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阴霾中的家庭来说,“惊喜”这个词,有时候奢侈得像是一个遥远的童话。
家里有个抑郁的孩子,日子就像是在走钢丝。你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眼神逼视,连呼吸都怕惊扰了他脆弱的神经。你习惯了紧闭的房门,习惯了桌上没动的饭菜,习惯了他在黑夜里的辗转反侧,也习惯了那个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的躯壳。
我们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破碎的心,在漫长的黑夜里等待天亮。
直到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屋里很亮,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我愣住了,换鞋的动作停滞在半空。那是炒菜的声音?还是洗碗的水流声?
我放下包,几乎是屏住呼吸走向厨房。透过那氤氲的热气,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他。
那个曾经连起床都需要动员半小时、连洗脸都觉得像是在受刑的孩子,此刻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笨拙却认真地翻动着锅里的菜。灶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久违的、带着些许生气的脸。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没有像往常一样躲避我的目光,他甚至微微抿了一下嘴,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妈,你回来了。今天把地拖了,饭马上好。”
那一瞬间,我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巨大的电流般的冲击感击穿了我的心脏。
**那份喜悦,真的难以想象。**
它不像中了大奖那样狂喜乱舞,也不像升职加薪那样意气风发。它更像是一颗在寒冬里冻僵的种子,突然在你手心里裂开了一条缝,探出了一点点嫩绿。你不敢动,不敢大声喘气,生怕那是幻觉,生怕一眨眼,那点绿色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眼眶瞬间酸胀,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却又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看见了,慌乱地关了火,擦着手走过来:“妈?怎么了?是不是菜做糊了?”
我摇着头,拼命摇头。那一刻,我想抱抱他,又怕弄脏了他刚换的干净衣服;我想大声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太轻。
这哪里只是“帮妈干活”啊?这是他在深渊里,为了我,拼命抓住了一根绳索,用力地往上爬了一寸。
我看着他长满痤疮却依然年轻的脸,看着他因为许久不见光而苍白的皮肤,心里那份喜悦里,突然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
我们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把懂事当成一种美德。但对于抑郁的孩子来说,**突然的“懂事”,其实是一场惨烈的复苏。**
这意味着他在与那个巨大的、黑色的怪兽搏斗了一整天后,耗尽了仅剩的力气,只为了让疲惫的母亲能少弯一次腰。他不是不知道累,他不是真的好了,他只是太爱这个家,太心疼我了。他在用自己的痛苦,作为回馈母爱的燃料。
饭桌上,他吃得很少,但一直看着我吃。
“妈,好吃吗?”他问。
“好吃,好吃极了。这是妈妈吃过最好吃的饭。”我大口吞咽着,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饭菜一起咽进肚子里。
这份喜悦真的难以想象。它不是庆祝胜利的号角,它是绝处逢生的微光。我不求他能考第一名,不求他能大富大贵,我只求这锅铲翻动的声音能多响几次,只求这厨房里的烟火气能多留一会儿。
哪怕明天他又累了,想回床上躺着,我也不怕了。因为今天,他为了我,曾短暂地战胜过那个黑暗的暴君。
孩子,谢谢你今天帮妈妈干活。
妈妈不贪心,这一刻的光亮,足够我温暖余生很长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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