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医 行 业 的 良 心 和 大 脑
■来源 | 医馆界
中医的魅力往往源于千人千面的玄奥,但行业的困境也恰恰在于这种不可复制的神秘。
当传统的师承模式面临“徒弟不如师傅”的递减魔咒,当临床疗效在主观感悟中变得模糊不清,一位年轻的中医硕士提出了不同的命题:中医行业最需要的,是“可复制的疗效”。
这一次,我们对话的是深圳大通中医韩行医师、问止中医前肺癌、乳腺癌专科负责人。
围绕他的成长经历,我们探讨了三个多小时:从个人成长轨迹到对AI与中医融合的看法,从中医教育、典籍研读、诊疗逻辑,到中西医关系,再到中医行业乱象的反思与发展边界。
聊到最后才发现,这场对话早已超出“采访”的范畴,更像是一位青年医者毫无保留的袒露。他不回避曾经“中医吹”的片面,也不掩饰对传统模式的质疑;既拥抱AI带来的创新可能,也坚守“疗效为王”的行医本质。
后面的内容,我们没有做过多修饰,只是把他的真实感悟、临床细节和行业思考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或许有些观点会引发争议,但这份不迎合、不盲从的真诚,恰恰是当下中医行业最需要的声音。
接下来,跟着我们的文字,走进韩行医师的中医世界,听听他最真实的心里话。
01
中医缘起
在医馆界采访的青年中医中,每个人选择中医的初心各有不同:有人因父母的宿疾与中医结缘,有人因家人的建议选择了这条道路,也有一些人,是因偶然接触相关书籍,便从此深陷其中。韩行医师属于最后一种。
韩行医师坦言,自己踏入中医行业,全是偶然。当时的他并没有什么“振兴中医、扶持行业”的宏大志向,只是高中时在书店随手翻到一本江苏中医药出版社出版的养生读物。书里都是普通人能看懂的基础养生知识,却莫名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正因这份兴趣,后来他在当当网上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刘力红的《思考中医》,另一本是中华书局版的《黄帝内经》。那时的他,对书中内容完全看不懂,只凭着一股好奇瞎翻。可翻着翻着,他竟对中医一头扎了进去。报考辽宁中医药大学时,据他回忆,自己当时还是懵懵懂懂的状态,纯粹是跟着兴趣走。所幸,他的这一选择,得到了父母的支持。
“现在回想起来,在买这些书之前,我对中医压根没什么概念。”韩行医师说,自己当时只偶尔听人说“补肾怎么样”之类的话,总觉得中医是和传统文化沾点边的东西。再加上他从小学六年级起就痴迷玄幻小说,便下意识地觉得,中医里那些玄奥的理论,和玄幻故事有种莫名的契合感。谁也没想到,这样一次不经意的结缘,让他最终踏入了中医这行。
02
“伤寒大赛”崭露头角
刚进大学时,童年对玄幻小说的痴迷还带着滤镜,韩行医师对中医的追捧也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他不仅认真钻研课堂上的专业内容,甚至还找来《易经》、气功、八卦等相关玄学资料自学。可一番忙忙碌碌下来,他却什么都没真正学明白。
本科阶段的大部分西医课程,韩行医师都听得心不在焉、天马行空。他几乎没在西医上花过什么功夫,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啃读中医典籍。但如今回忆起这段经历,韩行医师认为,当时的自己既片面,又不够成熟。
“现在回想,当初之所以排斥西医,根本原因就是‘不懂’——既不懂西医的体系,对中医也只是一知半解,却满脑子都是‘中医最好’的执念。再加上有些老师的教学水平有限,授课时多少带有偏袒性,总在强调西医的不足,这就更让我坚定了‘中医至上’的片面认知。”韩行医师分享道。
后来,他索性硬拉着几位成绩优异但对比赛兴趣不大的同学组队,代表学校一起参加全国伤寒经典大赛。最终,他们斩获了全国第三名的好成绩,韩行医师也因此获得了期末所有科目的免考资格。他说,这是自己本科生涯中特别开心的一件事。
“其实我在大三时就已经小有名气了。那年为了参加‘全国伤寒大赛’,我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完整背下了《伤寒论》,最后拿到了全国第三的好成绩。那场比赛是国家级别的,由世界中医药联合会主办,郝万山等业内大师还担任了现场评委,含金量非常高。回校后,我直接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上课的老师都会时不时提到我,现在学校的橱窗里,还挂着我的照片呢。”
“全国伤寒大赛”期间韩行与郝万山老师交流
采访时,韩行医师说他的同学还参加过广誉远赞助的全国《黄帝内经》知识大赛——也就是大家俗称的“岐黄杯”,并同样拿到了全国前三的成绩。不过《黄帝内经》的内容实在太多了,他认为背起来比《伤寒论》要费劲得多。
实习结束后,韩行医师决定考研。他表示,做出这个决定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本科阶段自己并没有学到多少真本事,并不想直接踏入职场工作;另一方面,他觉得研究生的学历听起来比本科生更有优势,而且在当时,学历的含金量依然很高——在他的老家安徽,能出一个研究生,都算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韩行医师的老家本在安徽,父母早在他出生前就已前往浙江台州工作,而他自一岁起,便跟着父母在台州定居。
原本,韩行医师报考的是浙江中医药大学,想着毕业后能回浙江发展。可惜那年浙中医赶上了高考“大小年”,三院分数线突然涨到了340分,比往年高出了不少。他的成绩本就不算优秀,最终连投档线都没能达到。
不过,这一年恰好是辽宁中医药大学首次开放外校调剂,他顺利通过调剂,成为了该校的学硕研究生。据韩行医师回忆,当时他为考研备考了六个月的时间,英语一直是他的薄弱项。但如今回想起来,考研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我们寝室六个人,最后五个都考上了研究生。现在我们还会开玩笑说,应该把当时那个寝室的租用权卖出去,毕竟这寝室的风水也太好了。”
03
跳出 “非中即西” 的认知局限
韩行医师真正对中西医的认知发生转变,是从读硕士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接触到了科学研究,才慢慢懂得严谨度、逻辑性、真实度和批判性思维的重要性。
韩行本科毕业时
“现在我说的话、做的事,都带着很强的批判性。以前的自己,就是典型的中医粉,别人怎么吹中医,我就跟着怎么说,完全是中医吹的状态。现在再看当时的自己,真有种‘一颗子弹正中眉心’的感觉,幼稚又片面。其实越浅显的认知,越容易带有偏见;只有学得深入了,才能变得客观。”
韩行医师读的是学硕,研究课题是模拟太空失重环境——通过将老鼠悬吊起来,观察大鼠进入拟“太空环境”后可能出现的骨丢失(即骨质疏松前期)、肌肉萎缩无力等问题,并探索相应的干预方法。“这种失重环境下的研究,其实和瘫痪病人的身体状况有相似之处。而随着人工智能和科技的不断发展,这些(骨丢失、肌肉萎缩等)问题,也将是未来医学必然要面对的重要课题。”
因此,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韩行医师真正发现了西医的特点:体系特别细致,有明确的数字指标作为支撑,绝非泛泛而谈,严谨性十足。这段被迫学习的经历,让他真正了解了西医,也终于跳出了“非中即西”的认知误区,学会了用更理性的眼光,看待中西医各自的价值。
