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荀子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在周秦巨变,礼崩乐坏的时代,各国都在找“新秩序”,所以,他们必须回答的问题不是“人性到底怎样”,而是“皇朝伦理秩序靠什么才能成立”。

在此语境下,必须给君主一个“一句话就能听懂”的合法性理由;给平民“我为什么应该服从”一个情感支点,于是“人性论”被当皇朝奠基的模块,而不是心理学描述,

更接近“人性不可预测”心理学描述的“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告子),“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墨子),“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庄子);要么被孟荀贴上“无父无君”标签(告子),要么被边缘化(墨、庄);因为他们没给出“一键治理”按钮,满足不了“马上能用”的需求。

而之后,一整套历时两千年的选拔、教化、面子机制把“善恶”焊在了身份认同上。

“性本善”论成为后世儒家主流,给“德治”“内圣外王”提供心理地基,也让许多国人特别迷恋“清官”“好皇帝”叙事。

“性本恶”论被法家吸走,变成“法后王”“赏罚分明”的制度主义;荀子的学生韩非、李斯直接把“性恶”推向极端,开出中国古代最冷峻的法治传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问题是,制度设计的起点不是“人性本善或本恶”,而是“人性的不可预测”;这不是悲观,而是一种清醒的谦逊,我们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被什么诱惑击倒,所以必须假设任何人都可能犯错,甚至犯罪;制度的作用,不是消灭人性弱点,而是让弱点不会演变成灾难。

古人早已把两种答案摆在书架上,只是皇帝常常只取自己喜欢的。

今天很多人下意识觉得,“人性靠不住”这句话,听了不舒服,像在骂人,可如果放在制度语境里,它只是在提醒,不要把公共安全系在私人品德上。

你可以相信有人善良、有人克制、有人自律;但不能把所有人的未来,押在某一个人永远不变上;因为权力的诱惑并不只考验坏人,它更擅长考验好人,尤其是那种“我是真为你好”的好人。

当最终裁断权长期落在极少数位置上,且纠错机制不稳定、成本高昂时,“好制度”会变成“好心人的临时发挥”,一旦换人,一切重置。

这也是为什么,成熟社会谈制度时,常常不是从“如何奖励最好的德性”出发,而是从“如何防止最坏的失控”出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因为,当赞美围成墙,真实信息进不来;当权力没有刹车,决策会越来越依赖直觉;当代价由他人承担,冒险就会越来越便宜;当反对等于背叛,纠错就会越来越稀缺;这不是悲观,而是一种谦逊,承认人会变,情境会变,诱惑会不断升级。

坏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步步“合理化”出来的,“我也是为了大局”、“非常时期只能如此”、“反正他们不懂”、“我不下狠手,别人也会下”;你看,怪物未必从一开始就是怪物。

把人性只分成善与恶,很像用一把尺子量所有复杂曲线。更接近经验的说法或许是,人有同情心,也有偏见;会自律,也会自我辩护;能为公,也会趋利;既怕惩罚,也渴望被认同;在被看见时更像君子,在无人处更像凡人。

所以,“人性不可预测”并不是说人像骰子乱滚,而是说:人对激励、约束、观众与成本极其敏感;同一个人,在家庭里温和,在岗位上严苛;在小圈子里慷慨,在陌生人面前冷漠;在可追责的场景里谨慎,在无人追责的场景里放纵并不稀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制度不是要把人变成圣人,而是要让普通人即使不圣,也不至于作恶成灾,“制度优先”也并不等于“反道德”,它反而更尊重道德,更是在保护善意。

因为它知道,让善良的人长期置身于无约束的诱惑中,是对善良的消耗;让正直的人孤身对抗结构性压力,是对正直的惩罚。

如果把公共治理寄托在“某个人更好”上,本质是在要求一部分人当英雄;而制度思维追求的是,不需要英雄也能运转。

说到底,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完美的人性结论”,而是更成熟的社会共识,不把治理当成道德剧;不把运气当成制度;不把个别清明当成长期保障;不把希望押在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次恩赐上。

“人性靠不住”如果只是一句牢骚,它会变成阴郁;但如果它是一句起点,它会带来一种踏实,我们终于愿意承认,世界不靠祈祷维持,靠结构维持;不靠传说变好,靠规则变稳。

注:本文仅探讨制度设计的思维方式,无意定论,如有异见,欢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