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冷盘已经上了八道,电视里春晚的开场舞闹得人眼花。

水晶吊灯的光明晃晃地打在红木圆桌上,给每一道菜都镀上了一层油腻的光。

我婆婆,陈玉芬女士,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保留节目要开始了。

“林然啊。”

她慢悠悠地开了口,手里那双镶银的筷子,在盘子边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我老公沈浩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力道很轻,带着点安抚和祈求。

我没理他,只是抬起眼,对我婆婆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妈,您说。”

“你看隔壁王局长家那个儿媳妇,小张,上个月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我小姑子沈月给她夹一筷子她最爱的凉拌海蜇头。

沈月心领神会,殷勤地把一整盘都挪到了她妈面前。

“是吗?那挺好的,恭喜王局长了。”我继续微笑,感觉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好?是挺好。”陈玉芬把海蜇头嚼得咯吱作响,“人家小张,结婚第二年就抱上了。你呢?”

来了。

每年一次,风雨无阻。

从结婚第三年开始,这道“催生”大菜,就是我们家年夜饭的压轴。

“我跟沈浩有我们的计划。”我耐着性子,重复了N遍的台词。

“计划?你的计划就是天天在外面野,跟一群男人搞什么设计图?一个女人家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沈家把你当牛做马,连个生孩子的时间都不给你。”

她声调陡然拔高,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桌上的菜都跟着抖了抖。

我公公,一个常年扮演隐形人的角色,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噪音。

沈浩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捏着我的力道大了些,“妈,您少说两句,大过年的。”

“我少说两句?我再说晚了,你们沈家的香火都要断在你手里!”陈玉芬瞪着她儿子,然后矛头又精准地对准了我,“林然,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明年,明年之内,你要是再给我生不出个孙子,你就……”

“妈,”我打断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散,“生孩子这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我瞥了一眼沈浩。

他立刻缩回了手,眼神躲闪,开始埋头假装对一盘酱牛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废物。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陈玉芬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准备扑杀猎物的猫,“你是说我儿子有问题?”

“我可没这么说。”我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心里的火。

“你就是这个意思!”小姑子沈月尖着嗓子帮腔,“嫂子,你也太不讲道理了,我哥身体好着呢,天天健身,不像你,为了保持什么身材,瘦得跟个纸片人一样,风一吹就倒,这样的身体怎么生孩子?”

我看着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却因为嫉妒和刻薄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沈月,我身体怎么样,就不劳你操心了。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毕竟,你那个谈了五年的男朋友,好像上周才跟别人订了婚。”

“你!”沈月“豁”地一下站起来,手指着我,气得发抖,“林然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我笑了,“他朋友圈里九张订婚照,你没看见吗?哦,也对,他可能把你屏蔽了。”

“够了!”陈玉芬一声怒喝,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淬着毒。

“我们沈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搅家精!”

“一个不会下蛋的鸡,还好意思在这里对我们家小月指手画脚!”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外地来的,要不是我们家沈浩瞎了眼看上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待着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那些刻薄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朝我飞过来。

沈浩终于不吃牛肉了,他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却是在和稀泥。

“妈!小月!你们都少说两句!然然她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我说:“然然,快给妈道个歉,大过年的,别闹得大家不开心。”

道歉?

我看着他这张写满“息事宁人”的脸,突然就笑了。

我为什么要道歉?

我错哪儿了?

就因为我没能在他们规定的时间里,生出一个带把儿的继承人?

就因为我没像他们希望的那样,辞掉我年薪百万的工作,在家做一个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

就因为我戳破了沈月那个皇帝的新衣一样的爱情谎言?

这些年,类似的场景,上演了无数次。

每一次,沈浩都是这样,挡在我面前,说的却是让我退让的话。

每一次,我都忍了。

为了他口中的“家庭和睦”,为了我们曾经还算不错的感情,为了这个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婚姻。

可我得到了什么?

得寸进尺的羞辱,和变本加厉的轻视。

我的忍让,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软弱可欺的证明。

我心里的那根弦,就在这一刻,“嘣”地一声,断了。

我看着陈玉芬那张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还在骂。

“……我们沈家养不起你这尊大佛!你这么能耐,这么有主意,回你的南方去啊!”

