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是从她包里滑出来的。

周五深夜,她还没回家。

我热牛奶时碰落了她的手提包。

一张对折的纸像死去的蛾子,摊开在瓷砖上。

“妊娠6周”四个字很瘦小。

患者姓名处写着“梁曼易”,我的妻子。

我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没有抖。

牛奶在锅里扑出来,烫伤了我的手背。

我没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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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牛奶凉透了。

表面结了层皱巴巴的皮,像老年人的皮肤。

我把纸按原样折好,放回她包里。

拉链的声音在静夜里很刺耳。

我坐在餐桌前,点了根烟。

烟灰缸是去年她出差时买的,景德镇的白瓷。

她说这个形状像一片蜷缩的叶子。

烟灰落进去,没有声音。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些影子在风里摇晃,像很多只挣扎的手。

我抽第三根烟时,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她高跟鞋的声音很疲惫。

“还没睡?”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没看我。

“给你热了牛奶。”

我的声音很平,像一块磨光的石头。

“不喝了,累死了。”

她往卧室走,香水味飘过来。

不是她常用的那款。

这种味道更甜,甜得发腻。

像熟透到即将腐烂的水果。

浴室传来水声。

我捻灭烟,走进书房。

电脑屏幕亮着,是我没写完的代码。

那些黑色的字母在白色的背景上排列整齐。

它们有逻辑,有秩序。

不像生活。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空的。

我放进去一张白纸,又合上。

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浴室水声停了。

我回到客厅,看见她的包半开着。

那张纸还在里面,露出一角。

白色的角,在昏暗的光里很刺眼。

02

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的左侧,这是七年来的位置。

她躺在右侧,背对着我。

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那道线横过她的肩膀,停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我想起上个月她剪了头发。

她说工作需要,要干练一点。

剪完后她问我好看吗。

我说好看。

其实我想说,不像你了。

但我没说。

有些话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吞下去疼,吐出来也疼。

不如就让它卡着。

凌晨三点,她翻了个身。

脸转向我这边,眼睛闭着。

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小的影子。

这张脸我很熟悉。

眉心的痣,嘴角的弧度,耳垂的形状。

我曾经用指尖描摹过无数次。

现在它们还在那里,又好像不在了。

她忽然皱了皱眉,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听不清。

然后她把手搭在小腹上,很轻地。

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我的胃紧缩了一下。

像有只冰冷的手在里面攥了一把。

我轻轻起身,走到阳台。

夜风很凉,带着远处工地尘土的味道。

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

绿色的招牌在黑暗里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我点了根烟,没抽。

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风里明灭。

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个阳台。

她指着远处新盖的楼说,什么时候我们能买那样的房子。

我说再攒两年。

她说好,我等你。

烟烧到了手指。

我松开,看着它坠落。

红色的光点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里。

像一颗微型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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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早餐是她做的。

煎蛋,吐司,牛奶。

煎蛋有点焦,她以前不会犯这种错。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往常一样。

但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

像拉得太满的弓弦。

我喝了一口牛奶。

“昨晚你包里掉出来一张纸。”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切吐司的动作停了一下。

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很清脆。

“什么纸?”

“孕检报告。”

沉默。

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尴尬的笑,是那种很放松的笑。

好像终于等到这一刻。

“你看到了啊。”

她把刀叉放下,身体向后靠。

手很自然地搭在小腹上。

“六周了。”

她说,眼睛看着我。

不是愧疚的眼神,甚至不是试探。

是一种……评估。

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的价值。

“孩子是谁的?”

我问,声音还是平的。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林建平,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做地产的。”

她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小口。

嘴唇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

“他基因好,学历高,身材也保持得好。”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介绍一款新产品。

“我想着,头胎生他的,聪明。”

“等二胎再留给你,你要知足。”

她把“知足”两个字咬得很重。

眼睛看着我,带着点戏谑。

像在等待我的反应。

愤怒?崩溃?哀求?

我的手放在桌下,握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有钝钝的疼。

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那抹笑。

看着她搭在小腹上的手。

看着这个和我睡了七年的女人。

然后我松开拳头,手指一根根展开。

像完成一个缓慢的仪式。

04

我站起身。

腿有点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我走向书房,脚步很稳。

她能看见我的背影,但看不见我的脸。

也好。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心脏跳得很重,撞着胸腔。

像困兽在撞笼子。

我睁开眼,走到书架前。

从最上层取出那个文件夹。

昨天放进去的白纸还在里面。

但现在下面多了一份文件。

我昨晚打印的。

离婚协议。

何俊峰帮我起草的,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律师。

我打电话给他说要离婚时,他只问了一句。

“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好,明天给你。

他没有多问,这就是朋友的好处。

协议很薄,只有五页纸。

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财产分割,债务承担,抚养权。

虽然现在用不上抚养权这一条了。

我把协议拿在手里,纸的边缘很锋利。

能割破手指的那种锋利。

我推开书房门走回去。

她还坐在餐桌前,正在涂口红。

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涂得很仔细。

枣红色,她新买的颜色。

涂完后她抿了抿嘴,上下嘴唇互相压了压。

这个动作我以前觉得很性感。

现在只觉得恶心。

像看见一条蛇在吞吐信子。

我把协议放在她面前。

纸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看我,眉毛挑起来。

“什么意思?”

“离婚协议。”

我说,声音还是平的。

“我已经签了字,你也签了吧。”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点点褪去。

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

露出底下丑陋的、潮湿的真相。

“你来真的?”

她问,声音有点尖。

“我从不说假话。”

我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孩子你留着,我不争。”

“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

“我只要我的车和书房里的书。”

她盯着协议,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

我能看出来。

愤怒我居然不按她的剧本走。

“王钦明,你疯了吧?”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都说了二胎是你的,你还要怎样?”

我笑了。

不是假装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笑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控制不住。

“梁曼易。”

我叫她的全名,七年来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