读研期间,韩行医师的导师张林教授,她是首届国医大师王绵之的师承体系。韩行医师认为,硕士阶段导师的专业训练,对自己的帮助非常大。“如果没有她的悉心指导,我的辨证思维能力肯定会比现在差很多。”
韩行医师的研究生第一年,主要是上通识,同时开始尝试撰写小论文。他总共发表了八九篇核心论文,不过这并非第一年的成果,而是三年时间累积下来的。“其实写论文并没有那么费劲,现在有AI辅助,效率会更高。只要主题确定好了,后续的推进就会很顺利。但我读研那会儿,还没有AI这种工具,所有论文都是靠自己‘手搓’完成的。”除了上课和写论文,他在第一年也开始学习一些基础的实验室操作。在辽宁中医药大学,没有小论文是无法毕业的;如果想拿奖学金,就需要发表更多的论文。因此,从读研一开始,他就必须为这件事做准备。
到了研究生第二年,韩行医师就基本泡在了实验室里。不过,他个人对中医的兴趣一直没有减退。平时,他会抽时间阅读中医相关的书籍、关注中医类公众号,其中也包括“医馆界”这个平台。韩行医师关注“医馆界”的时间不算太早,大概是在本科大五的时候才开始的。
韩行医师的研究生最后一年,正好赶上了疫情常态化阶段。他的读研时间是2019到2022年,全程覆盖了疫情期间。当时学校实行封校管理,他便在校园里打乒乓球、羽毛球来打发时间。之所以能如此清闲,是因为他早就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论文全部发表完毕,所有需要提交的材料也都准备妥当。韩行医师向来喜欢把事情提前做完,不喜欢赶在截止日期前匆忙应付。他总觉得,早一点完成,心里才能更踏实。
“那段封校的时光,我感觉过得格外单纯:白天想着打乒乓球、羽毛球,到了饭点就想着吃饭,该睡觉的时候就安心睡觉。偶尔,我也会零散地看看中医相关的书籍。当时,我对中医的热爱依然十分浓厚,只是临床水平还比较欠缺。但也会按照书籍的记录,自己试药,也会给家人开方治病。“韩行医师分享到。
04
问止三年,他的方向取舍到人机合一
研究生阶段,韩行医师也认真梳理过自己的从业方向。他将未来的职业选择归纳为四种:一是考博留校任教,这也是他的导师希望他走的路;二是进入医院工作;三是前往中医馆或者中医诊所坐诊;四是从事中医相关的编辑工作。在这几个方向里,他首先排除了做编辑,韩行医师表示,因为自己更偏爱临床实践,对文字编辑类的工作没有什么兴趣。
至于留校任教,韩行医师也并不看好。他觉得天天重复教授同一门课程,时间久了会变得枯燥乏味。不过他也坦言,这一观点并非绝对,“我们辽宁中医药大学的林大勇教授就很厉害,他被称为‘伤寒论表演艺术家’,教课方式特别生动有趣,刀枪棍棒都能用上,趣味性拉满。”
在医院和医馆之间,韩行医师也做出了自己的权衡。他回忆道:“当时我觉得医院的西化氛围比较浓,中医的优势很难发挥出来。相比之下,医馆会更自由一些,所以我当时就把方向定位在了医馆。”在韩行医师看来,医馆又可以分为传统医馆和问止中医这两类。他分析说,传统医馆看病,除了多了挂号系统、病例系统这些工具,本质上和几千年前没什么区别,核心就是开方抓药,比较墨守成规。“而我是个喜欢创新的人,不喜欢一成不变的模式,问止的很多优势刚好吸引了我。”
韩行刚入职问止半年
韩行医师分享说,自己最早是通过网上的文章了解问止中医的,知道这家医馆主打治疗癌症、疑难重症,还融入了AI技术,感觉很有创新性。“当时我还看了崔祥瑞总裁的相关意见,在医馆界的文章里也看到过他对中医市场的研判,觉得非常有见解。”他以传统医馆为例,进一步阐释了自己的看法:“就拿传统医馆来说,核心都是围绕名医展开的——没有名医坐镇,医馆基本就立不住脚。”
在韩行医师眼中,问止中医和传统医馆有着本质的区别,其核心竞争力是“中医大脑”这个智能系统。他打了一个形象的比方:“要是医生离职了,只要其他医生能操控好中医大脑,就能达到相近的诊疗水平,从这个角度来说,医生的个人依赖性没那么强。”
除此之外,传统中医行业的一大困境,也是韩行医师倾向于问止模式的重要原因。他直言:“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就是传统中医的‘徒弟不如老师’困境。不管是传统医馆的跟诊模式,还是院校里的跟师学习,学生能超过老师的寥寥无几。大家介绍自己时,都只会说‘我是谁谁谁的徒弟’,很少有人敢说‘我是谁谁谁的老师’,这其实也说明传统中医教育的局限性。”而在他看来,问止的中医大脑解决了这一问题,“它能不断迭代升级,只会越来越完善,绝不会一代比一代差,这也是它最大的优势之一。”
问止中医的企业愿景,也深深打动了韩行医师。他分享说:“而且问止的愿景也很好——‘人人都有好中医’。现在医疗资源和财富一样,都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很多贫困地区资源匮乏,甚至有些人为了看个感冒就占用了优质专家号,这其实是一种资源浪费。但如果能通过中医大脑,把大量普通医生的诊疗水平提上来,就能缓解这种资源不均的问题。老中医去世后,徒弟接不上手的困境也能被解决,从这些角度看,问止的模式构架是没问题的,只是在一些细节上还有提升空间。”
当被问及为何没有考虑回浙江发展时,韩行医师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他表示,核心原因就是当时的浙江没有问止中医这样的平台。“我当时目标很坚定,就盯着问止来的,它在哪里,我就去哪里。”韩行医师回忆道,自己在罗列的所有职业方向里,排除了其他所有选项,在全国范围内只选定了问止中医这一家。他有着自己的职业选择标准:“选择平台不能只看当下薪资高不高,更要看发展前途,问止瞄准的是癌重症、疑难重症领域,加上它主攻的领域是——用‘中医治癌重症’,自带话题度,所以我觉得它的发展前景很好。”
研究生毕业后,韩行医师直接进入了问止中医工作。在这家医馆,他磨砺了三年,最终成长为一名高级医生。他坦言,现在自己的思维反应特别快,这都是高压工作环境逼出来的。韩行医师回忆道:“一天虽然接诊15个号,还要处理一堆行政杂物,应对患者的各种问题:癌症患者的焦虑情绪怎么疏导?患者服药出现不良反应怎么处理?费用争议怎么解决?这些实践经历,让我的临床能力得到了快速提升。”
对于问止中医的运营模式,韩行医师也做了详细的介绍。他表示,这家医馆的运营模式和外面的传统医馆完全不一样,没有药费提成这一说,并且复诊率是问止中医最为看重的,复诊率高很大程度说明水平高、管理好、随访到位、做口碑。
在韩行医师看来,问止中医的底气,来源于其独特的诊疗体系和强大的规模优势。他分享说:在问止中医的三年,是韩行医师职业发展的黄金时期。他表示,自己在这三年里,不仅薪资待遇比业内高,还掌握了患者管理的全套流程,工作起来得心应手。回顾自己一路的职业经历,他认为自己在问止中医的三年进步很快。但他也坦言,最近这半年,自己明显到了职业瓶颈期,需要换个自主性更高的地方突破水平。
对于问止中医的核心系统——中医大脑,韩行医师也有着自己独特的使用体验和深刻的认知。他坦言:“我当初没想到,中医大脑的体系会十分‘规范’。韩行医师回忆道,自己应聘问止中医时,面试官曾问过一个经典问题,而这个问题也揭示了中医大脑的使用原则。他说:“当时面试官问我,要是我的辨证结果和中医大脑的结论相冲突,该怎么办?答案很明确:你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但必须先遵循中医大脑的方案。如果有异议,你可以向领导请示;领导觉得可以调整,我们再修改;如果领导也认为不合适,那大概率是你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毕竟不一定是大脑错了。说到底,就是要抱着开放包容的心态,虚怀若谷嘛,你一个小年轻,怎么能觉得自己一定是对的呢?”
