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钱的味道

我叫周宇然,25岁,大学毕业没两年。

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我们那个小县城。

我妈前年查出了肾病,每周要做两次透析。

家里的那点积蓄,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样,哗哗地往外流。

我爸在县城工地打零工,一天一百五,晴天干,雨天愁。

我那点微薄的工资,在省会城市里,交了房租,吃了饭,再寄点回家,就所剩无几。

那天,我妈在电话里声音很虚弱,她说:“然然,别太累了,家里还撑得住。”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杂音,知道她又在医院的走廊里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辞了职。

我在一个家政APP上,把自己的资料挂了上去。

我什么都会,做饭,打扫,开车,甚至会修一些简单的家电。

我在“个人介绍”那一栏,只写了一句话:需要钱,很能干。

三天后,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对方的声音很干练,是个中年女人,她说她姓王,是个管家。

她问了我几个问题,关于我的籍贯,学历,会不会做西餐,有没有洁癖。

我都一一回答了。

最后,她说:“我们家陈姐想找个男保姆,主要是负责开车、打扫,偶尔做做饭。”

“地址在城南的‘云顶天阙’,一个月两万,包吃住。你愿意来面试吗?”

云顶天阙。

我知道那个地方。

我们城市最贵的楼盘之一,一平米的价格,是我爸在工地上不吃不喝干一辈子都挣不来的。

我几乎没有犹豫:“愿意。”

面试的地方就在云顶天阙的一套房子里。

房子在顶层,三百六十平的大平层。

电梯门一开,那个王管家就站在门口。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像X光,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透。

“跟我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客厅。

整个房子是冷色调的,黑白灰,大理石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风景。

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我生活的城市,觉得陌生又渺小。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就是陈静姗。

她穿着一身米色的真丝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化妆,皮肤白得发光。

她看起来不像资料上写的38岁,更像是三十出头。

她的眼神很淡,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你就是周宇然?”她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清冷一些。

“是的,陈姐。”我站得笔直。

她没让我坐,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我感觉自己像超市货架上的一件商品,被人挑剔地审视着。

“王姐说你很能干。”她说。

“是的,我会尽力做好。”

“为什么想做这个?”

“我需要钱。”我回答得很直接。

她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一个极淡的嘲讽,但很快就消失了。

“家里有困难?”

“我妈生病了。”

她“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不再看我。

“王姐,你带他去看看房间,把规矩跟他说一下吧。”

“好的,陈姐。”

王管家带我去了保姆房。

保姆房也很大,带独立的卫生间,窗外能看到小区的花园。

比我之前租的那个十几平的鸽子笼好上百倍。

王管家递给我一份合同,还有一张单子。

单子上是规矩。

一,不该问的不要问。

二,不该看的不准看。

三,除了工作时间,不要在客厅和主卧区域逗留。

四,手机24小时开机,随叫随到。

五,每个月可以休息两天,但需要提前报备。

密密麻麻,一共二十多条。

最后一条是:不准对雇主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看着那条,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看清楚了吗?”王管家问。

“清楚了。”

“那就签字吧。”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签了一份劳动合同,而是签了一份卖身契。

我正式入住了这间豪华的牢笼。

第一周,我几乎没怎么见到陈静姗。

她起得很晚,我做好早餐,她下来吃两口就去公司了。

她有个专门的司机,开车用不着我。

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打扫这间大得吓人的房子。

我每天把三百六十平的地面擦得一尘不染。

把所有的玻璃擦得像不存在一样。

我把自己当成一个机器人,沉默地,高效地完成所有指令。

这个家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不是饭菜香,不是人的气息。

是一种混合着高级香薰、皮革护理剂和钱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淡,但无孔不入,钻进我的鼻子里,提醒我,我在这里的唯一价值。

周五晚上,我正在厨房准备第二天的食材,陈静姗回来了。

她看起来喝了酒,脸色有点红,眼神却依旧清冷。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高跟鞋一甩,赤着脚走到吧台。

“给我倒杯水。”

我赶紧洗了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你叫……周宇然?”

