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很久。

时好时坏。

今晚是彻底不亮了。

我拎着两袋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打折蔬菜,摸黑往上走。

高跟鞋敲击在水泥台阶上。

“哒、哒、哒”。

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是一种枯燥的倒计时。

走到三楼半的时候,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绵绵的。

像是一袋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或者是谁家没收好的旧棉被。

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了陈旧的尿骚味、廉价酒精发酵后的酸臭,以及人体长期不洗澡散发出的油脂腐败味。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手机的手电筒光束随即打了过去。

惨白的光圈里,蜷缩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坨人。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冲锋衣,领口全是油垢。

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秋裤。

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上面还挂着不知哪来的白色絮状物。

他似乎感觉到了光亮。

那团“垃圾”蠕动了一下。

一张脸缓缓抬了起来。

那一刻,我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

但我感觉不到。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不是因为臭。

而是因为那张脸。

哪怕那张脸已经浮肿、歪斜,嘴角还挂着控制不住的涎水。

哪怕他的眼神浑浊得像死鱼眼。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峰。

我的前夫。

那个五年前身家过亿,意气风发地把离婚协议书甩在我脸上,让我带着儿子滚蛋的男人。

此刻,他像一条濒死的老狗,瘫在我的家门口。

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光束依然打在他脸上,像审讯室里的聚光灯。

他眯着眼,似乎想抬手挡光。

但这只是一次徒劳的神经冲动。

他的右手只是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抽搐了两下,根本抬不起来。

脑梗。

或者是偏瘫。

我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两个医学名词。

冷静得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五年前,我可能会尖叫,会哭泣,会冲上去质问他为什么。

但现在的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在看一份出现严重逻辑错误的财务报表。

陈峰。”

我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嘴巴歪向一边,试图发出声音。

“啊……啊……林……林……”

含混不清的音节,伴随着口水滴落在衣襟上。

他认出我了。

那眼神里有一种令人作呕的乞求。

像是在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惜。

我不是稻草。

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铁条。

我收起手机,跨过他的腿,走到门前。

掏出钥匙。

插孔。

旋转。

门锁发出清脆的弹响。

我推开门,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氛味。

那是我的世界。

干净、有序、温暖。

与门外的恶臭地狱泾渭分明。

“林……林……”

他在身后拼命地挪动身体,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至极。

他想爬进来。

我转过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里是我家。”

我说。

“私人住宅。”

他愣住了。

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冲刷过满是污垢的脸颊,留下一道道诡异的痕迹。

“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砰”地一声。

关上了门。

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连同他的恶臭和眼泪,全部关在了黑暗的楼道里。

我靠在门板上。

听着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拍门声。

很无力。

像是指甲在挠门。

我没有开灯。

黑暗中,我慢慢滑坐在玄关的地板上。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

不是心痛。

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反应。

我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儿子程程还在晚自习,十点下课。

我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来处理这个“垃圾”。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

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一口气喝干。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压住了胃里的翻腾。

我拿出手机。

没有拨打120。

也没有拨打110。

我先打开了手机银行的APP。

查看余额。

接着打开了备忘录,翻出一份五年前的文档。

那是我们的离婚协议扫描件。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男方陈峰,一次性支付女方林夏抚养费五十万元,此后双方再无瓜葛。男方放弃对儿子的探视权,女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向男方索要额外费用。”

那是他逼我签的。

当时他的原话是:“拿了这五十万,赶紧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们娘俩,晦气。我的钱,要留给真正懂我的人。”

真正懂他的人。

我冷笑了一声。

那个“懂他的人”,现在在哪里?

那个叫安柔的女人。

那个在我的床头柜里留下蕾丝内裤,在我的车里留下口红印,最后堂而皇之地挽着他的手出现在公司年会的女人。

她怎么不在?

我放下杯子。

走到玄关,通过猫眼往外看。

声控灯还是黑的。

但我能感觉到,他还趴在那里。

没有离开的能力。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门。

他还在。

姿势比刚才更狼狈了,整个人几乎贴在门槛上。

看到门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钱……”

他费力地挤出这个字。

“没……没钱……”

我蹲下身。

这动作让我不得不忍受那股刺鼻的气味。

“陈峰,你听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像是在谈一笔早已违约的烂账。

“五年前,你花五十万买断了我们所有的关系。”

“这是契约。”

“你当时说,这是你这辈子做得最划算的一笔生意。”

他的嘴唇颤抖着。

“救……救我……”

“安柔呢?”

