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化二年那个暴雨夜,大概是张全义这辈子最憋屈的时刻。
就在自家洛阳豪宅的后院里,当朝皇帝正在把他的妻儿老小当玩物一样糟蹋。
那时候,年轻气盛的儿子张继祚眼珠子都充血了,提着刀就要冲进去拼命,结果被张全义死死按住。
这老头平时看着温吞,这时候手劲却大得吓人。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提了一件事:当年在河阳被围困的时候,全家是怎么啃树皮、吃木屑才活下来的。
如果不忍这一时,那当年的木屑就白吃了,现在的几百口人命,连同整个洛阳城,明天就会变成一片坟场。
这事儿在五代十国的历史上,绝对算得上是最毁三观的一幕。
很多人提起张全义,第一反应就是“忍者神龟”,觉得这人为了荣华富贵连老婆孩子都能送出去,简直就是男人里的耻辱。
但你要是仔细扒一扒那时候的背景,就会发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软弱。
这是一场在顶级修罗场里,关于怎么保命的高端局。
在那个乱世,活着比脸重要,因为死人是不需要面子的。
咱们得先看看张全义面对的“甲方”是谁。
朱温,后梁太祖。
这哥们绝对是五代第一狠人,也是心理变态的集大成者。
到了晚年,他那疑心病重得连亲儿子都不信,杀人比杀鸡还随意。
911年夏天,老朱心情很差。
前线跟李存勖——也就是后来的后唐庄宗——打仗,输得那叫一个惨,河北那边的地盘丢了个精光。
一肚子邪火没处撒,正好路过洛阳,听说张全义把家里园林修得不错,就借口来“避暑”。
这哪是避暑啊,这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当时的张全义,手里握着洛阳这个大本营,兵强马壮,粮草堆积如山。
对于靠造反起家的朱温来说,张全义就是睡在枕头边的一只老虎。
他这次来,就是想看看这只老虎还有没有牙,顺便找个借口把这隐患给除了。
一开始,张全义只安排了歌舞表演。
朱温不乐意了,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听说你家眷不少,藏着掖着干什么?”
这话一出来,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你要是拒绝,那就是心里有鬼,那就是抗旨,朱温当场就能以此为由把你全家给剁了;你要是答应,那就是把男人的尊严扔在地上踩。
张全义太了解朱温了。
他知道,只有让自己显得毫无底线、毫无尊严,甚至窝囊到极点,这头嗜血的狼才会相信他是一只没有威胁的羊。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张全义不仅送上了结发妻子储氏,连儿媳、女儿都没放过。
这一招“自轻自贱”,真的管用了。
朱温在张家折腾了三天,临走时虽然觉得这老头是个窝囊废,但同时也确信了一件事:这老头虽然手握重兵,但绝对没胆子造反。
这三天,张全义是用全家女人的清白,换了一张全家老小的免死金牌。
但你以为张全义真的只是个只会磕头的软骨头吗?
那你可就错了。
这才是他最恐怖的地方。
在五代那个“谁拳头大谁当皇帝”的年代,各路军阀都在忙着杀人抢地盘,个个都是破坏狂。
唯独张全义,是个异类。
他是那个时代极少见的“搞钱天才”和“基建狂魔”。
他刚接手洛阳的时候,这地方跟鬼城没区别,史书上说“白骨蔽地,不满百户”。
是他带着一百多个手下,从零开始,招抚流民,逼着大家种地。
别的军阀在抢粮,他在搞生产;别的军阀在屠城,他在盖房子。
短短几年,洛阳就变成了“京畿无闲田,家家有余粮”。
在老百姓眼里,这哪里是军阀,简直就是活菩萨。
这种搞经济的能力,让他成了各路大佬眼里的香饽饽。
朱温离不开他的钱粮,后来的李存勖也离不开他的后勤保障。
这就是张全义的生存哲学:让自己变得“有用”,比变得“有种”更重要。
为了这个“有用”,他把尊严降到了尘埃里。
更有意思的是朱温死后的事儿。
后梁灭亡,死对头李存勖打进洛阳。
按理说,作为朱温的头号马仔,张全义肯定要被清算的。
结果呢?
七十多岁的张全义,颤颤巍巍地带着几千匹好马和无数奇珍异宝,跑到路边跪迎新皇帝。
这还不算完,当李存勖要把朱温的坟掘开鞭尸的时候,这个曾经被朱温戴了无数顶绿帽子的受害者,竟然站出来求情了。
他说:“人死为大,他虽然是国贼,但也曾是我的君主,求陛下给他留点体面。”
这一招“以德报怨”,简直神了。
不仅没激怒李存勖,反而让新皇帝觉得这老头忠义可嘉,是个厚道人。
不仅没杀他,还封他为王,官至尚书令,可以说是极尽荣宠。
你看看同时代的其他人:朱温被亲儿子杀了,那个弑父的朱友珪又被兄弟杀了,成德节度使王镕被干儿子杀了。
那些不可一世的枭雄,基本都死于非命。
唯独这个窝囊的张全义,历经黄巢起义、投降大唐、归顺后梁、臣服后唐,最后竟然是以75岁的高龄,在床上寿终正寝。
清代的大儒王夫之虽然看不起他人品,但也得捏着鼻子承认:“当板荡之际,全义保一方生聚,功不可没。”
在现代人看来,张全义这个人太复杂了。
作为丈夫和父亲,他绝对是失败的,甚至可以说是无耻的。
他用家人的尊严给自己铺路,这事儿洗不白。
但作为那个乱世里的市长,他又成功得可怕。
他用自己那张老脸,换来了洛阳几十年的太平日子。
在他的庇护下,几十万老百姓没被饿死,没被砍头。
对于那些活下来的普通人来说,张大人的面子重不重要?
一点都不重要,碗里的饭才重要。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真相:有时候,保全大多数人的,可能是一个私德有亏的“懦夫”;而那些快意恩仇的烈士,往往救不了任何人。
乱世里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跪下求饶。
一直活到七十五岁,最后是让李嗣源造反的消息吓死的,倒也没受罪,算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善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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