“是的,陈姐。”

“你做的饭,还行。”

“谢谢陈姐。”

“明天我有个朋友要来,你准备几个拿手菜。”

“好的。”

她说完,就拿着水杯,摇摇晃晃地回了主卧。

整个过程,她的眼神都没有什么温度。

我就像她使唤的一个会说话的工具。

第二天,我准备了一桌子菜。

她朋友来了,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打扮得很时髦。

她们在餐厅吃饭,聊天。

我就在厨房里待着。

我能听到她们的笑声,还有一些零碎的对话。

“你那个前夫,最近又上新闻了。”

“别提他,晦气。”

“说真的,静姗,你这一个人,不闷吗?”

“有什么好闷的,我花钱买清净。”

“你新找的这个小保姆,看着挺精神的。”

“一个工具罢了。”

我正在切水果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划过指尖,渗出一点血珠。

我把手指含在嘴里,血的腥味和心里的涩味混在一起。

工具。

原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口子,然后继续把切好的水果摆盘。

晚上,送走客人,陈静姗又是一个人坐在吧台。

她没喝酒,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来。”她忽然说。

我走过去。

“今天的菜不错。”

“您满意就好。”

“那个……叫什么来着,糖醋里脊,再给我做一份。”

“现在吗?”

“嗯。”

我转身进了厨房。

半小时后,我把一盘热气腾ောင်的糖醋里脊端到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慢慢地吃着。

她吃得很慢,很安静。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她咀嚼的细微声响。

我站在一边,像个侍应生。

“你,”她忽然抬头,“坐。”

我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的吧台椅上坐了下来。

“你妈妈的病,很严重?”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是,需要长期透析,医生建议换肾。”

“换肾要不少钱吧。”

“嗯。”

“你一个月两万,打算攒到什么时候?”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但我却听出了一丝刺人的东西。

是啊,一个月两万,听起来很多。

可是在几十万的手术费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总会有办法的。”我说。

她没再说话,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里脊吃完。

然后她站起来,说:“盘子收一下。”

说完,就回了卧室。

我看着那个空盘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把我叫过来,问我最痛的地方,就像用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的伤口。

然后,又云淡风轻地走开。

我开始觉得,这个女人,比这间房子还要冷。

第二章 夜晚的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像一颗设定好程序的卫星,围绕着陈静姗这颗冰冷的星球运转。

我熟悉了她所有的生活习惯。

她早上要喝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她的衣服只能手洗,而且要用指定品牌的洗衣液。

她不喜欢家里有百合花的味道,但喜欢白玫瑰。

我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生怕出任何差错。

因为我知道,我犯错的成本,可能就是我妈在医院的账单。

转折发生在我入职的第三个星期。

那是一个深夜,大概凌晨一点多。

我已经睡了,手机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

是陈静姗的号码。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陈姐?”

“到我房间来一下。”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有点闷。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穿上衣服。

她的主卧在走廊尽头。

我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床头灯光。

我敲了敲门:“陈姐,是我。”

“进来。”

我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她身上那种特有的香水味,混合着酒精的气息。

她半靠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长发散在枕头上。

房间的暖气开得很足,我一进去就觉得脸颊发烫。

“怎么了,陈姐?不舒服吗?”我站在离床几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窗户,”她指了指,“卡住了,关不上。”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落地窗开着一道缝,晚上的冷风正丝丝地往里灌。

我走过去,试着推了一下,窗户的滑轨好像真的有点问题。

我用了点力气,才把窗户关严实。

“好了,陈姐。”我转过身。

她正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朦胧。

“嗯。”她应了一声,“你去吧。”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的卧室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的心还在砰砰直跳。

我告诉自己,别想多了,她只是需要人帮忙而已。

我是保姆,这是我的工作。

但从那天起,深夜的召唤成了常态。

有时候是说她渴了,让我给她倒杯水。

有时候是说电视遥控器找不到了,让我帮她找找。

有时候,干脆没有任何理由。

“你过来一下。”

我就得过去。

她通常已经洗完澡,穿着各式各样的睡衣,半躺在床上或者沙发上。

她会让我给她念书,念那些枯燥的财经新闻,或者公司的财报。

她闭着眼睛听,像是在听催眠曲。

我捧着平板,用最平稳的语调念着那些数字和术语,感觉自己像个AI语音助手。

有时候,她会突然打断我。

“你觉得,这个季度的利润增长点在哪里?”