在长期的使用过程中,韩行医师对中医大脑的认知,也经历了一个逐步深化的过程。他分享说:“我对中医大脑的使用,其实也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新鲜期。刚接触的时候,觉得特别新奇,没事就想点进去试试,看看这次它会开出什么方,完全是出于好奇在探索。第二阶段是反思期。用得久了,就发现临床效果时好时坏。这时候我就会开始琢磨:它到底什么时候准,什么时候不准?什么时候我该相信自己的判断,什么时候又该果断听它的?到了第三阶段,就是自信期了。随着我自己的临床水平越来越高,我会反过来审视它——什么时候,它开出的方子,能和我开的一样精准?这时候的我,已经对自己和中医大脑都有了足够的了解。也就是问止中医医师都在追求的人机合一,灵活但是不失规范。”
2025年5月韩行与朋友的合影
问答录
01
成长启蒙与职业选择
◎医馆界:导师在你的专业学习以及临床方面,有提供哪些关键性的指导吗?
韩行:在临床方面,导师其实没给我太多直接指导,但她是个非常实在的人,会跟我分享自己之前看病的真实经验。比如她会说自己以前有些病开方效果不好,别人在方里加了一味地龙,效果就明显改善了这类细节。她还会坦诚地跟我说,医案书籍中很多东西都是假的,能真正把20%的患者完全痊愈就已经非常厉害了,能达到这个比例都很困难。
我特别认可她的实在,她从来不说夸张的话。反观我之前,因为不懂,说话爱言过其实,跟她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导师对我最大的影响,其实是在思维层面——她的科研精神特别强,做事严谨、客观公正,辩证逻辑也很缜密。当时她帮我改论文,会逐字逐句地跟我分析,比如指出“这句话推导不出来”“这些证据的顺序要调整,把这个放在前面、那个放在后面,才能得出结论”“必须补充某个论据,才能推导出这个观点,不然这句话完全无效”。
她就是用这种方式,一步步锻炼我的逻辑思维能力,这种培养对我的影响特别大。这可能和她兼顾临床与实验的经历有关吧。我觉得如果一个搞临床的医生,能同时具备这么强的逻辑思维和客观公正的态度,是很难得的。而我现在也比较具备这种特质,这都得益于前期导师的熏陶。这种培养就像是练基本功,不是练那些表面的“招式”。
◎医馆界:你觉得你心目中的一家医馆的话,需要具备哪些特质?
韩行:这其实也涉及到很多现实的限制条件。如果要问这套成长路径,到底更适合我,还是适合普通青年中医师。
◎医馆界:你和普通的青年中医师都可以说一说。
韩行:如果是刚毕业的青年医生,什么都还没有,正迷茫找工作,我强烈建议他们先去问止磨练。
你连问止都熬不住,在外面也很难成长。而只要在问止能熬过,学到的东西会非常多——你的沟通话术、临床医术、对AI诊疗系统的理解、对标准化诊疗范式的掌握,还有抗压能力、处理患者情绪的技巧、调节自身心态的方法,全都能学到。
当然,我对自己的目标很明确,所以会细致地考察医馆。但很多青年医生是迷茫的,他们不确定眼前的医馆是否适合自己长期发展。
◎医馆界:为什么像大通中医馆这类的医馆,会是你理想中的中医馆呢?
韩行:其实判断一家中医馆,和判断一家公司的逻辑是相通的,核心就看三点。第一,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看老板。第二,看医师团队的水平。第三,看团队氛围和工作环境。
当然,薪资也是需要考量的,但我觉得,如果你想在一个地方长期发展,就不能只盯着钱看。你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己在这里工作的幸福感指数,是你过得舒不舒服。这一点,我深有体会——就像台州,就是个幸福感指数很高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两点也很关键。第一是学科建设和中医看诊模式的定位。大通也是搞专科的,我觉得这是非常有智慧的选择。很多人没意识到,专科模式其实解决了传统中医的一大痛点。
就我个人的看法,专科化发展,能极大提升诊疗效果。一个医生的水平,很多时候是受限于自身知识的深度,而不是广度。西医的分科已经非常严密了,现在甚至已经分到了分子、基因级别,基因治疗、基因编辑这些领域,都有明确的专攻方向。但我们中医,很多医生既没有这样的认知,也没有这样的能力,想要做到面面俱到,还能保证每一个领域的疗效都很好,几乎是不可能的。与其贪多求全,不如专注专科,反而能做出更好的效果。
◎医馆界:您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有自己创业的想法呢?
韩行:我之前确实有过创业的想法,但深入了解之后,就觉得不太合适了——尤其是开中医馆这件事,现在已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
打个比方,我之前就动过开医馆的念头,还有朋友愿意投资我,跟我合作。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负责技术,他负责投钱,再找一个人来做管理,这不就成了吗?但后来我才发现,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要麻烦——你不可能只专注于看病,医馆的运营、管理,还有各类检查的应对,里面的程序复杂得很。
其实说到底,人活到最后,就是一个舒服不舒服的问题。我们台州话叫“调泰”,核心就是你过得舒不舒心。不是说你有钱就舒服,也不是说你有多大身份就舒服。所以,自己开中医馆这种又累又麻烦、还不一定能让自己舒服的事,我是绝对不会考虑的。正常来讲,医生在医馆里工作,还是相对比较舒服的。我更看重的,是工作的幸福感和舒心程度。
2024年在广州滑雪
02
临床实践与自我成长
◎医馆界: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刚到临床的医生,都会面临理论与实践脱节的问题,需要不断把二者磨合、粘合。你认为,他们该如何打开局面,同时积累到更多的患者呢?
