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刺得人眼眶发酸。林夏攥着诊断报告蜷缩在走廊长椅上,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锁骨处凹凸不平的疤痕。三个月前她在更衣室晕倒时,镜子里的自己正露着被烫伤后缝合的皮肤。"女孩子要是留了疤,这辈子可就毁了。"母亲二十年前的叹息突然在耳畔炸响。
"你的体检报告很健康,但你的心电图显示长期焦虑。"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听诊器,目光扫过患者死死攥住衣领的手指。诊室窗台上的绿萝正在抽新芽,藤蔓却缠着生锈的铁栏杆打转。
林夏不敢抬头。她想起昨晚部门聚餐时,新入职的实习生举起手机要拍集体照,自己几乎是逃命般躲进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当季新款套装,扣子却从脖颈一路系到下巴——这个习惯已经维持了整整十五年。
医生抽出钢笔在处方笺上画了朵玫瑰:"你知道吗?植物学家发现受过伤的茎秆会分泌特殊愈合物质,那些伤疤最后都会变成最坚硬的结节。"蓝色墨汁在纸面晕染开来,模糊了花茎上特意点出的突起。
写字楼32层的落地窗映出无数张苍白的面孔。陈墨盯着电脑右下角跳动的17:59,胃部传来熟悉的灼痛。项目群对话框突然炸开数十条消息,主管@他的信息浮在最上方:"客户说方案缺乏创新,明天重新提案。"
茶水间的微波炉"叮"地响起,加热过三次的便当飘出焦糊味。他摸到口袋里揉皱的缴费单,幼儿园班主任的语音消息还在循环播放:"阳阳今天又把蜡笔折断了,这孩子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当我们用'废物'定义自己时,大脑会分泌抑制认知功能的皮质醇。" 心理咨询师推开摆着沙漏的木窗,早春的风卷着玉兰花瓣跌进咖啡杯。十二楼飘来的钢琴声忽高忽低,像极了儿子昨晚胡乱按响的琴键。
盆栽里的多肉野蛮生长着,断裂的叶片落在土壤里正孕育新芽。咨询师突然哼起荒腔走板的调子:"记得小时候把钢琴考级证书撕碎时,我父亲说艺术家本来就是要打破规则的。"
婚纱店的射灯亮得令人眩晕。苏楠望着镜中层层叠叠的雪纺裙摆,试衣间外的议论声针一样扎进来:"三十五岁还穿抹胸款?""听说她因为不能生育离的婚..."
化妆刷扫过眼尾时,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二十岁那道狰狞的烫伤疤从锁骨蜿蜒到肩胛,像条盘踞多年的黑蛇。更衣室门突然被推开,穿碎花裙的小女孩举着冰淇淋愣在门口,巧克力酱正顺着蛋筒往下淌。
"伤口是身体写给世界的情书。"常年戴着半截手套的店长走过来,残缺的右手稳稳别好新娘头纱。她转身掀起窗帘,正午的阳光突然涌入,苏楠看见对方左耳闪着的钻石耳钉——恰好嵌在烧伤疤痕的正中央。
窗外梧桐树影婆娑,二十年前被雷击穿的树洞里有麻雀筑了新巢。店长指尖拂过模特假人颈间的珍珠项链:"要不要试试露背款式?我先生当年就是看见我在火灾现场抢救婚纱的背影,举着灭火器就冲进来了。"
殡仪馆的菊花香混着水仙气息钻进鼻腔。林夏捧着白玫瑰走进告别厅时,看见陈墨正在帮苏楠调整黑纱礼帽。电子屏上的老妇人笑容安详,眼角皱褶里盛着九十载春秋——这是他们共同的心理咨询师。
"人体细胞七年完成全部更新,可我们总困在过去的影子里打转。"遗像前的录音笔突然自动播放,老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惊起梁间燕子。陈墨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蜡笔画,色彩狂野的太阳长着儿子画的鲨鱼牙齿。
"完整不是完美的反义词,是流动的生命形态。" 苏楠解开束了十年的丝巾,陈墨松开永远系到顶的衬衫扣子。焚化炉腾起的青烟中,他们看见少女奔跑时飞扬的裙摆,少年打翻的调色盘,少妇颤抖着摘下的婚戒,最终都凝成凤凰木新抽的嫩芽。
殡仪馆后院的残疾园丁正在修剪月季,被冬季冻伤的枝条截断处,猩红的新芽比任何花朵都鲜艳。
请读者思考:我们究竟在害怕伤口,还是在害怕看见自己重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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