我愣住,我一个保姆,哪懂这些。

“我……我不知道。”

“你是大学毕业吧?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

“呵,”她轻笑一声,“那正好,你给我分析分析。”

我只能硬着头皮,凭着大学里学到的一点皮毛,胡乱说几句。

她也不评价,就那么听着。

等我说完了,她就挥挥手:“行了,你出去吧。”

每一次从她房间出来,我都感觉自己被剥了一层皮。

那种感觉很奇怪。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甚至连肢体接触都很少。

但那种氛围,那种深夜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处一室的暧昧和紧张,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知道,这是她的一种权力展示。

她用这种方式,模糊我和她之间的界线。

让我从一个单纯的保姆,变成一个更复杂的角色。

一个随叫随到的,可以填补她深夜空虚的工具。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

有一次,她又在凌晨两点叫我。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想装作没听见。

但手机不知疲倦地响着。

我想起了我妈那张苍白的脸。

我还是去了。

那晚,她没让我念财报,也没让我干活。

她只是让我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然后跟我聊天。

聊她的过去。

聊她那个在财经杂志上风光无限的前夫。

“你知道吗,”她喝了一口红酒,眼神飘向窗外,“他追我的时候,每天都来我们学校门口等我。”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脑子,和一腔热情。”

“我爸妈都不同意,说他太穷,野心太大,靠不住。”

“可我觉得,他眼里有光。”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后来,我们白手起家,公司越做越大。他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他眼里的光,慢慢就没了。变成了算计,和不耐烦。”

“我们最后一次吵架,他说,陈静姗,你除了花钱,还会干什么?”

“他说,你就是一个被我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叫得好听一点而已。”

她说着,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泪。

“可笑吧,他忘了,当初公司启动的第一笔资金,是我爸给的。”

那一刻,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怜悯。

这个在外人看来拥有一切的女人,这个把我当成工具的女人,原来也只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可怜人。

她不再那么冰冷,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她只是一个,在深夜里舔舐伤口的,孤独的女人。

“陈姐,”我忍不住开口,“都过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水光闪闪。

“是啊,”她喃喃道,“都过去了。”

她忽然朝我伸出手。

我愣住了。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又收了回去。

“你……你脸上,”她别过头去,“有东西。”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什么都没有。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她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走出她的房间,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开始分不清,她对我的那些召唤,到底是真的需要,还是一种……试探?

我更分不清,我对她的感觉,是出于一个雇员的顺从,还是……掺杂了别的什么。

这种模糊不清的关系,像一张网,把我越缠越紧。

我能感觉到危险。

但我挣脱不了。

因为那张网,是用钱编织的。

第三章 暖气的裂痕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城市进入了冬天。

云顶天阙的暖气开得很足,房间里温暖如春。

我和我妈视频的时候,她正裹着厚厚的棉袄,在医院的走廊里排队。

然然,你那边冷不冷?要多穿点衣服。”

“不冷,妈,我这有暖气。”

“那就好,那就好。”

她搓着手,哈出一团白气。

视频信号不好,她的脸在屏幕上有些模糊。

但她的憔悴,我看得一清二楚。

“妈,钱的事你别担心,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本事。”她打断我,笑着说,“你爸前两天还说,我们家然然出息了,在大城市挣大钱。”

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挂了视频,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妈最近怎么样?”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老样子。医生说,不能再拖了,最好尽快安排手术。”

“手术费……”

“我问了,加上后期的费用,至少要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来这里三个月,加上之前的一点积蓄,卡里也才七万多块。

“爸,你让我想想办法。”

“然然,别太为难自己。大不了,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不行!”我立刻打断他,“那房子是你们的命根子,不能卖!”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走到阳台上。

外面很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可我心里更冷。

我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感觉自己像被困在孤岛上。

陈静姗的房子很暖和,很明亮。

但这份温暖和明亮,不属于我。

我只是一个寄居在这里的过客。

一个为了钱,出卖时间和劳动的过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脑子里全是那五十万的窟窿。

我甚至开始想,我是不是可以找陈静姗开口借钱?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掐灭了。

我凭什么?

凭她深夜叫我进卧室,跟我说几句心里话?

凭我给她念了几次财报?

别傻了,周宇然。

你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好用一点,比别人多一点功能的工具。

从那天起,我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努力地工作。

我把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

我研究各种菜谱,变着花样给她做饭。

我希望她能看到我的价值,看到我的不可替代。

或许,等她心情好的时候,我再提加薪的事?