韩行:其实你提的是两类问题——临床与学术的融合,以及门诊量的积累。临床与学术即便做到了交融,也不一定能带来患者,所以需要分开来讲。
先讲讲理论与临床的高效融合。在带教与教育工作中,我相对来说探索出了一条成熟的道路。对青年医生而言,能跟着我这种类型的医生学习,其实是比较好的选择。我积累了大量临床案例,在医术水平、患者随访、沟通技巧等方面都有可验证的成果,且会以客观标准进行全方位评估,这一点完全值得信赖。
因此,总的来讲,想要实现理论和临床的高度结合,首先得有一个好老师。不然自己连感冒都可能这次看明白了,下次又治不好,根本摸不清门道。我当时就针对这个痛点,设计了一套标准化的培训体系:先把病症分成大类,再像树形图一样层层细分,碰到具体的症状组合,就对应明确的方剂,全程没有模棱两可的空间,非常接近AI的诊疗逻辑。
这套体系的好处是,临床可即刻验证,疗效明确,理论体系也清晰。因此在我看来,想要真正打通理论和临床,就需要这样的工具——能落地、能验证、不模糊。做好这一点,门诊量的积累会更容易,但这只是基础。
再说说如何快速打开局面,积累更多患者。这绝不是你水平高就够了。打个比方,你医术再厉害,专看一种罕见病,门诊量也注定上不去。所以第一步,是选对方向。
首先要选中医的优势病种——西医解决不了、中医有明确疗效的,这是体系的优势,而非个人的优势。其次,方向不能太偏,受众面要广。就像有人大学选了日语专业,旁人开玩笑说“学这个干嘛,过几年可能就没用了”,这就是方向选错了的问题。你要是一开始就挑战癌症、重症、疑难杂症,不仅难度大,受众面也窄。这就像做抖音视频,你讲的笑话在专业圈里再好笑,只有圈内人懂,也火不起来。
所以正确的路径是:先选一个受众面广、中医体系有明确优势的病种,再找到一套成熟的体系,往深了钻;然后做好临床的验证、反馈、记录和对比,把这个领域做透。
当然,这还不够。个人IP的经营和医患沟通能力,同样至关重要。你会不会做公众号?会不会运营抖音、小红书的视频内容?这些都是打造个人IP的关键。另外,跟对企业负责人也很重要——他会不会给你导流?
总结一下,青年医生想要快速成长,这几点缺一不可:选对受众面广的中医优势病种,找到成熟的标准化体系并深耕,做好理论与临床的即刻验证,打造好个人IP、练好医患沟通能力,再跟对能给你导流的医馆负责人。如果这几点都能做好,再加上自身有一定技术水平、好话术,成长速度肯定不会慢。
03
AI与中医的碰撞
◎医馆界:那你觉得,对比传统医馆,AI给你的日常诊疗效率,带来了哪些实质性的改变呢?
韩行:在问止工作的时候,AI诊疗虽然有一定限制,但对青年医生来说,帮助是巨大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建议,刚入行的青年医生,可以尝试先去问止工作。在那里,你会面临各种各样的规则和压力,各方面的能力都会得到快速提升。
你得扛住,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挑战都扛过去。等你从问止走出来,再看外面的世界,就会发现,什么都不算事儿了。
当然,过程中的那些困难,确实都是实实在在的坎,但这些经历,对青年医生来说,太值得了。如果你真的想在一年时间里,达到别人五六年甚至十年才能达到的水平,那你就得去问止,就得去练、去磨,去经历一番太上老君炼丹炉般的淬炼。
外面的环境没有那么大的压力,这个没要求、那个没标准,看似自由,实则成长缓慢。而在问止,即便在那么多限制、那么多规则的框架下,你依然能把事情做得漂亮,那才是真的厉害。
这会最大程度地激发你的潜能。就像季羡林评价李白和杜甫的诗:李白的诗,像自由地跳舞,散漫而灵动,创新了很多当时没有的韵律;而杜甫的绝句,格律严谨,章句工整,堪称带着枷锁跳舞。他们虽是同时代的人,但人生经历不同,所处的状态也不同,最终都达到了诗歌的巅峰。
我想借这个比喻表达的是:对青年医生而言,真正的成长,不在于拥有多自由的环境,而在于能否在非常严格的规则、非常多的限制之下,依然做到灵活穿梭、游刃有余。而问止,就是能给你这套“枷锁”,也能让你学会如何“跳舞”的地方。
◎医馆界:中医的精髓在于辨证论治,这高度依赖医生个人的临床经验,以及对患者的整体感知。但AI诊疗系统是基于数据和算法来运行的。那您在实际工作中,会不会遇到自己的辨证思路和AI的结论不太一致的情况?如果遇到了,您是怎么协调这种矛盾的呢?
韩行:我的核心原则就是:最终以我为准。毕竟,诊疗方案是要我签字负责的。如果我觉得AI的建议不可靠,那肯定不能用;如果我的水平还没到,连AI的思路都理解不了,那更不能盲目遵从。
只有当我判断它的建议有道理,或者我自己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而它又能提出一个低风险、即便收益不稳定的另类方案时,我才会考虑尝试。高风险、低收益的建议,完全没有价值。
其实这个逻辑,放在任何行业都适用。商业可以用医学的逻辑解释,医学也可以用商业的逻辑解读,底层逻辑都是相通的。就像刘润老师经常讲的那些观点,道理都是共通的。
◎医馆界:您如何看待中医个体化与AI标准化之间的关系?以及AI技术的发展对青年医生的诊疗和成长又有哪些影响呢?
韩行:中医个体化与AI标准化并非对立,而是可以形成互补的关系。比如你随便拿一个案例去问DeepSeek,问两遍可能会得到两个不同的方案,这是因为它的标准化程度不够。但问止的AI,是内部训练的,它的标准非常明确:同样的症状输入,在同一个版本未发生更迭的情况下,一定会输出同样的方案。这难道不是标准吗?同样的输入数据,得到同样的反馈数据,这就是最直接的标准化。
关键在于,很多临床实操的细节、程序设计的核心,不在于AI的水平有多高,而在于你个人的设计能力和想法是否贴合实际。
现在这个时代不一样了,技术的门槛越来越低。未来拼的不再是技术本身,而是你的判断力、你的眼界,以及你的认知。就像张一鸣说的,认知,是你在不同时期对事物的不同认识。
◎医馆界:你用AI这么久了,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对青年医生来说,或者对你个人而言,AI到底是一种依赖,还是一种助力?