我问。

听到这个名字,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喉咙里发出愤怒又绝望的咕噜声。

“跑……跑了……”

意料之中。

我伸出手。

不是去扶他。

而是伸向他那件脏得发硬的冲锋衣口袋。

他没有反抗,或者说无力反抗。

我摸索了一阵。

掏出来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张断成两截的身份证。

半包受潮的劣质香烟。

还有一个打火机。

最后,我在他裤兜的深处,摸到了两枚硬币。

一毛的。

两枚。

一共两毛钱。

我把这两枚硬币摊在掌心,举到他眼前。

借着屋里透出的光。

银色的硬币泛着冷冷的光泽。

“这就是你的全部?”

我问。

他羞耻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曾经挥金如土,在澳门赌场一晚上输掉两百万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陈峰。

那个为了给安柔买限量版爱马仕,甚至不惜挪用公司公款的陈峰。

现在,只剩下两毛钱。

“两毛钱。”

我轻声重复了一遍。

“连个馒头都买不起。”

我站起身。

把那两枚硬币重新塞回他的口袋。

“你在这里,会吓到我的邻居。”

我说。

“也会吓到程程。”

提到儿子,他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期待。

“别做梦了。”

我打断了他的幻想。

“程程不认识你。在他心里,他爸爸五年前就死了。”

“是被车撞死的。”

“死得很惨,连尸体都没找到。”

“这是我告诉他的版本。”

陈峰的胸口剧烈起伏,似乎被这句话气到了。

但我不在乎。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

“喂,派出所吗?”

“我要报警。”

“我家门口有个流浪汉,疑似精神异常,赖着不走,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安全。”

“对,我不认识他。”

“麻烦你们快点来。”

挂断电话。

我看着陈峰绝望的眼神。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找警察,至少今晚你不用睡楼道。”

“至于以后。”

我顿了顿。

“关我屁事。”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年轻的民警,捏着鼻子把陈峰架了起来。

“女士,你确定不认识他?”

其中一个民警看着我,又看了看陈峰。

陈峰在那边拼命地摇头,嘴里呜呜囔囔地喊着:“老……老婆……”

虽然含糊,但依稀能听辨出来。

民警狐疑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递过去那张身份证。

“这是他的身份证,你们可以查。”

“至于他喊什么,疯子喊什么都有可能。”

“我前夫五年前就失踪了。”

“如果你们查出来是他,那正好,麻烦帮我问问他,这五年抚养费什么时候结一下。”

我语气冷硬,公事公办。

民警被我的气场镇住了。

再加上陈峰身上那股实在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他们也不想多纠缠。

“行吧,我们先带回所里核实身份。”

“如果真是你前夫,我们会通知你的。”

“最好别通知。”

我说。

“我和他早就没有任何法律关系了。”

目送着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消失在雨夜里。

我长出了一口气。

楼道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

我从家里拿出一瓶84消毒液。

兑了水。

开始清理门口的那块水泥地。

一遍又一遍。

直到刺鼻的氯气味盖过了原本的酸臭。

我才停下来。

腰有些酸。

我直起腰,看着被刷得发白的水泥地。

恍惚间,时间仿佛倒流回了两天前。

不。

是倒流回了五年前。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擦地板。

陈峰刚从外面应酬回来,吐了一地。

我一边忍着恶心清理,一边还要听他醉醺醺地骂我。

“林夏,你看看你那副死样子。”

“整天就知道擦地、做饭、带孩子。”

“一点情趣都没有。”

“难怪我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那时候的我,唯唯诺诺。

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我想反驳,却又不敢。

因为家里的经济大权都在他手里。

因为我全职带孩子,没有收入。

因为我怕失去了他,就连给孩子买奶粉的钱都没有。

那时候的我,卑微到了尘埃里。

以为只要忍耐,就能换来家庭的完整。

结果呢?