“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回你娘家去!”

她终于喊出了这句她一直想说的话。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电视里喜气洋洋的歌声,此刻听起来无比讽刺。

沈浩一脸惊慌地看着他妈,又一脸乞求地看着我。

“然然,妈是气话,你别当真……”

我没看他。

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陈玉芬的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我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灿烂得像窗外炸开的烟花。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啊。”

我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浩愣住了。

陈玉芬也愣住了。

大概他们都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地争辩。

我只是笑着,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我放下手里的果汁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为了过年特意买的新裙子。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吃这顿团圆饭了。”

我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向卧室。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沈浩才反应过来,追了上来。

“然然,然然你要干什么?”他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

我没回头,径直走进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没锁。

我没必要锁。

我拉开衣柜,拿出那个24寸的行李箱。

我的东西不多,这个家里,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常穿的衣服,护肤品,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

这些才是我的命。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整齐地放进行李箱。

沈浩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彻底慌了。

“老婆,你这是干什么?你别这样,妈她就是那个脾气,你知道的,她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想来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我打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平静的脸。

点开航旅APP。

搜索,从这里,到我家的航班。

最近的一班,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还有三个多小时。

足够了。

我点了预订,支付。

一气呵成。

“滴”的一声,出票成功的短信发了过来。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你看,我订好票了。”

我笑吟ě地看着他,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疯了!”沈浩的眼睛都红了,“林然,你是不是疯了!大年三十的晚上,你要走?”

“不是我要走。”我慢条斯理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是妈让我滚的。”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听话。”

“她说让我滚回娘家,我照办。”

“她说让我现在就滚,我绝不拖到明天。”

我拉着行李箱,站起身,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

“你不能走!”他堵在门口,张开双臂,像一堵墙。

“沈浩,你让开。”我的声音很冷。

“我不让!林然,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就为了一句话,至于吗?大过年的,你让我在我爸妈面前怎么做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在你爸妈面前怎么做人?”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笑出了声。

“沈浩,你到现在,担心的还是这个?”

“你担心的,不是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不是你妈的话有多伤人,而是你的面子,对吗?”

“我……”他语塞了,眼神飘忽。

“从我们结婚到现在,五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每一次,你妈对我挑三拣四,你在哪儿?”

“每一次,她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花钱大手大脚,不懂持家,你在哪儿?”

“每一次,她拿我跟别人家的儿媳妇比,把我贬得一文不值,你又在哪儿?”

“每一次,你都只会说,‘我妈就是那个脾气’,‘她没有恶意’,‘你多担待一点’。”

“沈浩,我担待得够多了。”

“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它会疼,会冷,会死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他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开。”我又说了一遍。

他没动,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老婆,我们……我们别这样,好不好?我错了,我替我妈给你道歉,行不行?你别走,求你了。”

道歉?

太晚了。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镜子碎了,就算你用再好的胶水,也粘不回原来的样子,只会留下一道道丑陋的裂痕。

我没再跟他废话,直接绕过他,去开门。

他从身后抱住我,手臂箍得很紧。

“林然,你别逼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

我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一寸寸地被耗尽。

“沈浩,你最好想清楚。”我冷冷地说,“你今天要是敢拦着我,我们之间,就真的连最后一丝情面都没有了。”

他身体一僵。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臂,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陈玉芬的声音。

“沈浩!你跟她磨叽什么!让她滚!我今天倒要看看,她离了我们沈家,能有多大的出息!”

她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争吵,在外面坐不住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成了我挣脱桎梏的最后一把推力。

沈浩的手臂,彻底松开了。

我拉开门。

陈玉芬和沈月就站在门口,一脸的幸灾乐祸。

我公公站在她们身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我没看他们。

我只是拉着我的行李箱,一步一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箱子的轮子,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玄关,我换鞋。

沈浩追了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然然,外面下雪了,天这么冷,你一个人去哪儿?”

