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辈子,得啥病、受啥苦、活多久,其实都是命中注定。”这声民间叹息,轻飘飘却重如千钧,仿佛将个体生命的一切挣扎,都归于一条预设的轨道。然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向宇宙大爆炸的壮丽余烬,投向远古海洋第一个单细胞的孱弱脉动,投向基因链上那场延续数十亿年的、寂静却壮烈的战争,便会发觉:这句宿命论的低语,并非指向消极的屈服,而是揭示了一个更为深邃、壮阔且充满抗争意味的真相——我们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场从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启程的、对抗虚无与混乱的伟大“抗命”史诗。
所谓“命中注定”之“命”,其最原始的形态,并非神秘的天意,而是物理法则与化学反应的铁律。你的骨骼何以坚硬?是因远古海洋的生物,学会了从海水中汲取钙与磷,构筑最初的支撑,以对抗重力的坍缩。你的血液为何含铁?是因数十亿年前,恒星在垂死的绚烂爆发中,合成了这种元素,它最终成为你血红蛋白的核心,肩负起运载氧气的使命——以对抗能量枯竭的沉寂。你生命每一秒的燃烧,本质上都在对抗热力学第二定律所预示的、万物终将走向的“热寂”深渊。从这个意义上说,生命的存在本身,便是对宇宙熵增宿命的一次最辉煌、最持久的叛逆。
而疾病与痛苦,常被视为这“命”中最狰狞的部分。但若将视角拉远,它们实则是这场宏大抗争中,最为惊心动魄的战役前线。你的免疫系统,是一部写满战争史诗的活史书。当病毒入侵,那些奋起反击的白细胞,它们的识别与吞噬机制,铭刻着你的先祖与无数远古瘟疫生死搏斗留下的记忆。每一次发热,都是身体将自身置于险境以焚毁外敌的决绝战术;每一道炎症,都是调兵遣将、修复城墙的烽火信号。那让你备受折磨的痛楚,并非命运的恶意嘲弄,而是生命在亿万年进化中锻造出的、最敏锐的警报系统。它高声疾呼,唤醒全部防御,其终极目的,是为了守护“生”的延续。那些被称为“遗传病”的基因烙印,更像是先祖在残酷生存竞争中,为了换取某种当下生存优势而留下的、未来子孙需要偿付的代价。这非关公平,而是生命在无尽试错中,留下的带血的生存账本。
那么,“活多久”也是注定的吗?现代生物学指向“端粒”这把存在于染色体末端的“生命时钟”。它随着细胞分裂而磨损,仿佛在倒数着个体的生物学终点。这似乎是一种冰冷的注定。然而,生命机制的精妙恰在于此:人体内亦存在“端粒酶”,试图修复这种磨损。更重要的是,个体的生活方式、意志选择,能显著影响这磨损的速度。你的每一次畅快奔跑,都在优化代谢以对抗衰败;你的每一刻心境豁达,都在调节内分泌以减缓侵蚀;你主动摄入的洁净食物,规避的有毒环境,都是在为你细胞的战场提供粮草与坚固城池。宿命或许划下了那道隐约的终点线,但以何种姿态奔跑过这段征程,其宽度、深度与亮度,却牢牢握在你奔赴终点的每一步足印之中。
由此观之,那句古老的叹息,便获得了一层全新的、充满力量的阐释。它不应成为消极躺平的借口,而应被理解为对生命本质最深刻的揭示: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洪荒中一场持续了百亿年、对抗混乱与消亡的起义之火所迸发出的火星。我们的身体,是承载着整部生命进化史的战场与丰碑;我们所承受的苦痛,是这部史诗中最为英勇的战斗篇章;而我们活着的每一瞬,都是在用呼吸与心跳,延续着这场壮丽的“抗命”之举。
因此,当病痛袭来,当苦难加身,当感到岁月逼人时,或许我们可以聆听体内那来自远古海洋的潮汐声,感受血液中奔腾不息的恒星余烬。然后明白,活着,从来不是为了顺从那个所谓的“命中注定”,而是以独一无二的生命形态,参与并壮阔着这场自太初伊始、对抗终极虚无的伟大叙事。你的坚持,便是宇宙意志对寂灭最嘹亮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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