换来的是他把那个叫安柔的女人带到了我面前。

那个女人年轻、漂亮、张扬。

浑身上下散发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她看着正在拖地的我,笑着对陈峰说:

“峰哥,这就是你家保姆啊?还挺勤快的。”

陈峰搂着她的腰,哈哈大笑。

“是啊,高级保姆,免费的。”

那一刻。

我手里的拖把杆,“咔嚓”一声断了。

也正是那一刻。

我心里的某样东西,彻底断了。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

从一个只会做饭带孩子的家庭主妇,变成了现在这家外企的财务总监。

我考证,加班,在酒桌上跟人拼酒拼到胃出血。

我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穿高定套装,学会了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狠的话。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队伍。

而现在。

那个曾经视我如草芥的男人,变成了真正的垃圾。

这算什么?

因果报应?

不。

我不信佛。

我只信奉资产负债表。

所有的亏欠,终究都是要平账的。

只是没想到,这笔账,平得这么难看。

晚上十点十分。

程程回来了。

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八。

穿着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

眉眼间,依稀有着陈峰当年的影子。

但他比陈峰干净,比陈峰清澈。

“妈,楼道里怎么一股消毒水味?”

程程一边换鞋一边问。

鼻子皱了皱。

“刚才有只野猫在门口拉了屎,我清理了一下。”

我接过他的书包,语气自然。

“哦。”

程程没有多想。

他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奥数题、篮球和那个暗恋的隔壁班女生。

我不希望他的世界里出现“陈峰”这两个字。

那是污点。

是病毒。

“饿不饿?锅里有排骨汤。”

“饿死了!妈你做的汤最香了。”

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喝汤,我的心才慢慢落回了实处。

这才是我的生活。

平静,安稳。

没有任何人可以破坏。

哪怕是陈峰。

但是。

生活往往不像财务报表那样精准可控。

第二天上午。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挂断。

过了几秒,又响了。

我皱了皱眉,走出会议室接通。

“喂,是林夏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城南派出所。关于昨晚那个流浪汉陈峰……”

“我说了,我不认识他。”

我打断了民警的话。

“林女士,我们查了户籍系统,你们确实有过婚姻关系,并且育有一子。”

民警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而且,经过医院初步检查,他患有严重的脑梗后遗症,半身不遂,丧失了部分语言功能和生活自理能力。”

“现在他在我们所里,情况很不好,大小便失禁……”

“那你们应该联系福利院,或者救助站。”

我冷冷地说。

“救助站我们联系了,但因为他有直系亲属,也就是你儿子,所以不符合无依无靠的孤寡人员救助标准。”

民警的话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我的软肋。

“林女士,从法律上讲,你确实没有抚养义务。”

“但是,你的儿子,作为他的亲生子女,是有赡养义务的。”

“如果你们不管,这可能构成遗弃罪。”

遗弃罪。

这三个字让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

“他才十六岁。”

我咬着牙说。

“他还是个学生,没有任何经济能力。”

“那作为监护人,你有义务协助履行。”

民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几分无奈。

“林女士,我们也知道这很难。但人现在就在这儿,总不能看着他死吧?那是条人命啊。”

“而且,那个女人……”

民警顿了一下。

“哪个女人?”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刚才有个叫安柔的女人来过。”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说她是陈峰现在的……朋友。”

“她送来了一个包,然后就走了。”

“包里有什么?”

“一些陈峰的旧衣服,还有……一大堆欠条和法院的执行判决书。”

我气极反笑。

好一个安柔。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把人榨干了,把钱卷走了,把债务和废人一起甩出来。

这是要把陈峰当成一颗炸弹,扔回给我啊。

“林女士,你看……”

“我现在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

挂断电话。

转身回到会议室。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我有急事要处理。”

我不顾下属们错愕的目光,抓起手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公司。

外面的雨还在下。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发出“刮擦、刮擦”的声响。

像是在嘲笑我。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有些烂账,终究是要面对面清算的。

到了派出所。

一进调解室,那股熟悉的恶臭再次袭来。

陈峰瘫坐在椅子上。

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

几个民警离得远远的,一脸的嫌弃和无奈。

看到我进来,陈峰的眼睛亮了。

那是野兽看到猎物,或者是乞丐看到施舍者的光芒。

“老婆……”

他艰难地蠕动着嘴唇。

“闭嘴。”

我走到他面前,把包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陈峰,看清楚了。”

“我是林夏。”

“是你五年前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的前妻。”

“不是你老婆。”

他瑟缩了一下。

旁边的一个女民警看不过去了,小声说:“林女士,他都这样了,你就别……”

“别什么?”