韩行:实话实说,我现在对问止的AI,已经没什么依赖度了。但之前确实有过依赖的阶段。那时候诊量太大,根本没时间静下心来思考——一边要跟患者沟通,一边要开方,一边还要考虑各种考核指标,整个诊疗过程特别不纯粹。
这种情况下,我只能靠AI来提高效率,依赖它是必然的选择。
但后来,随着我自身诊疗效率的不断提升,情况就不一样了。我可以缩短复诊的时间,给初诊患者留出更长的沟通时间,也有了更多精力去琢磨处方。再加上我的医术水平也在持续进步,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有自己的成长上升期。
从那之后,AI对我的作用就越来越小了,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的各种弊端。
正因如此,在我看来,医生的水平越高,对ai的依赖越小,ai的助力也就越小。反之亦然。
◎医馆界:你们在临床中,主要是通过问诊来收集信息,再结合AI进行诊疗,对吧?但中医的核心诊断是望闻问切四诊合参。那长期这样下来,会不会导致你们其他方面的诊断技术被弱化呀?比如说望诊,像望舌苔、望面色这些;还有闻诊、切诊,尤其是切脉。
韩行:你其实就是想问切脉的问题,对不对?望诊的话,我们通过视频问诊其实是可以实现的,比如望舌苔、望面色,这个没问题。但切脉,确实是大家最关心的点。
之前有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其实已经回答了很多次。不管是患者问,还是同行问,我只要把底层逻辑跟他们讲清楚,他们就会信服。
我的论证很简单,分三步走:先定核心,再正反论证,最后用数据说话。首先,把脉的核心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辨证的准确,为了辅助诊断。这个观点,应该没有人会反对吧?
那接下来,第一个问题:诊断一定要靠把脉吗?不一定。打个最简单的比方,脉诊把出来是虚脉,那我通过问诊,询问患者的症状、饮食、睡眠、二便,难道就问不出他是虚证吗?当然可以。这是我从正向给出的回答。
然后,我再从反向,用数据来支撑我的观点。这个例子我一直用,因为它太有说服力了:上海龙华、曙光这几家顶级的中医医院,联合复旦大学做过一个实验。他们让同一个患者,连续找多位资深的中医大师把脉,然后记录下各自的诊断结果。
结果是什么?医生之间的诊断一致性非常低。这就说明,即便是在大师这个层面,脉诊的主观差异度也非常高,它不够严谨,不够客观,也不够稳定。如果我们把这种模棱两可、主观化的指标,作为AI诊疗的输入条件,那输出的方案,不也会变成模棱两可的东西吗?这个逻辑很清晰,所以从来没有患者听完我的解释会反对。
04
标准化与中西医关系
◎医馆界:你觉得当前中医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韩行:要回答这个问题,我想先澄清一个关键的认知:AI本身,并不是标准化。
很多人会把这两者混为一谈,但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AI就是人工智能,尤其是现在的通用人工智能,它的核心是“智能”,跟标不标准没有必然的关系。
你看西医,它走的是完全标准化的道路——有明确的诊断指南,有统一的疗效评价标准,一步一步都有章可循。
但中医呢?我们连统一的诊断标准都确定不了,更别说后续的用药标准、疗效对比标准了。所以说,标准化的缺失,才是中医发展的核心瓶颈与突破点。突破不了这一点,中医永远无法实现规模化的发展,也无法被更广泛的行业和社会所认可。现在很多人都在讨论中医的标准化问题,这个方向本身,就非常有价值。
◎医馆界:那你认为AI未来会往哪个方向进化,是成为单纯的辅助型工具,还是深度参与到个体化的诊疗方案中?
韩行:我觉得未来的趋势很明确: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医生的角色可能都会发生转变。我们会成为最终担责任的人,是和患者沟通的核心桥梁,但不一定是诊疗方案的唯一设计者,也不是诊断的唯一执行者。
而推动这种转变的,就是AI的巨大进步。这种进步,在国内可能还看不出来,但如果多关注国外的资讯,就能明显感受到。现在的技术壁垒正在被快速打通。
◎医馆界:那你认为中西医会不会实现真正的结合?
韩行:当然会。吴雄志老师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他的中西医结合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医馆界:去年我们举办的第六届青年中医论坛,也专门邀请了他过来。
韩行:吴老师是真的厉害。我自己也会给我的团队列吴雄志老师的书单,而且会严格规定阅读的次序——你必须先看这本,再看那本。如果跳过前面的,直接看后面的书,你会觉得一头雾水。
◎医馆界:除了AI,你怎么看待现代化科技对中医的影响。
韩行:就像脉诊仪,现在的传感器技术都不是很发达,远远没达到中医诊断的要求。但我觉得,这绝对是中医未来的发展方向。如果有一天,技术真的能做到精准捕捉脉象的所有特征,那仪器脉诊一定比人工脉诊更可靠——核心原因就是,它能实现标准化。
而标准化,正是中医突破的关键所在。中医必须走科学化、标准化的道路,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其中,不同诊断手段的标准化难度,可谓天差地别。望诊的标准化,比如现在的舌苔检测仪,就比脉诊仪成熟得多,技术也更靠谱,问诊的标准化技术亦是如此。
为什么舌象的标准化相对简单,而脉象的标准化却这么难?核心在于人的感知偏差。对于舌象来说,只要不是色盲,或者有严重的老花眼,大家对舌苔的判断就不会有太大出入。舌苔厚不厚、腻不腻,舌质红不红、绛不绛,这些直观的视觉特征,大部分人的认知都是一致的。就算有细微差别,经过一段时间的统一培训,也很容易达成共识。
但脉象就完全不同了。人工切脉的认知偏差会非常大。同样一个脉象,不同的医生可能会解读出完全不同的结果。这不仅是技术层面的难题,更是个人触觉感知的主观差异导致的。这种差异,远比视觉差异更难统一,也更难标准化。
◎医馆界:对了,我看到你之前写过一篇关于中医师承的文章。那我想请教你,你是怎么看待师承教育和院校教育这两者之间的关系的呢?
