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琴心，清华大学博士，公共政策研究人员
2025年上半年，一则来自经合组织的数据引发全球经贸领域震动：中国首次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外国投资来源国，中国资本占全球跨境投资流量的比重达到10%。这一历史性突破并非偶然，而是全球经济格局深度调整、中国经济实力稳步提升与企业国际化战略升级共同作用的结果。
德国“中国平台”网站的报道将其定义为“全球投资格局的根本性重组”，这一判断精准揭示了此轮资本流动变局对世界经济秩序的深远影响。从投资流向、模式特征到国际反应，中国对外投资的崛起正书写着全球化新阶段的全新叙事。
一、格局反转：中美投资动向的结构性分化
全球跨境投资格局的重塑，核心表现为中美两大经济体投资方向的反向调整。尽管从存量上看，美国依然保持着全球领先的对外投资规模，但其投资重心向内收缩的趋势在特朗普政府任内愈发明显，为中国资本的全球布局创造了结构性空间。
美国的“向内转”并非单纯的经济选择，而是兼具产业政策导向与地缘战略考量的复合行为——通过《通胀削减法案》等政策组合拳，以巨额补贴吸引制造业回流，同时强化对外资的安全审查，尤其是在半导体、人工智能等战略性领域，显著抑制了资本的海外扩张意愿。荣鼎咨询的跟踪数据显示，美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占全球比重已从五年前的18%降至2025年上半年的9%，首次低于中国。
与美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对外投资呈现稳步扩张态势，且展现出极强的韧性与结构性优势。这种扩张并非简单的规模增长，而是与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阶段相适配的战略布局。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在成为最大对外投资来源国的同时，并未放松吸引外资的步伐。
2025年1-5月，全国新设立外商投资企业24018家，同比增长10.4%，“十四五”以来累计吸收外资超7000亿美元，提前半年完成目标，形成了“引进来”与“走出去”双向赋能的开放格局。这种双向投资的平衡发展，使得中国在全球资本流动中的枢纽地位日益凸显，区别于美国当前的单向收缩模式。
二、投资特征：区域聚焦与模式创新的双重突破
中国对外投资的崛起，并非粗放式的资本输出，而是呈现出区域聚焦化、领域高端化、模式特色化的鲜明特征，精准填补了全球投资空白。从区域分布来看，东南亚成为中国资本布局的核心枢纽，印度尼西亚、泰国等国凭借区位优势与产业需求，吸引了大量中国投资，尤其是在电动汽车、电池制造和数据中心等新兴领域。
字节跳动宣布在巴西投资约380亿美元建设数据中心，雅迪集团在越南启用新工厂并辐射东盟市场，比亚迪、上汽等车企纷纷在东南亚布局整车制造基地，这些项目不仅带动了当地产业升级，更构建起区域产业链协同网络。截至2024年，中国在东盟投资占对外直接投资总额的11.4%，且超四成中国企业计划未来三年向东南亚扩张，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成为首选目的地。
在非洲市场，中国投资实现了从传统资源开采向多元化合作的转型升级，产业集群、能源基础设施和制造业项目成为新的增长点。这种转变打破了西方对中非合作的刻板印象，通过“两国双园”等创新模式，推动产能合作与本地化发展。
例如，福建企业在印尼投资建设17个项目，总投资额达399.3亿元；广西推动中马钦州产业园区、中印尼经贸合作区等平台建设，形成了集群式投资效应。这种投资模式不仅为非洲带来了急需的资本与技术，更通过产业链培育，帮助当地构建自主发展能力，实现了互利共赢。
绿地投资的主导地位，是中国对外投资的另一显著特色。2025年前三季度，中国大额对外投资中超过85%用于新建项目而非收购，这一比例远超全球平均水平，且预计2026年将进一步提升。选择绿地投资模式，既是中国企业基于全球产业链布局的战略考量，也反映了中国制造业的全链条优势——从厂房建设、设备供应到技术输出、人才培养，中国企业能够独立完成海外生产基地的构建，避免了并购模式中可能面临的文化冲突、技术壁垒与政治审查风险。这种模式不仅增强了投资的可控性，更能深度融入当地经济体系，获得长期稳定的发展空间。
三、全球博弈：多元反应背后的利益再平衡
