特定圈子和一些八卦号里小范围传播,确实引来了一些不明真相者的谩骂和指责。

沈确第一时间监测到了这个帖子,问我是否需要采取法律手段。

我看了那帖子,只觉得荒谬可笑。“先收集证据,固定下来。现在不用管它。”

“可能会对你个人名誉造成一些影响。”沈确提醒。

“清者自清。”我摇摇头,“而且,这种程度的泼脏水,伤不了我分毫。倒是发帖的人……”我顿了顿,“证据固定好后,以‘诽谤及侵害名誉权’正式报案,并准备民事诉讼。还有,查一下陈锐最近的经济状况和社交往来。”

沈确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怀疑,他背后可能有人指点,或者,他急着用钱?”

“狗急跳墙,总要有个缘由。”我淡淡道。陈锐那个人,虚荣浮躁,但以往最多是啃老啃哥,直接在网上用这种下三滥手段,不像是他独自能想出来的“妙计”。

果然,沈确那边很快有了反馈。陈锐最近欠了一笔不小的赌债,债主催得很紧。而指点他发帖、甚至可能帮忙联系渠道扩散的,是一个跟他最近走得颇近、专门靠炒作各种“捞偏门”的所谓“网络推手”。对方承诺能帮他“搞臭”我,说不定还能逼我“拿出钱来息事宁人”,而报酬,则是从陈锐将来可能得到的“补偿”里抽成。

“蠢货。”我评价道,对沈确说,“报案吧,该抓的抓,该告的告。顺便,把他欠赌债的消息,捅给他的债主。注意方式,别留把柄。”

一周后,陈锐因涉嫌诽谤被警方传唤,那个“网络推手”也被一并带走调查。同时,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准确消息”的债主们,加大了对陈锐的催债力度,甚至有人闹到了陈默的公司和王秀兰现在住的房子。陈家一片鸡飞狗跳。

王秀兰终于崩溃了。她再也顾不上面子,在一个傍晚,直接跪倒在了我父亲公司总部的大堂里,嚎啕大哭,引来无数人围观。她哭喊着求我父亲高抬贵手,放过她儿子,放过陈默的公司,说一切都是她的错,她给我磕头赔罪。

我父亲没有见她,让保安和助理将她“请”了出去,并明确告知,如果再有无理取闹的行为,将立即报警处理。

这场闹剧,终于到了尾声。

离婚协议是沈确直接送到陈默面前的。条款清晰:婚房归他,但需一次性折价补偿我婚后共同还贷及房屋增值部分属于我的份额;存款投资对半分;王秀兰和陈锐的“借款”,需在协议签订后三十日内归还,否则将立即提起诉讼;双方自此两清,再无瓜葛。

陈默看着那份协议,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试图打电话给我,发现所有渠道都被阻断。最后,他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将电话打到了沈确那里,声音苍老得像老了二十岁。

“沈律师……我……我能再见苏晚一面吗?最后一面。我想……亲自跟她道歉。”

沈确转达了他的请求。

我沉默了片刻。“告诉他,道歉不必了。签字吧。”

又过了三天,陈默终于签了字。据说签字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领到那张暗绿色证件的那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雨丝纷飞,手里拿着属于我的那份离婚证,感觉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沈确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我身边。“结束了。”

“不,”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雨丝落在脸上,微凉,“是刚开始。”

我没有再关注陈家的后续。只知道陈默卖掉了那套婚房,勉强补上了我的那份折价款,也还了一部分王秀兰和陈锐名下的“借款”(不够的部分,我委托沈确继续追讨)。他的公司没能撑过这次危机,在失去核心客户、银行断贷、供应商催款的多重压力下,最终申请了破产清算。

王秀兰受不了打击,大病一场,之后似乎带着所剩无几的积蓄,搬去了某个远亲所在的县城。陈锐则因为诽谤和欠债问题,声名狼藉,在本市再也待不下去,据说去了南方某个小城,具体如何,无人关心。

时光流逝,一年后。

我正式接管了家族企业旗下一个重要的分公司。在上任后第一次内部战略会议上,我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李泽,项目合作方派来的对接负责人。

会议结束后,他在走廊叫住了我。

“苏总,您好。可能您不记得了,我是李泽。以前……在陈默的婚礼上,我们见过一面。”他穿着得体的西装,笑容温和,眼神清正,与记忆中那个在喧嚣婚礼上仅有的一面之缘对上了号。我记得他当时似乎微微蹙着眉,对陈锐那番“感谢嫂子”的言论,露出过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

“李经理,你好。”我公式化地点头。

“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说声抱歉。”他语气诚恳,“虽然可能没什么立场。但当年那场婚礼上……很多事,明眼人都看得出。可惜,当时没人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我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都是过去的事了。李经理不必放在心上。”

“是,过去了。”他笑了笑,转而谈起正事,“关于我们这次合作的项目,我这里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不知苏总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单独聊一下?”

他的态度专业而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只是礼节性的寒暄。

我审视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跟我秘书约时间吧。”

“好的,谢谢苏总。”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履沉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转角。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洗涤后的清新,以及一丝阳光蒸腾起来的、微暖的气息。

我转过身,朝着我办公室的方向,踩着那道明亮的光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稳定,回响。

前方,还有许多场会议,许多份合同,许多未知的挑战,在等待着。

而身后,那场始于婚礼聚光灯下的漫长噩梦,终于彻底沉入了时光的深潭,再无涟漪。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