我甩开他的手。

“去一个,没有你们的地方。”

我打开门。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真冷啊。

但也,真清醒。

我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那片风雪里。

身后的门,被谁重重地关上了。

“砰”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小区的路灯,在风雪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拉着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区门口走。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沈浩。

我没接。

我怕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硬外壳,会瞬间崩塌。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待的几分钟里,我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雪越下越大,我的身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

远处的城市,被烟花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万家灯火,是团圆。

而我,像一个被遗弃的孤魂野鬼,独自站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难过。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车来了。

司机是个很健谈的大叔,看我大年夜拉着行李箱,大概猜到了几分。

“跟家里人吵架了?”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嗯”了一声。

“小姑娘,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大过年的,别任性。”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道理,对别人来说是金玉良言,对我来说,却是穿肠毒药。

到了机场,还不到十一点。

巨大的航站楼里,人不算多,但也不少。

大多是和我一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回家过年的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和落寞。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然后,我才拿出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沈浩的。

微信里,也是他发来的几十条信息。

“老婆,你到底去哪儿了?”

“你接电话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外面那么冷,你别让我担心。”

“林然,你别这么狠心,我们五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五年的感情。

我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

我记得,刚认识沈浩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他阳光,开朗,会弹吉他,会给我写情诗。

我们是在一个建筑设计论坛上认识的,因为对一个古根海姆博物馆的设计方案有不同见解,在网上吵了三天三夜。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约了见面。

他比照片上还要高,还要帅。

我们聊得很投机,从高迪聊到贝聿铭,从罗马斗兽场聊到鸟巢。

我以为,我找到了那个,可以和我灵魂共鸣的人。

我们恋爱,结婚,一切都顺理成章。

我为了他,离开了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南方城市,来到这个陌生的北方。

我以为,只要有爱,就可以克服一切。

可我忘了,婚姻,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

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是两种生活习惯的碰撞,是两种价值观的博弈。

而在这场博弈里,我输得一败涂地。

第一次去他家,陈玉芬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眼神里带着挑剔。

“太瘦了,不好生养。”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沈浩还知道把我护在身后,笑着说:“妈,然然是设计师,需要保持身材,有灵感。”

陈玉芬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可我知道,那个时候,她心里就已经给我打上了一个“不合格”的标签。

婚后,这种不合格,被无限放大。

我不会做北方的面食,她骂我懒。

我喜欢喝咖啡,吃西餐,她说我崇洋媚外,败家。

我买了一件稍微贵点的大衣,她能念叨我一个星期。

而沈浩呢?

他从一开始的维护,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劝我忍让。

他总说:“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那些伤人的话,难道都是我的幻觉吗?

我曾经试着去改变,去讨好。

我学着和面,擀皮,包饺子,结果弄得满身面粉,还是被她嫌弃饺子馅调得不好。

我给她买昂贵的护肤品,她转手就送给了沈月,还说:“我用不惯这些洋玩意儿,皮肤会过敏。”

我放弃了周末的休息时间,陪她去逛菜市场,去跳广场舞。

可我做的这一切,在她眼里,都成了理所当然。

甚至,成了我心虚的表现。

“你看,她现在知道着急了,知道巴结我了。早干嘛去了?”

这是我无意中,听到她跟邻居的对话。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我终于明白,我永远也成不了她心中那个“合格”的儿媳妇。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我。

她不喜欢的,是我这个抢走了她儿子的外地女人。

是我的独立,我的事业心,我身上所有,她不具备,也不理解的特质。

而沈浩,那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却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婆媳战争中,早早地缴械投降。

他选择站在他母亲那一边,用我的妥协,去换取他所谓的“家庭和睦”。

何其自私,又何其残忍。

广播里,开始提醒我乘坐的航班准备登机。

我收起手机,关机。

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在廊桥上,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再见了,沈浩。

再见了,我这五年,荒唐又可笑的婚姻。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地面上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为沈浩,也不是为这段失败的婚姻。

是为那个,曾经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自己。

那个,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得到幸福的,天真的傻瓜。

林然,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飞机在凌晨五点,降落在我熟悉的城市。

走出机场,一股温暖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是家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的压抑和郁结,都消散了不少。