我转过头,目光如刀。

“别太残忍?”

“警官,你知道五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你知道他在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带着那个女人回家逼我离婚吗?”

“你知道他为了逼我走,停掉了家里的水电,断了我的信用卡,让我在大冬天挺着肚子去求朋友借钱吗?”

女民警愣住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峰低下了头。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哭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他。

“觉得委屈?”

“还是觉得后悔?”

“陈峰,你不是后悔你抛妻弃子。”

“你是后悔你自己怎么没死在那个女人床上,反而落到了我手里。”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我刚才在路上,让公司的法务紧急起草的一份协议。

既然法律要把我们绑在一起。

既然那个“赡养义务”像紧箍咒一样套在我儿子的头上。

那我就用我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用商业的方式。

用契约的方式。

“签字。”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又把一支笔塞进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里。

他颤抖着手,看着那份协议。

眼神茫然。

现在的他,估计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了。

“我念给你听。”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宣读我的“判决书”。

“第一,鉴于陈峰先生已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且无任何资产,由林夏女士代为安排其后续生活。”

“第二,林夏女士将把陈峰先生送往本市最低标准的托养中心。”

“费用由陈峰先生名下可能追回的任何资产支付。若不足,由林夏女士垫付,但记为陈峰先生对林夏女士的债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陈峰先生必须承诺,放弃对儿子程程的所有监护权、探视权及父子名义上的任何主张。”

“生不相见,死不相送。”

“如果你同意,我就给你一口饭吃,让你不至于饿死在街头。”

“如果你不同意。”

我指了指门外。

“那你就继续睡楼道。”

“我看警察能管你几天。”

“我看那个安柔会不会回来救你。”

陈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

眼前的这个女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哭啼啼求他回家的家庭主妇了。

她是一个冷酷的审判者。

“签。”

我厉声喝道。

他哆哆嗦嗦地握着笔。

在纸上划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蚯蚓一样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笔。

笔掉在了地上。

他也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我收起协议。

看都没看他一眼。

转身对民警说:“麻烦帮我叫辆车,送他去城北的‘夕阳红’敬老院。”

“我已经联系好了,钱也付了。”

民警们面面相觑。

似乎没想到我会处理得这么雷厉风行,又这么……绝情。

“林女士,那以后……”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敬老院。”

“除非他死了,需要收尸。”

“否则,别给我打电话。”

说完。

我走出了派出所。

雨停了。

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腥气。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是刚刚清理完一堆陈年的垃圾。

虽然干净了。

但手上还是沾染了那股味道。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私家侦探老王的。

“喂,老王。”

“帮我查一个人。”

“安柔。”

“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名下有哪些资产,以及……”

“她卷走陈峰的那笔钱,到底流向了哪里。”

挂断电话。

我看着远处的霓虹灯。

陈峰的事,暂时解决了。

但我的账,还没算完。

既然要清算。

那就清算得彻底一点。

哪怕是为了那两毛钱的尊严。

接下来的一个月。

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陈峰被关进了那家偏远的敬老院。

我选的是最便宜的套餐。

六人间。

没有护工一对一服务。

每天的伙食是馒头和白菜汤。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我没有去看过他。

一次都没有。

但我每个月会收到敬老院发来的账单和照片。

照片里的陈峰,瘦了,头发剃光了。

穿着统一的条纹病号服,呆呆地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眼神空洞。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把这些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不想看。

也不想删。

就像是一个警示。

时刻提醒我,人性的贪婪和背叛,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

然而。

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

安柔出现了。

她直接找到了我的公司。

穿着一身名牌,挎着当季的新款包包。

妆容精致,保养得宜。

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卷款潜逃的诈骗犯。

她坐在我的办公室对面。

翘着二郎腿。

一脸的傲慢。

“林姐,好久不见啊。”

她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曾经迷得陈峰神魂颠倒的桃花眼。

“有事说事。”

我头都没抬,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

“没事就滚。”

“保安在楼下。”

她轻笑了一声。

“林姐还是这么大火气。”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生意?”