韩行:师承教育和院校教育,完全是两个方向,核心目的也天差地别。
师承的核心是什么?是让你能看病,能独立临床。而且你必须走老师的完整体系,这才是师承的本质。但院校教育不一样,它的核心是让你达到国家的职业标准,为你拿到执业证书做铺垫。
除此之外,也为你将来做科研、做中西医结合,打下一个基础的认知框架。说白了,院校教育是医学通识教育,它对你的基础负责,对你的证书负责。
所以,这两者属于两个不同的层面,适用于不同的阶段,目标完全不同。
韩行与医生朋友
◎医馆界:你的标准化主要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韩行:我所说的标准化,是诊断的标准化,用药的标准化。打个最简单的比方:我按照我教的体系开方,你也按照我教的体系开方,我们俩开出来的方子,一定是一模一样的。
但你让其他老师和徒弟,做到这一点吗?根本开不出来。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教学里,没有标准。老师最多会教你50%的内容,告诉你这个患者是寒湿证,还是湿热证,这叫理法层面的东西。就像有些老师会讲,这是桂枝类方、麻黄类方,或者真武汤的加减思路。
但问题是,这么多类方,这么多方剂,把它们组合起来的标准是什么?判断的依据是什么?这些关键的东西,他们从来不会教。
而我这里不一样。只要我的徒弟,脑子是清楚的,逻辑是在线的,按照我的标准化体系来,开出来的方子基本都和我一模一样。如果开得不一样,我就让他们回去重新听课,重新对照标准。最后他们都会发现:哦,原来是我错了。
反过来,如果我开的方子,和我教的标准化体系不一样,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我的临床思维又有了新的进步,超越了现有标准;要么就是我一时忘了标准,是我自己错了。
这就是标准化的力量。它有一个明确的、可以遵循的准则,但现在的中医,连最基础的诊断都没有实现标准化,大家各说各的理,各开各的方,连统一的判断依据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实现真正的发展呢?
◎医馆界:你刚才讲的诊断标准化、用药标准化,确实很有说服力。那能不能具体给我们举个例子,详细讲一讲你的这套诊断标准化体系,到底是怎么操作的?比如一个具体的病症,按照你的标准,应该怎么诊断,怎么开方?
韩行:我的标准化体系,其实就像一张层层分级的思维导图,分类特别细,一步一步往下推,一点都不模糊。用药方面,首先就是标准化。只要推出一个明确的证型,对应的方药是固定的,剂量也是固定的。如果患者同时兼有多个证型,那对应的几个标准方,就可以直接合方使用。
当然,我不能说这套标准化的处方,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它只能保证,按照这个标准开出来的方子,是当前体系下比较规范、最优质的选择。而且这套体系,是可以复制、可以学会的,那些靠灵感、靠感觉开方的不算。
等我的水平再提升,我也会去修订这套标准——就像西医,也会不断更新自己的临床指南一样,这是一个动态优化的过程。
我给你举个具体的诊断例子,你就更清楚了。我们不是靠模糊的感觉判断,而是靠核心症状的严密推理。比如,患者切脉是虚脉,同时伴有怕冷、手脚冰凉的症状,其他症状都没有。那根据我们的标准,对应的处方就直接出来了,是固定的。
这里的关键是,只有这几个核心症状同时满足,才能用这个方。其他的症状,哪怕看起来相关,我们也会直接忽略——因为它们不是这个方证的核心参考指标,不具备诊断价值。而这套体系,不是我凭空创造的。它是通过大量的临床回访、疗效验证,总结出来的经验。
05
行业争议、误区与发展方向
◎医馆界:你觉得一个好的老师,他应该需要具备哪些品质呢?
韩行:在我看来,一个优秀的老师,一个值得跟随的老师,核心标准就这么几条,说出来很简单,但做到的人太少了。
首先,他教的东西,必须能标准化。什么叫标准化?就是一般悟性的人,学了就能会,用了就能上手。你不能只靠徒弟的悟性,更不能只教那些顶尖的天才——那些人,就算不跟你学,也能成才,对吧?
而且,他教你的这些东西,必须能在临床中用得出来,不能复杂,不能玄之又玄。学了之后,临床疗效有明确的正向反馈,做到这几点,就已经算是很好的老师了。
但是,世界上能做到这一点的老师,有多少呢?你们也认识这么多中医了,对不对?他们有几个人在搞标准化?有几个人能把自己的东西清晰地讲出来?很多人可能自己心里知道一点,但是没有形成体系化的东西。
而标准化、体系化、可复制,这三点是环环相扣的,缺一不可。体系化确实是很难形成的,这也是为什么优秀的师承老师这么少。
你看西药,为什么能大规模推广,为什么疗效稳定?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它有标准化,它的疗效可以复制。他们会做大量的、严谨的实验,确保在大规模的临床应用中,效果是一致的。
而我们中医呢?很多时候,还是靠医生个人的经验,甚至是灵感。什么叫灵感?就是听了患者的一堆症状,突然大脑中灵光一闪,灵光乍现,然后开出一个方子。
我在文章里也写过这个观点:医学不是武学。武学可以靠某个高手的灵光一闪,靠一招鲜吃遍天;但医学不行。医学是面向大众的,是要解决千千万万患者的病痛的。如果只靠个人的灵感,只靠少数高手的经验,那中医永远无法实现真正的发展,永远无法走进大众的生活。
韩行与徒弟们的合影
◎医馆界:现在行业内流传着一种说话,说读书建议大家读汉唐以前的中医经典,而且觉得后代的很多医书,不具有可读性。那你是怎么看待这个观点的呢?
韩行:你看吴雄志老师,他就是博采众长,各朝各代的医书都会看。换个厉害的老师也是一样,比如河南的张庆军老师,同样是都看,没有任何偏见。好的东西就吸收过来,这才是做学问的态度。
他怎么能断定后代的医书都不如汉唐以前的?难道他把所有的医书都用过、对比过了吗?凭什么这么绝对地讲?
在我看来,各朝各代的医书,都能让我们吸收到很多有价值的东西。
◎医馆界:现在很多人在学习或从业的过程中,觉得中医有些方向没什么发展前景,要么转行去做了别的行业,要么干脆去医院规规矩矩上班,不再专注于纯中医的临床和研究。那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这算是中医的人才流失吗?
韩行:首先,我不认为这种现象是人才流失。为什么?很简单:如果他的中医水平真的很高,高到能靠这个财富自由,他怎么会走?根本不会。
那些转行的人,要么是中医水平本身就不行,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要么是就算擅长中医,却没办法靠中医实现财富自由,而用其他方面的能力能实现财富自由,所以才选择离开。这不算人才流失。
◎医馆界:你能讲些具体的例子吗?西医在哪些方面,整体观强、精准?
韩行:就拿西医的验血来说,抽一管血就能呈现出全身多少信息?这怎么能不叫整体观呢?现在验血技术还在向癌症早筛领域不断发展。以前很多人觉得“滴血查癌”是骗局,如今这项技术已经慢慢落地了——有些癌症的早期筛查,只需要一滴血就能完成,甚至不用再做其他复杂的检查,真的非常厉害。
你看,对人体的认知越深入,找到的独立指标或标靶性就越强,后续的诊疗效果也就越好。我现在就在大量学习西医的相关知识,越学越有体会,也越发觉得西医的这些技术确实厉害。吴雄志老师一直都很支持学习西医,这点我非常认同。
◎医馆界:那中医的辨证论治,它的优势在哪里?