我没有打车,而是坐上了第一班机场大巴。

天还没亮,城市还在沉睡。

路边的霓虹灯,已经熄灭,只有路灯,在尽职尽责地发着光。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街道,让我的心,一点点地安定下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用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我爸妈,就坐在沙发上,一脸的焦急。

看到我,他们同时站了起来。

“然然!”我妈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大年三十的晚上,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沈浩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

我爸也走了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眉头紧锁。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看着他们担忧的眼神,听着他们关切的话语,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我强忍着,摇了摇头。

“爸,妈,我没事。”

我拉着我妈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我就是……想你们了,想回家过年。”

我妈摸了摸我的脸,冰凉的。

“傻孩子,想家了就回来,干嘛不提前说一声?你看你,脸都冻白了。”

她又看了看我空荡荡的手,和那个小小的行李箱。

“就带了这么点东西?是不是跟沈浩吵架了?他欺负你了?”

知女莫若母。

我的这点小伎俩,根本瞒不过她。

我没再隐瞒,把年夜饭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们。

我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是,我妈的眼圈,却红了。

我爸听完,气得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他们沈家,欺人太甚!”

他一向是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我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然然,这日子,咱不过了!离!必须离!”我爸斩钉截铁地说。

我妈也抹了抹眼泪,握着我的手,说:“对,离!我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凭什么在他们家受这种委屈!回来,爸妈养你一辈子!”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我的底气。

无论我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只要我回头,我的家,永远都在这里。

我的父母,永远都会无条件地,支持我,保护我。

“爸,妈,你们别生气,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我反过来安慰他们,“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好了,要离婚的。”

“想好了就行。”我爸点点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来跟他们谈。”

“不用了,爸。”我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解决。”

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在父母身后寻求庇护的小女孩了。

这些年的磨砺,让我学会了,如何去面对风雨。

我妈心疼地看着我,“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好好睡一觉。”我笑了笑,“然后,吃一碗我爸做的,最好吃的阳春面。”

“好,好,爸马上去给你做。”我爸立刻起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切葱花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交响乐。

我妈拉着我,回了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还保持着我出嫁前的样子。

粉色的墙纸,白色的书桌,书架上,还摆着我上学时的各种奖状和证书。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温暖。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那床有阳光味道的被子,感觉自己像一艘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回到了港湾。

我实在是太累了。

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几乎是头一沾枕头,我就睡着了。

这一觉,我睡得天昏地暗。

没有噩梦,没有争吵,只有无尽的安宁。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我走出房间,看到我爸妈,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都是我最爱吃的。

可乐鸡翅,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醒了?”我妈看到我,笑着说,“快去洗漱,准备吃饭了。这才是我们家的年夜饭。”

我点点头,走进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自己,我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昨天晚上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现在,梦醒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到了餐桌前。

我爸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妈给我盛了一碗汤。

“慢点吃,别噎着。”

我吃着熟悉的饭菜,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关心,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幸福。

原来,被人毫无保留地爱着,是这样一种感觉。

吃完饭,我开了机。

手机刚一开机,各种信息和电话,就蜂拥而入。

大部分,还是沈浩的。

还有几个,是他爸的。

我爸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说:“我来处理。”

我没反对。

我知道,我爸会处理得很好。

他拨通了沈浩爸爸的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是然然吗?你现在在哪儿啊?可把我们给急死了!”电话那头,传来我公公焦急的声音。

“亲家公,是我,林国栋。”我爸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是亲家啊,你好你好。”我公公的语气,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我不太好。”我爸冷冷地说,“我的女儿,大年三十的晚上,被你们家,像垃圾一样地赶了出来。你说,我能好得了吗?”