我终于抬起头,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

“你跟我谈生意?”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陈峰榨干?还是谈你怎么把那几千万转移到海外?”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看来林姐查得很清楚嘛。”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推到我面前。

“这是陈峰当年为了避税,挂在我名下的一套别墅。”

“现在我想出手。”

“但是因为手续问题,需要陈峰本人签字,或者……他的监护人签字。”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我知道陈峰现在在你手里。”

“只要你让他签字,或者你代他签字。”

“卖房的钱,我们五五分。”

“那可是两千万的别墅。”

“一千万,足够你那个儿子出国留学了。”

我看着她。

像看着一个小丑。

“一千万。”

我重复了一遍。

“听起来很诱人。”

“是吧?”

她以为我动心了,身体前倾,语气变得热切。

“林姐,咱们都是女人。”

“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陈峰那个废物,现在就是个无底洞。”

“你留着他有什么用?”

“不如利用他最后一点价值,咱们赚一笔。”

“这叫……废物利用。”

她笑得很得意。

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慢慢地合上文件。

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安柔。”

我叫了她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陈峰一样蠢?”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经侦支队的李队长进来吧。”

安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报警了?”

“就在你进门的那一刻。”

我微笑着看着她。

“其实老王早就查到你的行踪了。”

“我一直在等你自投罗网。”

“那套别墅,确实是你名下的。”

“但你忘了,当年陈峰买房的时候,用的是公司的公款。”

“那是职务侵占。”

“而你,作为知情人和受益人,是共犯。”

“还有,你转移资产的那些流水,我也都拿到了。”

门被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那天在派出所见过的李队长。

“安柔女士,涉嫌职务侵占和洗钱,跟我们走一趟吧。”

安柔慌了。

她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椅子。

“林夏!你阴我!”

“你这个疯女人!”

“你!”

她尖叫着,挣扎着。

像个泼妇一样被警察架了出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一千万,留着去牢里买方便面吧。”

办公室终于清静了。

我走到窗前。

看着楼下。

安柔被塞进了警车。

就像那天晚上,陈峰被塞进警车一样。

这一对曾经狼狈为奸的“真爱”。

终于殊途同归。

都进了局子。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不是为了报复。

而是为了公正。

为了那个曾经在雨夜里哭泣的自己。

为了那个被夺走了父爱和童年的儿子。

这个世界。

终究是有规则的。

哪怕迟到。

但绝不会缺席。

周末。

我去了一趟敬老院。

这是我第一次去看陈峰。

也是最后一次。

院长说,他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可能是因为心理崩溃,也可能是因为身体底子早就垮了。

医生说,他没几天了。

我走进那个充满消毒水和老人味的房间。

陈峰躺在床上。

瘦得皮包骨头。

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看到是我。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这一次。

没有乞求。

没有贪婪。

只有一种深深的、平静的哀伤。

我走到床边。

没有坐下。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安柔被抓了。”

我告诉他这个消息。

“判了十五年。”

“你的那些钱,大部分追回来了。”

“作为夫妻共同财产的追溯,法院判给了我和程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想笑。

但肌肉已经不受控制。

眼角滑落一颗浑浊的泪珠。

“这笔钱,我会存进程程的信托基金。”

“等你死了。”

“我会给你买一块墓地。”

“最便宜的那种。”

“毕竟,你是程程的生物学父亲。”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体面。”

他的手在床单上抓挠着。

似乎想抓住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伸出手。

在他干枯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就像在安抚一条即将死去的老狗。

“走吧。”

我说。

“下辈子,做个好人。”

“别再遇见我。”

说完。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心电监护仪刺耳的报警声。

“滴——”

一条直线。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走出敬老院的大门。

阳光很好。

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看见程程站在门口的树荫下。

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看到我出来。

他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妈,结束了吗?”

他问。

眼神清澈,带着少年的懵懂和关切。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有些黑暗,就让它永远留在过去吧。

我接过水。

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

是柠檬味的。

酸酸甜甜。

像极了生活的味道。

“嗯,结束了。”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

看着他那张青春洋溢的脸。

“走,回家。”

“今晚想吃什么?”

“红烧肉!”

“好,妈给你做。”

我们并肩走在阳光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身后。

只有尘埃。

而前方。

是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