或者,预支一年的工资?

我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显得那么卑微。

陈静姗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她深夜叫我的次数更多了。

但她不再让我念财报,也不再提她的前夫。

她只是让我陪她坐着。

有时候,她会放一部老电影,我们就一前一后地看着,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她会让我给她按摩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隔着真丝睡衣,我能感觉到她的骨骼。

我的手指很僵硬,动作很笨拙。

“没按过?”她闭着眼睛问。

“……嗯。”

“学着点,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我听得心惊肉跳。

我越来越害怕进入她的卧室。

那扇门,像一个黑洞,要把我所有的尊严和底线都吸进去。

一天晚上,她又喝多了。

王管家不在,是我扶她回的房间。

她很重,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她的脸颊就贴在我的脖颈处,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带着酒气和香水味。

我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好不容易把她扶到床上,我刚想抽身离开,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

“别走。”她喃喃地说。

“陈姐,你喝多了,早点休息。”

“陪我一会儿。”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挣脱不开,只能僵硬地站在床边。

“周宇然,”她忽然问,“你觉得我漂亮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漂亮。”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那……你喜欢我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喜欢?

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有钱,她漂亮,她身上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魅力。

我也知道她很孤独,很脆弱。

但我更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一条用金钱、地位、阶级划出来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陈姐,你醉了。”我只能这么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是啊,”她自嘲地笑了笑,“我醉了。”

“你出去吧。”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妈躺在病床上,冲我招手。

我拼命地朝她跑过去,但我们之间总是有很远的距离。

然后,陈静姗出现了。

她站在我和我妈中间,手里拿着一大叠钱。

她笑着对我说:“想要吗?求我啊。”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周宇然,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为了钱,到底能出卖什么?

第四章 一万块的晚安

我妈的病情又加重了。

我爸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助。

他说,医生下了最后的通牒,必须在一周内准备好钱,安排手术。

一周。

五十万。

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一整天。

我给所有可能借到钱的朋友都打了电话。

可是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刚出社会没几年的年轻人,自己都过得紧巴巴,能凑出来的,不过是三千、五千。

加起来,连一个零头都不够。

晚上,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银行里那可怜的余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我甚至想到了网贷。

但理智告诉我,那是一个无底洞,一旦跳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难道,真的要去求陈静姗吗?

把自己的尊言踩在脚下,像梦里那样,去求她?

我正痛苦地挣扎着,手机响了。

是陈静姗。

“到我书房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走到书房门口。

她正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股价图,绿得让人心慌。

“坐。”她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我前夫的公司,今天股票跌停了。”她指了指屏幕,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转过椅子,面对着我,“求我,求我动用我这边的资源,帮他稳住股价。”

她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你知道吗,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用‘求’这个字对我说话。”

“当年他逼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多嚣张啊。他说我离开他,什么都不是。”

“现在,他反过来求我了。”

书房里很安静,我能听到她指甲敲击桌面的声音。

“我没答应。”她说,“我跟他说,除非你跪下来求我。”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在这一刻,像一个复仇成功的女王。

但也像一个,赢了全世界,却依旧不快乐的小女孩。

她好像说累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

“你好像有心事。”她说。

我的心猛地一紧。

“没……没有。”

“写在脸上了。”她看着我,“说吧,什么事。”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尊严和现实,在我的脑子里疯狂地打架。

最终,现实占了上风。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口。

“陈姐……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法官面前等待宣判的犯人。

“借钱?”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借多少?”

“五……五十万。”

我说完这个数字,感觉自己更加卑微了。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神经。

“你妈妈的手术费?”她问。

“……是。”

“为什么找我借?”

“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她伸出手,抬起了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怜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周宇然,”她缓缓开口,“你知道,五十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

“意味着,我今天下午刚买的一块表。”

我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是啊。

我拼了命都凑不齐的救命钱,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随手可买的奢侈品。

巨大的落差和屈辱感,让我几乎要窒息。

“我可以借给你。”她忽然说。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的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猎物。

“今晚,留下来陪我。”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挣扎着说。

“你明白的。”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你不是一直都很懂事吗?”