“哎呀,亲家你误会了,这都是误会。是玉芬她,喝了点酒,说了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喝酒?”我爸冷笑一声,“我女儿说,你太太可是一滴酒都没沾。亲家公,我们都是读书人,就别玩这些虚的了。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不是来听你们解释的,是来通知你们一件事。”

“林然,要跟你们家沈浩,离婚。”

“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呼。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女儿,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也容不得别人这么欺负。你们准备一下,过完年,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不是,亲家,你听我说,这……”

我爸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看着我爸,心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这就是我的父亲。

平日里,他温和谦逊,与世无争。

可一旦他的家人受到了伤害,他就会亮出最锋利的爪牙,毫不犹豫地保护我们。

挂了电话,我爸把手机还给我。

“好了,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你就好好在家休息,什么都别想,养好身体最重要。”

我点点头。

可是,事情,真的会这么容易就结束吗?

我太了解沈浩了。

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放手的。

果然,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然然,是我。”

是沈浩的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很沙哑。

“你怎么会有我爸妈这边的号码?”我问。

“我……我找朋友查的。”他顿了顿,说,“然然,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不离婚,行吗?”

“沈浩,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有!有很多话要说!”他急切地说,“然天,你听我说,我已经订了明天最早的机票,飞过去找你。我们当面谈,好不好?求你了。”

我沉默了。

当面谈?

谈什么呢?

把那些伤人的话,再重复一遍吗?

把那些委屈的泪,再流一次吗?

“我不想见你。”我说。

“不,你必须见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强硬,“林然,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你不能这么单方面地,就给我判了死刑!”

“夫妻?”我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沈浩,在你妈让我滚的时候,在你选择沉默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不是夫妻了。”

“我挂了。”

“别!”他急忙喊道,“林然,你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

“我到你家楼下了。”

我心里一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旁,果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他怎么会这么快?

我明明记得,他说的是明天的机票。

“我昨天晚上,连夜开车过来的。”他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开了十几个小时。”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感动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厌烦。

这种事后弥补的深情,在我看来,廉价又可笑。

早干嘛去了?

“你回去吧。”我说,“我不会下去见你的。”

“你不下来,我就一直在这里等。”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楼下那个固执的身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继续看我的电视。

我爸妈也看到了楼下的沈浩。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给我削了个苹果。

晚上,我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不知道,沈浩还在不在楼下。

我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

我妈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沈浩。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胡子拉碴,看起来狼狈又憔悴。

他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叔叔,阿姨,新年好。”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爸妈堵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我们家,不欢迎你。”我爸冷冷地说。

“叔叔,我知道你们在生我的气。我今天是来,给然然,也给你们,赔罪的。”

他说着,就要跪下。

我爸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是干什么?”

“只要你们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沈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我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出蹩脚的舞台剧。

而沈浩,是那个演技浮夸的男主角。

“沈浩,你不用演了。”我走了出去,“你回去吧。我们的事,等过了年,找个律师,好好谈谈财产分割就行了。”

“不!我不离婚!”他看到我,情绪激动起来,“然然,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爱?”我笑了,“你的爱,就是在你妈羞辱我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吗?”

“你的爱,就是在你妹妹诬陷我的时候,选择沉默不语吗?”

“你的爱,就是在我最需要你支持的时候,劝我忍气吞声吗?”

“沈浩,你的爱,太廉价了。我,要不起。”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不是的,然然,不是那样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在外面,看起来事业有成,独当一面的男人。

回到家,却连保护自己妻子的能力都没有。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不想办。

因为,在他的心里,他母亲的分量,永远比我重。

他的家庭和睦,永远比我的委屈重要。

“沈浩,你走吧。”我下了逐客令,“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不走!”他忽然冲了过来,想要抓住我。

我爸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挡在了我面前。

“沈浩!请你自重!”我爸怒喝道。

“叔叔,阿姨,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让然然受委屈了。”

“你的保证,一文不值。”我从我爸身后探出头,冷冷地说。

“狼来了的故事,听过吗?你的信用,在我这里,已经破产了。”

沈浩绝望地看着我。

他知道,我是铁了心了。

他忽然,把目光转向了我妈。

他知道,我妈心软。

“阿姨,您劝劝然然吧。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不能说散就散啊。”

我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沈浩啊,不是阿姨不帮你。是你们家,做得太过分了。”

“我们家然然,从小到大,我们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凭什么,嫁到你们家,就要受那种气?”