中国成为全球最大对外投资来源国，打破了长期以来由西方主导的全球资本流动秩序，迫使各国重新评估与中美的经济关系，国际社会的反应呈现出明显的分化特征。在欧盟内部，这种分化尤为突出：法国总统马克龙公开表示支持中国增加投资，认可中国资本对欧洲经济复苏的积极作用；但欧盟层面却在对华“去风险”战略框架下，不断讨论加强投资审查和知识产权保护措施，甚至以“公平贸易”为名推行保护主义，滥用贸易救济工具，对中国企业发起多项补贴调查。
欧盟的矛盾心态，本质上是在经济利益与地缘政治考量之间的摇摆。一方面，中国投资为欧洲带来了产业升级机遇，尤其是在新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的合作，有助于欧盟实现“绿色协议”目标；另一方面，部分欧洲国家受美国影响，将中国投资视为“安全威胁”，试图通过设置壁垒维持自身产业优势。
对此，中国商务部明确呼吁欧盟以客观公正态度看待双边经贸关系，减少保护主义、增加开放合作，指出欧盟自身计划2021至2030年提供超1.44万亿欧元补贴，在补贴问题上存在双重标准。事实上，2025年上半年德国、瑞士等欧洲国家对华投资仍保持增长，显示出经贸合作的内在韧性。
对于新兴市场国家而言，中国投资的到来更多意味着发展机遇。在东盟，中国投资与区域经济一体化进程深度融合，通过RCEP等自贸协定框架，推动形成统一的产业链供应链体系；在非洲，中国投资助力当地突破基础设施瓶颈，培育制造业能力，改变了长期依赖资源出口的经济结构。
这些国家普遍认可中国投资的互利性，积极通过政策优化吸引中国资本，形成了与中国投资共赢的发展格局。相比之下，美国的投资收缩与阵营化操作，反而让部分新兴市场国家更加重视与中国的合作，进一步巩固了中国在全球投资格局中的优势地位。
四、挑战与展望：中国投资的可持续发展之路
尽管中国对外投资实现了历史性突破，但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中，依然面临多重挑战。
从外部风险来看，欧美国家的投资审查持续收紧，美国CFIUS审查呈现常态化、穿透化特征，欧盟也在推进更严格的统一审查制度，针对中国企业的壁垒日益凸显；部分发展中国家存在政策变动、税务风险等问题，数字服务税扩大化、资源国财税政策调整等因素，增加了企业海外经营成本。
从内部层面来看，中国企业面临着国际化运营能力不足、合规管理体系不完善等问题，部分企业在跨文化融合、本地化发展方面仍有提升空间。
应对这些挑战，需要政府与企业形成合力。在政策层面，中国应持续完善境外投资法律框架，修订双多边投资协定，加强与重点国家的投资保护合作，通过“一带一路”国际商事调解中心等平台，为企业提供风险保障；同时，进一步推进高水平开放，以自身的开放姿态倒逼全球投资环境优化。
在企业层面，应强化合规管理意识，深入研究东道国法律法规与市场环境，采用“本土化”战略融入当地社会，通过技术创新与模式创新提升核心竞争力。雅迪、红豆等企业通过跨境办厂、品牌出海、数字化运营等策略取得成功，为中国企业国际化提供了有益借鉴。
展望2026年及未来，中国对外投资的增长趋势将持续强化，且将呈现更高质量的发展特征。在区域布局上，东南亚、非洲等新兴市场仍将是重点，同时对欧洲、拉美等地区的投资将更加注重精准化与高端化；在领域分布上，新能源、数字经济、高端制造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将成为投资主力，推动全球产业链向绿色化、智能化转型；在投资模式上，绿地投资将继续占据主导，同时并购、联合投资等模式将灵活运用，形成多元化投资组合。
结语：重构全球投资新秩序的中国力量
中国首次成为全球最大外国投资来源国，不仅是中国经济实力的体现，更是全球投资格局重构的重要标志。与美国投资向内收缩不同，中国投资以开放、合作、共赢的姿态，为全球经济增长注入新动力，尤其为新兴市场国家提供了发展机遇。这种转变并非零和博弈，而是推动全球化从“中心-外围”模式向更加均衡、包容的方向发展。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中国对外投资的崛起既是挑战也是机遇。面对复杂的国际环境，中国需坚持扩大高水平开放，推动投资自由化便利化，同时引导企业提升国际化经营能力，在合规经营、互利共赢的基础上实现可持续发展。未来，中国不仅将继续保持全球最大对外投资来源国的地位，更将以负责任的投资大国形象，推动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经济治理体系，为世界经济的稳定与繁荣作出更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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