韩行:肖相如老师其实也发过相关的文章,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中医的辨证论治,用于最基础的寒热温凉调节,其实是完全够用的。
但现实中,有些医生的水平确实有限——他们既不会西医的对症治疗,也不懂西医的病理机制,不知道如何使用标靶性、特殊性的药物;就连中医的基础理论,他们也掌握不了。这几项能力都不具备,最终的诊疗效果就是时灵时不灵,非常不稳定。
所以在我看来,辨证论治的核心价值,恰恰体现在我们对疾病没有明确认知的情况下——没有清晰的病理机制,没有对应的治疗方案,这时辨证论治就是最实用的工具。这一点我完全认同肖相如老师的观点。
反过来说,如果对一个疾病已经研究得足够透彻,明确了它的病因、病理、发病机制,也有了对应的规范用药,那直接按照这套标准来就行。从这个角度讲,辨证论治其实是没办法的办法。
就拿“口罩”初期来说,当时根本没有针对性的新药,也没有足够的研究数据支撑诊疗。这种时候,辨证论治就发挥了巨大作用——大家虽然对这个病毒一无所知,但可以根据患者表现出的症状,辨证分型,然后选用对应的经典方剂来治疗,最终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医馆界:不过还有个常见的争议点:很多人说,中医“辨证论治”里的这个“证”,有的写的是证候的证,有的写的是症状的症。你觉得,哪一个字更符合中医的本义呢?
韩行:实际上追根究底,中医的辨证,本质就是辨症状。没有症状,你根本就无从辨证,这个观点应该没人会反对吧?
当然,这个“辨症状”不是辨单个症状,而是辨一组症状的组合。这就牵扯到很多人讨论的——它是不是“综合征”的问题。其实西医对“综合征”的定义要求是非常严格的,不是随便把一群症状加在一起就能叫综合征。
就拿多囊卵巢综合征来说,必须是满足特定的几个核心症状组合,才能下这个诊断。而中医所说的证型,严格来讲不算综合征,只能算是症状群。
中医在这方面的分类其实还比较原始。很多时候,就是把一大堆症状组合起来,然后归结为一个抽象的证型。问题就出在这里——基于这种理法证型的治疗,疗效往往很差。
为什么?肖相如老师也提到过相关的点,核心原因就是对应的处方太多了。同一个理法证型,不同的医生可能开出十几张甚至几十张不同的方子,而且就算是同一张方子,不同的剂量,最终的疗效也可能完全不一样。但这些方子和剂量,从理法的角度来看,又都是符合这个证型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强调标准化的根本原因!没有标准化,你连一张合格的、能稳定起效的方子都开不出来。大家各说各的理,各开各的方,疗效时好时坏,中医的发展也就无从谈起。
◎医馆界:那在中医的临床实践中,你认为判断患者症状减轻或者痊愈的评判标准,应该是什么呢?
韩行:这里面要分两种情况:一种是主观症状,比如失眠、头痛、乏力、腹胀。这些症状,你根本没办法通过观察患者的外在状态来判断。就像失眠,你看他面色憔悴,不一定是失眠导致的;他说自己失眠好了,你也不能凭感觉来确认。
这种时候,必须询问患者本人的具体感受,更优的方式是用标准化的评分表——比如失眠可以用睡眠时长、入睡时间、夜间醒转次数来量化评分,头痛可以用疼痛的程度、频率、持续时间来评分。通过治疗前后的评分对比,才能准确判断症状是否减轻。
另一种是客观症状,比如皮肤的皮疹、舌苔的变化、水肿的程度。这些症状,医生可以通过望闻问切直接观察、触摸、感知,有明确的客观评判标准,治疗前后的对比一目了然。
比如皮疹,治疗前是全身弥漫性的红斑,治疗后只剩下局部的淡红色斑丘疹,这就是明显的减轻,任何人来看,结论都是一致的。
而西医在这方面,就做得非常聪明——大量采用客观化的评判标准。不管是理化检查的数据,还是标准化的评分量表,都能让疗效的评判变得清晰、准确、可重复。这一点,真的值得我们中医好好学习。
◎医馆界:在中医的临床疗效判断中,很多人会把症状消失当作“根治”。但您觉得,真正的根治应该如何定义?中医在疗效评估和随访体系方面,目前存在哪些不足呢?
韩行:那就不叫根治。很多时候,要经过三五年的时间验证,才能判断到底是真正的根治,还是只是暂时的缓解。真正的根治,是病因彻底消除,病理环境完全改变——而不是简单的症状消失。
如果之后再次出现症状,那也要分情况:若是病理环境未消除导致的,叫复发;若是重新接触了病因或病理环境,那应该叫再发,这和复发是两回事。
这就涉及到具体病种的差异了。比如荨麻疹,本身就是间歇性发作的疾病,只要不接触过敏原,就不会出现症状,这就不能用普通的“根治”标准来衡量。
在这一点上,西医有非常明确的评判标准,尤其是针对病灶的判断。但中医呢?往往只要症状消失了,就判定为痊愈,不管有没有后续的随访。而中医的随访工作,做得实在是太差了。我了解过,绝大多数中医都没有随访的习惯。
这样一来,他们连自己的治疗到底有没有疗效都不知道——疗效好的患者,病好了就不会再来;疗效差的患者,觉得没效果,更不会再来。偶尔有和医生关系好的患者,可能会主动反馈一下治疗情况,但多半也是照顾医生的面子,甚至会刻意捧一下、吹嘘几句。
所以说,中医在疗效评估、随访体系这些方面,都还处在非常原始的阶段,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落后。追根究底,还是很多中医人的思想观念不够端正。
◎医馆界:还有一种很普遍的观点:部分中医从业者,在分享临床经验时,往往只愿意展示自己的成功案例,却刻意回避失败案例,这是一种典型的选择性分享现象。你应该也见过很多人这样做吧?对于造成这种现象的背后原因,你有过深入的思考吗?
韩行:这原因其实很简单。首先,人性本身就倾向于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人都想通过展示成功,证明自己的生存价值——这和求生欲是相通的。如果我们身体里没有这种趋利避害的机制,反而总盯着失败的事情不放,很容易陷入自我否定,觉得人生没意义,甚至走向极端。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最根本的原因。
其次,就是行业里的夸大宣传需求。很多人回避失败案例,也是为了包装自己,让患者觉得自己医术高超,从而吸引更多人来就诊。再加上人普遍都不喜欢直面自己的不足,下意识就会回避那些不好的经历,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我之前有一个朋友,他在公众号里就会主动分享自己的很多失败案例。我就喜欢和这种人交往,这种态度特别好,真实又坦诚。
但我觉得,分享失败案例也不必过度。可以适度展现,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没必要说太多。更重要的是,自己心里一定要有数——清楚知道自己擅长治什么病,不擅长治什么病。要是连自己的短板都不清楚,还随便接诊,那不就是害人吗?
◎医馆界:你认为什么样的临床记录才是不掺假的呢?
