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个夜晚,母亲又开始喊叫。她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床边的闹钟指向凌晨三点,这是今晚她第三次把我从浅眠中拽出。我揉着酸痛的后腰,看着那张曾为我讲过无数睡前故事的脸,此刻却满是陌生与惊恐。
“你是谁?我儿子呢?”她双手在空中乱抓,眼睛瞪得老大。
“妈,是我啊。”我握住她枯瘦的手,声音沙哑。
她愣愣地看了我几秒,突然用力甩开:“你不是!你把我儿子藏哪了?”接着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咒骂——这是疾病带给她的第二人格,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母亲。
厨房里,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我机械地起身去关火,却在经过卫生间镜子时停下了脚步。镜中的自己头发凌乱,眼袋深重,衬衫上沾着昨天喂饭时溅上的粥渍。忽然间,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进脑海:“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我猛地打了个寒战,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我怎么会想放弃照顾自己的母亲?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从心底升起:你已经连续九天没睡过整觉,辞职照顾她三个月了,积蓄见底,妻子委婉地提过几次“要么送养老院”,朋友的聚会一律推掉,连自己的降压药都忘了吃。上周体检,医生警告说再这样下去,你可能会先倒下。
这就是“孝”吗?一种近乎自毁的奉献?
回到房间,母亲已经安静下来,蜷缩着睡着了,像个孩子。我看着她平静的脸,想起小时候发烧时,她也是这样整夜守在我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我的额头。那时父亲早逝,她一个人打两份工,却从未抱怨过生活给她的重担。
中国的孝文化有两副面孔。一面是温情脉脉的“父母在,不远游”;另一面却是沉重的道德枷锁——仿佛只有无条件的自我牺牲,才能证明爱的纯度。当我们把孝道神化,要求子女在尽孝时必须完全抹去自我时,这种“美德”便开始“吃人”。
凌晨四点,我做了个决定。不是放弃母亲,而是放弃那个“完美孝子”的执念。我给姐姐发了信息,请求她周末来替换两天;联系了社区的日间照料中心,咨询短期托管服务;预约了心理医生,不再耻于承认自己也需要帮助。
照顾年迈的父母,或许不该是子女孤独的苦修。当孝顺变成一场耗尽一切的马拉松,爱的本质就被扭曲了。真正的孝,应当是亲情的双向流淌,而不是单方面的献祭。它应该允许疲惫,允许求助,允许在不完美的现实中寻找平衡。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母亲醒了。她眼神清明地看着我,轻声说:“儿子,你瘦了。”那一刻,我明白昨夜那个可怕的念头,不过是身体与精神濒临极限的警报——它提醒我,只有先接住自己的坠落,才能继续托起她的余生。
在亲情的长跑中,会疲惫不是罪过,懂得设置补给站才是智慧。因为孝顺不该是吞噬子女的黑洞,而应是两代人相互支撑的桥梁——即使这座桥,有时也需要桥墩的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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