那一刻,我之前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全部都碎了。

原来,她深夜叫我进卧室,她跟我说心里话,她让我给她按摩,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铺垫。

她一步一步地,把我引诱到这个悬崖边上。

然后,在我最绝望的时候,轻轻地推了我一把。

我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她不是孤独,不是脆弱。

她只是在用一种更高级,更隐晦的方式,来购买她想要的东西。

就像她购买那块昂贵的手表一样。

而我,就是她看上的,下一个商品。

我缓缓地站起来,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

我想冲她大吼,想骂她。

但最后,我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陈姐,我是保姆。”

“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说完,我转身就想走。

“站住!”她在我身后厉声说。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宇然,你想清楚。”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走出这个门,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妈妈的病,等得起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僵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银行的短信提示音。

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转账信息。

“您的账户尾号xxxx于xx月xx日xx时xx分收入人民币10000.00元,交易对方:陈静姗。”

一万块。

我愣住了。

然后,陈静姗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今晚的晚安费。”

晚安费。

这个词,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原来,在她眼里,我今晚的陪伴,我听她倾诉,我所承受的那些暧昧和压力,都是明码标价的。

这一万块,不是预支的工资,不是借款。

是她对我提供的“情绪服务”的报酬。

我彻底明白了。

在她眼里,我的一切,我的时间,我的倾听,我的尊严,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我不是一个人。

我是一件商品。

一件标价一万块一晚的,高级商品。

第五章 退回的尊严

我站在书房中央,握着手机,感觉那薄薄的机器有千斤重。

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眼睛。

我慢慢地转过身,重新看向陈静姗。

她已经坐回了书桌后的那把大椅子里。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傲慢。

仿佛在说:你看,钱的力量,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她以为,这一万块,会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以为,我会像她想象中那样,为了那五十万,彻底放弃抵抗。

她错了。

我承认,我需要钱。

我甚至为了钱,忍受了很多我本不该忍受的东西。

但是,人是有底线的。

我的底线,就是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可以被明码标价的物件。

我妈从小就教育我,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骨气。

她说,骨头断了,还能接上。

要是骨气没了,人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我看着陈静姗,心里那股被压抑了很久的怒火,终于烧了起来。

但我没有咆哮,也没有怒骂。

我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我的手机。

当着她的面,我点开了银行APP。

找到了她刚刚转给我的那一万块钱。

然后,我按下了“转账”按钮。

输入她的账号,输入金额“10000.00”。

在转账附言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下了五个字。

“我是个人。”

我点击了确认。

手机屏幕上跳出了“转账成功”的提示。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能清楚地看到那几个字。

“陈姐,”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钱,我还给你了。”

陈静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我的手机屏幕,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拒绝她的钱。

尤其是在我这样急需用钱的情况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意思就是,”我收回手机,放进口袋,“这份工作,我不干了。”

“还有,那五十万,我也不借了。”

“我妈的命,我会自己想办法去救。但不是用我的尊严去换。”

我说完,转身就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住我。

我能感觉到,她那道冰冷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背上。

我走出书房,没有回我的保姆房。

我直接走到了玄关。

我脱下身上那件笔挺的制服,叠好,放在鞋柜上。

换上我来时穿的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

然后,我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的冷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空气,虽然冷,但很干净。

没有那股混合着香薰和钱的味道。

我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我没有拿任何东西。

我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背包。

走的时候,也只有一个背包。

工资,我也不打算要了。

就当是,为我这几个月失去的尊严,付的代价。

我走进电梯,按下了“1”楼。

电梯平稳地下降。

镜面墙壁里,映出我的脸。

很憔悴,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光。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了这栋富丽堂皇的大楼。

午夜的城市,很安静。

我抬头看了看。

云顶天阙的顶层,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依旧亮着灯。

我知道,陈静姗就在那灯光里。

一个人,守着她那座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冰冷的宫殿。

或许,她正在为我的“不识抬举”而感到愤怒。

或许,她也有一丝丝的错愕和不解。

但那都跟我没关系了。

从我把那一万块钱退回去,从我走出那扇门开始,我和她,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回我老家县城的夜班大巴。

最早的一班,在凌晨三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慢慢地走向长途汽车站。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时候,我走进去,买了一个面包,一瓶水。

这是我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

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地啃着面包。

面包很干,很硬,难以下咽。

但我吃得,却比在陈静姗家里吃的任何一顿山珍海味,都要香。

因为,这是我用我自己的钱,干干净净的钱,买来的。

吃完面包,我喝了口水。

然后,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然然?这么晚了,怎么了?”我爸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爸,”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辞职了。”