韩行:这里面还有个关键的区别——主观掺假和客观掺假,完全是两回事。
有些人其实并没有刻意造假的想法,他的能力就只有这么多,认知也存在局限,所以他自认为自己说的是真话、记录的是真实案例,实际上已经构成了造假。这就是认知层面的问题,是客观上的掺假。
而另一些人,就是明知道事实是什么,却刻意歪曲、夸大,这是主观上的主动造假。学术论文里也经常会涉及到这两种情况,对吧?
还有些人,连基本的规则和标准都不知道,在记录案例、分享经验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陷入客观掺假的误区。
所以我觉得,要避免这种情况,做好临床记录是关键。记录必须做到细致、全面、标准化、规范化,这几点非常重要。问诊的时候,不能凭自己的喜好随意提问,更不能用引导性的问答——比如上来就问“你是不是头痛啊?”“你是不是觉得怕冷啊?”这种提问方式,很容易引导患者给出我们想要的答案,从而影响记录的真实性。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采用开放式的问答。让患者自己主动描述病情,我们再在此基础上进行补充和确认。
◎医馆界:中医的疗效可重复性一直就是行业的焦点嘛。你认为保证中医疗效的可重复性,核心是什么?
韩行:标准化。
◎医馆界:标准化主要体现在哪几个方面呢?
韩行:其实解决这些问题的核心很简单——把诊断和处方全部标准化就可以了。整个诊疗流程,无非就分为两大块:诊断和治疗方案。患者来找我们,核心需求就是这两点,对不对?
诊断和方案确定之后,后续就是根据患者的症状进行规范回访。把治疗前后的症状一对比,疗效怎么样,不就一目了然了吗?而这一切的基础,就是我们刚刚提到的——客观、标准化、规范化的病例记录。
◎医馆界:你认为中医学的最高境界也是标准化吗?
韩行:我们要做的,是不断升级的标准化,而不是一成不变的标准。这里必须明确一点:标准化,不代表你的医术有多高明,疗效有多好。它只代表你的诊疗流程是规范的、可重复的。甚至有可能,你建立的是一套可重复的垃圾疗效标准,对不对?
所以,标准化只是基础,更核心的是什么?是追求疗效的对比与迭代。你看西医为什么能不断进步?就是因为他们有对照组的概念。我们也一样,必须基于当下的标准化基础,不断进行疗效对比,不断优化升级,这样才能真正提升水平。
当然,评判的标准必须是客观的。这一点是底线。可以允许涉及部分主观的内容,比如患者的自我感受评分,但这种主观的成分绝对不能太多,否则就会回到之前那种模糊、不可靠的老路上。
◎医馆界:聊了这么多中西医的诊疗思维、标准化体系,现在我们可以回归到一个核心话题:作为一名中医人,你是怎么看待中西医之间的关系的?它们是相互对立的,还是可以互补的,又或者是能够走向融合的?
答:二者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很多关于中西医优劣、适用范围的判断,不能一概而论。必须把它细化到具体的个人、具体的疾病,以及特别限定的场景中,才能得出相对正确的结论。
◎医馆界:那我们聊一个更偏向哲学层面的经典观点吧。很多人都说,中医是宏观的,西医是微观的。对于这个说法,你是怎么看的?
韩行:与其说中医是宏观的、西医是微观的,不如说中医是粗糙的,西医是精密的。我觉得这才是更准确的定位。
那些“中医宏观、西医微观”的说法,其实是没有任何逻辑性的。中医的所谓“宏观”,根本不是主动选择的结果,而是没办法追求微观后的无奈之举。
中西医的核心分野在哪里?就是显微镜。这个观点我特别认同潘毅老师的论述,真的特别有道理。西医如果没有显微镜,也根本没办法研究微观世界——连稍微微小一点的结构都看不到,何谈微观层面的认知?
所以,西医的微观是技术工具(显微镜)带来的必然结果;而中医的宏观,是技术受限下的被动选择。从汉朝开始,中医的解剖学其实就已经达到了当时的最高水平,和现在的大致解剖结论基本一致,说明这个层面的认知是没有问题的。
但问题在于,解剖学能解释的东西有限,再往深处探究,就没有工具了。于是,中医只能转向另外的方向寻找答案。人们观察到:没有阳光会冷,没有火焰会冷,没有水会渴死——就这样,把内外的关系相连通,试图探寻疾病的根本原因。
然后,用阴阳五行的框架,将人与自然做了同类的划分,用外在的规律来推导内在的偏颇。说到底,这就是一种朴素的唯物主义观念的延伸。
◎医馆界:那中西医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截然不同的诊疗体系。这种体系差异的核心原因是什么?仅仅是因为显微镜吗?
韩行:其实不是的。早期的中医,在当时的科技发展水平下,是非常科学的。这里的早期,指的是秦汉时期。在那个条件下,中医已经做到了极致的科学:张仲景会划分疗效等级,明确区分“可治”“不可治”“少愈”这类情况;包括三焦理论,也都是基于当时的解剖学认知,做出的最好回答。
在早期,其实中医和西医的研究形式、研究方法都是一致的,中医完全符合当时的科学标准。但问题出在后世的发展上。后来的人,不了解这套理论背后的古代语言体系和时代背景,就对它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玄学化解读。
就这样,中医逐渐偏离了早期的科学轨道。所以我觉得,早期中医是符合当时科学的,而现在的很多中医内容,已经变得不科学了。关键就在于科学的分野:西医始终走在科学的道路上,而中医在后世的发展中,逐渐脱离了科学的框架。
最终的结果就是:西医是科学的,而现在的很多中医,是不科学的。
◎医馆界:那你认为科学的定义是什么?
韩行:首先我们得明确科学的定义:能够客观地呈现、描述事物的规律,这才是科学。而中医,恰恰不符合这个定义——它的很多理论和判断,是不客观的。
西医的规律就不一样了,比如它的病理机制、作用原理,都是可以被直接观察到的。每一步的推导都有清晰的逻辑,而且很多结论,是能用眼睛实实在在看到的。
◎医馆界:基于这个前提,我们再来看临床中很常见的现象:很多中医人瞧不起西医,也有很多西医生看不起中医。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韩行:其实西医看不起中医,是非常正常的。就像我刚才说的,中医不符合科学的定义,疗效又不稳定;不管是重症、急症,还是慢性病,中医都没有绝对的优势。
但也有一部分西医生,会看好或者认可中医。这是为什么呢?本质上是他们的疗法存在局限,有时候疗效达不到预期。而临床中,又有一些水平很高的中医,在这些领域做出了成功的案例。所以,他们认可的不是中医这个体系,只是认可那一小部分水平出众的中医而已。
反过来,中医不认可西医的原因,就很简单了。要么是他的西医学得太差了,根本不了解西医的精髓,就像我曾经的状态;要么就是一种偏执的心态——“你不是我这一派的,所以你就是错的”。不管自己的理论是不是正确,只要别人和自己站在不同的立场,就全盘否定。
这背后,有的是利益论的角度,有的则是根本没有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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