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鲁西南,姑家在邻县。说起来是一百多里路,但早些年没有高速的时候,得转两趟车,晃悠大半天才能到。每年正月,去姑家拜年,是雷打不动的事儿。

父亲兄妹三个,他是老大,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姑姑最小,嫁得也最远。爷爷在世时常说:“再远也是亲骨肉,年必须拜。”

记忆里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我九岁那年。

那年正月特别冷,雪下了半尺厚。父亲骑着那辆老金鹿自行车,前杠上坐着弟弟,后座载着我,车把上挂着两盒点心、一包红糖——拜年礼。三十多里路骑到镇上,再坐长途车,下车还得走七八里土路。到姑家村口时,天都快擦黑了。

远远看见姑家那三间瓦房,烟囱冒着烟,院里亮着灯。可走近了才发现,那把黑色的大铁锁,牢牢锁着两扇木门。

父亲愣了一下,放下东西,抬手敲门。

“姐?姐夫?在家吗?”

院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姑姑隔着门缝的声音:“大哥来啦……稍等啊,钥匙找不着了,这就开……”

过了得有一根烟的功夫,门才打开。姑父站在姑姑身后,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有点僵:“大哥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那顿晚饭吃得很别扭。姑父话特别多,不停夹菜,不停倒酒。姑姑却很少抬头,只是偶尔看向我们时,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回家路上,趴在父亲背上,我迷迷糊糊问:“爸,姑家为啥锁门啊?”

父亲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说了句:“你姑父……怕冷吧。”

这话连八岁的弟弟都不信。

从那以后,年年如此。

不管我们什么时候到——上午、下午,甚至有一年因为车坏了,晚上八点才到——那扇门永远锁着。每次都要敲半天门,里面才传来姑姑应门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找钥匙的动静。

姑父的解释每次都不一样:

“刚去后院了,怕狗跑出去,随手锁了。”

“在屋里看电视,没听见。”

“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我十五岁那年,大年初二,又吃了闭门羹。那天下着雨夹雪,我们在门外等了二十多分钟。门开时,我看见姑姑眼睛红红的。

那天吃完饭,姑姑把我叫到里屋,塞给我一个红包,又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学习,考出去。”她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

回家的车上,我忍不住了:“爸,姑父是不是不欢迎咱们?”

父亲望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泪痕。“你姑……不容易。”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工作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年春节,只要在家,还是会跟父亲去姑家。那把锁,始终在那里。

变化发生在前年。爷爷去世三周年,家族聚会。饭桌上,大家喝了点酒,气氛热络。不知怎么说到亲戚往来,父亲突然放下酒杯,看向姑父:

“姐夫,我问你个事。这么多年,为啥每次我们去,你家门都锁着?”

桌上瞬间安静了。

姑父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姑姑站起来,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我说吧。不是他的事,是我的主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结婚那两年,你们来,家里穷,没啥招待。”姑姑垂着眼,手里绞着衣角,“后来条件好些了,可村里人嘴碎。看见你们大包小包来,就说闲话,说老李家闺女嫁得不好,年年要靠娘家接济。”

“我脸皮薄,听了难受。就让你姐夫……锁门。想着悄悄来,悄悄走,少些人看见。”

她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后来习惯了,一年年就这么过来了。其实每次你们敲门,我在院里听着,心里跟针扎一样……”

姑父低下头,小声说:“我对不起大哥。”

父亲没说话,起身走了出去。我跟出去,看见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肩膀微微发抖。

去年腊月,姑姑查出了病,不轻。我去医院看她,她瘦得脱了形,但眼睛很亮。她说想吃老家的粘豆包,我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

喂她吃的时候,她突然说:“那年你九岁,穿件红棉袄,脸冻得通红,在门外跺脚。我从门缝里看见,差点就忍不住开门了。”

我手一颤,豆包掉在床单上。

今年过年,姑姑没能出院。初三,我一个人去了姑家。

村里变化很大,但姑家那三间瓦房还在。院门上,没有锁。

我推门进去——门虚掩着。院里收拾得很干净,厨房窗台上,还放着姑姑腌的腊八蒜。

姑父从屋里出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姑她……”

“我知道。”我说,“我就来看看。”

他点点头,搓着手,有些局促:“屋里坐吧,我给你倒水。”

那天下午,我和姑父坐在堂屋里,说了很多话。他说起当年家里穷,姑姑回娘家借粮,总是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怕人看见。说起姑姑每年都会偷偷攒些鸡蛋,等我们来了,煮一大锅茶叶蛋,让我们带回去。

“你爸给的钱、东西,我们都记着呢。”他从屋里拿出个旧本子,纸张都黄了,上面一笔一笔,记着哪年哪月,收了什么,“不是不想还,是你姑总说,情分还不清。”

临走时,姑父送我到村口。他忽然说:“明年……门不锁了。你姑嘱咐的。”

今年清明,姑姑还是走了。葬礼上,姑父哭得像个孩子。父亲搀着他,两个白发人,在春风里站了很久。

上周回老家,又路过姑家。院门开着,姑父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我,他招招手:“进来坐!”

阳光下,那把曾经锁了二十多年的锁,挂在门鼻上,没有扣住。风吹过时,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种释然。

我终于明白,有些门锁着,不是要把人挡在外面,而是把一些说不出口的难处、一些怕被看见的窘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而真正的情分,从来不是一扇门能锁住,或是一把锁能挡开的。

如今门开了。

那些年我们在门外等的时光,姑姑在门内听的脚步声,都成了往事。

但血总归浓于水。

就像老家那句老话:亲戚越走越亲。路再远,门再锁,该走的路,还是要走;该敲的门,终究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