“啊?怎么回事?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我想家了。我明天就回去。”

“你……”我爸在那头沉默了。

他知道我,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是不会轻易说出“回家”两个字的。

“钱的事……”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

“爸,你别担心。”我看着远处的霓虹灯,一字一句地说,“钱的事,我们一家人一起想办法。”

“大不了,就把房子卖了。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只要人还在,家就还在。”

电话那头,我听到了我爸压抑的哭声。

我拿着电话,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那五十万的手术费,要去哪里凑。

我甚至不知道,我明天回到家,该如何面对我爸妈那担忧的眼神。

但我知道,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钱很重要。

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一个人的骨气。

比如,家人的温暖。

比如,能够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尊严。

第六章 母亲的米粥

夜班大巴车上,人不多。

车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汗味和方便面味的气息。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缓缓地驶出车站,汇入城市的车流。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闪烁的霓虹,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这三个月,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三百六十平的豪华公寓,有清冷美丽的女人,有深夜暧昧的召唤,也有一万块的晚安费。

现在,梦醒了。

我又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周宇然了。

不,也不是一无所有。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机银行APP里,还有我这几个月省吃俭用存下的七万三千二百块钱。

离五十万,还差得很远很远。

但这是我站着挣来的钱。

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大巴车驶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黑暗,偶尔有路灯一闪而过。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着了,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睡不着。

我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各种关于肾病治疗的资料。

我想看看,除了换肾,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或者,有没有什么公益基金,可以申请援助。

信息很多,很杂。

我看得头昏眼花,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结果:钱。

治病,需要钱。

维持生命,需要钱。

这个世界,好像就是被钱这个巨大的齿轮推动着。

没有钱,你就会被无情地碾压。

我关掉手机,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

绝望,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将我淹没。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昨晚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

如果我忍一忍,如果我低下头,那五十万,也许就到手了。

我妈的手术,就有希望了。

尊严?骨气?

在生命面前,这些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我妈发来的。

“然然,睡了吗?”

我心里一暖,赶紧回复:“还没,妈。你怎么也还没睡?”

“人老了,觉少。我刚熬了点米粥,想着你要是在家就好了,你最喜欢喝我熬的粥了。”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我仿佛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带着米香的,温暖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妈,我明天就回去了。”我打字回复。

“真的?太好了!你想吃什么,妈明天给你做。”

“就喝你熬的米粥。”

“好,好,妈给你熬一大锅。”

我拿着手机,和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家里的那几只老母鸡,哪个又能下蛋了。

聊邻居家的狗,又生了一窝小狗崽。

聊我小时候的糗事。

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我的心,却在这些琐碎的对话里,一点一点地,被填满了。

之前那些因为金钱而产生的焦虑、绝望和自我怀疑,都慢慢地,被一种更温暖,更踏实的情感所取代。

我突然想明白了。

陈静姗的世界,很大,很华丽。

但那里的一切,都是冷的。

人是冷的,关系是冷的,连空气都是冷的。

我的世界,很小,很贫穷。

但这里,有热气腾腾的米粥,有我妈絮絮叨叨的关心,有我爸沉默却厚重的支持。

这里,是我的根。

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这个根还在,我就不会倒下。

天快亮的时候,大巴车终于驶进了我们那个熟悉的小县城。

我背着包,走下车。

冬天的清晨,空气清冽。

我爸正站在车站门口,不停地搓着手,朝车门口张望着。

他穿得还是那件旧棉袄,头发上,沾了些白霜。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然!”

“爸。”我走过去。

他没问我工作的事,也没问我钱的事。

他只是接过我肩上的背包,然后拍了拍我身上的灰尘。

“走,回家。”他说,“你妈给你熬了粥,还热着呢。”

我跟着我爸,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前面还有很多困难在等着我。

那五十万的费用,像一座大山,依旧压在我们全家的心头。

但是,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的背影。

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

但他走得很稳。

阳光从我们身后的地平线上升起,把我们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钱,我会再去挣。

堂堂正正地,站着去挣。

至于陈静姗,和她那个华丽却冰冷的世界,就让它,永远地留在我的身后吧。

我的未来,不在那里。

我的未来,在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母亲的米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