“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她,而不是事后,跑来这里,求她原谅。”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永远也弥补不了了。”

我妈的话,说得沈浩,哑口无言。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最后,他还是走了。

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结束了。

终于,都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哪里也没去,就待在家里。

陪我爸下下棋,陪我妈逛逛街。

我们去花市,买了很多漂亮的花,把家里装点得春意盎然。

我们去超市,买了很多年货,准备迎接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团圆年。

我的手机,再也没有响起过。

沈浩,和他的一家人,就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的。

果然,大年初五,我接到了沈月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之前那么嚣张了,反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嫂子,你在家吗?”

“有事?”我问。

“我哥,他……他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他那天从你家回来,就一直发高烧,说胡话。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加上……加上有点抑郁倾向。”

抑郁倾向?

我有些不信。

沈浩那样的人,怎么会得抑郁症?

这不会,又是他们演的一出苦肉计吧?

“嫂子,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沈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医生说,他是受了太大的刺激,急火攻心。”

“我妈,我妈也后悔了。她这几天,天天在家里哭,说对不起你。”

“嫂子,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看我哥一眼?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就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有点动摇。

不管怎么说,我们夫妻一场。

如果他真的病得很重,我于情于理,都应该去看一看。

可是,我怕。

我怕这又是一个圈套。

我怕我一回去,就又会陷入那个,让我窒息的泥潭。

“嫂子,求你了。”沈月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哀求。

我挂了电话,心里乱成一团。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爸妈。

我爸听完,眉头紧锁。

“这八成,是他们的苦肉计。”

我妈却有些不忍。

“万一是真的呢?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啊。”

我爸看了看我,说:“然然,这件事,你自己决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妈都支持你。”

我纠结了一整天。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我和沈浩,又回到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我们在那家小小的咖啡馆里,聊着天,喝着咖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

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的好看。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枕头,湿了一片。

我做出了决定。

我要回去一趟。

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那段回不去的感情。

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我要亲眼去看一看,这一切,是真是假。

然后,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我订了第二天的机票。

我没有告诉我爸妈。

我怕他们担心。

我只留了一张字条,告诉他们,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当我再次踏上那座熟悉的北方城市时,我的心情,很平静。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按照沈月给我的地址,我找到了沈浩的病房。

是单人病房,环境很好。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沈浩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他的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陈玉芬和沈月,守在床边。

陈玉芬在削苹果,沈月在玩手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

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听到开门声,陈玉芬和沈月,同时抬起头。

看到我,她们都愣住了。

尤其是陈玉芬,她手里的苹果,“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来看看他。”我说。

沈月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嫂子,你终于来了。”她的眼圈,红红的。

我走到病床前,看着沈浩。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

几天不见,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的心,还是忍不住,疼了一下。

“他怎么样了?”我问。

“医生说,还在危险期。高烧一直不退。”沈月说。

就在这时,沈浩的眼皮,动了动。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涣散,没有焦距。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然然……”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他。

“你别动。”

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很烫。

像一块烙铁。

“然然,你……你回来了……”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

我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抽回我的手。

“你好好养病。”我说。

“然然,你别走……”他急了,又想去抓我的手。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复合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如果是,我给你送个花圈。”

“如果不是,那就请你,尽快好起来,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个字。”

我的话,很残忍。

我知道。

可是,长痛不如短痛。

我不想再给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沈浩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林然,你……你好狠的心……”

“我狠心?”我笑了,“我的心,再狠,也比不过你们一家人。”

我转过身,看着陈玉芬。

她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女士,当初,是你让我滚的。”

“现在,我滚了,如你所愿。”

“你又何必,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来博取我的同情呢?”

“我……”陈玉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她,“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

“我,林然,决定离婚了。谁也改变不了。”

“你们也不用再白费心机了。就算沈浩今天真的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再回头。”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走出病房,我听到身后,传来沈浩撕心裂肺的哭声。

还有,陈玉芬和沈月的,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医院的走廊尽头,推开窗,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冰冷的空气。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再见了,沈浩。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我回了一趟,我和沈浩的家。

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是我一辈子归宿的地方。

我用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很冷清,没有一丝人气。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那天晚上,没有吃完的年夜饭。

已经发霉了。

我走进我们的卧室。

一切,都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我打开衣柜,把我剩下的衣服,都装进了行李箱。

还有我的书,我的画,我所有的,属于我的东西。

在收拾书桌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照片上,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一脸幸福。

沈浩穿着笔挺的西装,深情地看着我。

那时候的我们,是真的相信,可以和对方,白头偕老。

可是,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它能把海誓山盟,磨成一地鸡毛。

它能把相濡以沫,变成相看两厌。

我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撕成了两半。

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最后,我看到了那个,我们一起设计的,房子的模型。

那是我们刚结婚时,一起动手做的。

我们曾经幻想过,有一天,要住进这样一座,自己亲手设计的房子里。

房子里,要有大大的落地窗,要有温暖的壁炉,要有一个种满了花草的院子。

还要有,我们的孩子。

一个像我,一个像他。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我伸出手,想把那个模型,也扔掉。

可是,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终究,还是没舍得。

那毕竟,是我曾经的,梦想啊。

我把模型,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进了行李箱。

就当是,给我逝去的爱情,留一个纪念吧。

收拾完所有东西,我拉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离开了这个家。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叫了一辆搬家公司的车,把我的东西,都运回了南方的家。

然后,我订了当天晚上,最后一班,回家的机票。

在机场,我接到了我律师的电话。

“林小姐,沈先生那边,已经同意离婚了。”

“是吗?”我一点也不意外。

“是的。而且,他愿意,净身出户。”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有什么条件吗?”我问。

“没有。他只说,只要你愿意,他什么都不要。”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沈浩这么做,是出于愧疚,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让我记住他。

但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王律师。”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机的起起落落。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这里的冬天,很冷。

这里的回忆,很痛。

但是,我不会再回来了。

回到家,我爸妈看到我,什么都没问。

只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知道,他们都懂。

年很快就过完了。

我和沈浩的离婚手续,也办得很顺利。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天,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春风和煦。

我看着手里的那个红本本,变成了绿本本。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好像,只是完成了一件,早就应该完成的事情。

我把离婚证,收进包里。

然后,去了一家,我最喜欢的甜品店。

点了一份,我最爱吃的,芒果千层。

甜甜的奶油,融化在嘴里。

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苦。

我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我去了西藏,看了布达拉宫。

我去了大理,逛了苍山洱海。

我去了很多,我一直想去,却没有时间去的地方。

一个人,一个背包,一台相机。

我走走停停,拍了很多照片,也遇见了很多有趣的人。

我的心,在旅途中,一点点地,被治愈了。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生活,我的人生。

我发现,没有了婚姻的束缚,没有了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我的世界,反而,变得更开阔了。

我辞掉了原来那家设计院的工作。

用我和沈浩离婚分得的钱,和我的积蓄,开了一家,属于我自己的,建筑设计工作室。

工作室不大,但很温馨。

是我自己亲手设计的。

有大大的落地窗,有舒服的沙发,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

我招了几个,和我一样,对设计充满热情的年轻人。

我们一起,做我们喜欢的项目。

虽然很累,但是,很快乐。

我的生活,渐渐地,回到了正轨。

甚至,比以前,更好。

偶尔,我也会想起沈浩。

我会想,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他的病,好了吗?

他有没有,再找一个新的女朋友?

他妈妈,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挑剔她未来的儿媳妇?

但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有一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了沈月的动态。

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

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终于等到你。

我笑了笑,给她点了个赞。

看来,她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真好。

又是一年除夕夜。

我的工作室,已经步入正轨,接了好几个大项目。

我给自己,也给我爸妈,换了一套大房子。

房子有一个很大的露台。

我爸在露台上,种了很多花花草草。

我妈,则是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我们的年夜饭。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

“新年快乐。”

我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下。

我知道,是他。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两个字。

“同乐。”

然后,我删掉了那条短信,也拉黑了那个号码。

我爸妈,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然然,吃饭了!”

“来了!”

我笑着,站起身,走向他们。

窗外,烟花绚烂。

屋子里,灯火通明,饭菜飘香。

我知道,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