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平壤火车站,寒气能钻进骨髓。李春姬站在月台上,不断跺着脚——她脚上的黑色皮鞋已经穿了五年,鞋底薄得像纸,挡不住石板传来的冰冷。
“北京来的各位老师,这边请。”她的普通话带着延边地区的口音,那是她母亲故乡的腔调。
二十人的中国旅行团跟着她走向大巴。领队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姓林,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她握住李春姬的手:“小姑娘,手这么凉,多穿点呀。”
李春姬笑了笑,没说话。她只有两套制服,一套洗了一套穿着,没有更厚的衣服。
第一站是万寿台。铜像巍峨,晨曦给领袖像镀上金边。李春姬照例讲解历史意义,带领鞠躬。起身时,她注意到林老太太腿脚不便,便悄悄放慢脚步,从随身背包里掏出那个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迅速记下一行字:“林老师,膝盖不好,需放缓节奏。”
小本子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正面记着游客信息,背面用极小的朝文写着别的内容——那些才是她真实的生活。
车上,李春姬介绍着窗外的“样板街”。道路宽阔整洁,两旁住宅楼色彩柔和。中国游客们惊叹着拍照,没人注意到楼房侧面没有阳台——在朝鲜,阳台被认为是资本主义的奢侈设计。
午餐在涉外餐厅。铜碗里摆着九样小菜,每人一碗平壤冷面。李春姬安排大家坐定后,走向角落里的员工桌。她从布袋里拿出铝饭盒,背对着游客打开——半盒米饭,几片腌白菜,一小勺豆瓣酱。
“李导游,来一起吃嘛!”几个热情的东北大妈招呼她。
“我吃过了,谢谢。”李春姬微笑着摇头,快速扒拉着米饭。
林老太太端着碗走过来,夹起两片烤肉要放进她的饭盒。李春姬像触电般盖上盒盖:“不用不用,我真的饱了。”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两片烤肉,在窗外光线下泛着油光,是她儿子三年来只在图片上见过的食物。
下午参观少年宫。孩子们表演节目时,李春姬又掏出小本子记录:“王先生对书法感兴趣,可多安排相关讲解。”翻到背面,她添了一行小字:“今天少年宫暖气不足,表演钢琴的女孩手指冻得发紫。想起顺姬,她的手套已经破洞了。”
顺姬是她的女儿,八岁,在平壤一所普通小学读书。去年冬天,顺姬的手生了冻疮,因为家里买不起药膏,至今还留着疤痕。
傍晚时分,大巴经过清流桥。李春姬突然说:“请大家看左边,那是我们新建的科技馆。”所有人都转向左侧,包括司机。
就在这一瞬,坐在右侧窗边的林老太太看见了不一样的景象——桥下河滩边,几个妇女正在冰窟窿里捞着什么,身边跟着瘦小的孩子。她们的衣服灰扑扑的,在暮色中几乎与河滩融为一体。
林老太太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转过脸,眼眶忽然湿润了。她想起自己母亲讲过的故事:六十年前,她的舅舅参加志愿军去了朝鲜,再也没有回来。家里收到最后一封信,上面写着:“朝鲜老乡把最后一把米给了我们,自己吃树皮。”
晚餐是欢送宴。李春姬终于和大家同桌,面前摆着一样的饭菜。但她吃得很少,把烤肉悄悄包在纸巾里,塞进制服口袋。
宴席结束前,旅行团向李春姬赠送纪念品——一套中国产的文具,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林老太太额外拿出一个红色小盒子:“这是我孙女让我带的,送给朝鲜的小朋友。”
盒子里是一枚精致的蝴蝶发卡。
李春姬接过发卡,手抖得厉害。她深深鞠躬,抬头时眼里有水光:“谢谢,我女儿会喜欢的,她从来没有过发卡。”
分别时刻到了。大巴驶回酒店途中,李春姬整理物品时,那个深蓝色小本子从口袋滑落,正好掉在林老太太脚边。
本子摊开着。
林老太太弯腰捡起,目光无意中扫过页面。她懂一些韩文——年轻时在延边插队学过。那一页正面写着:“张先生高血压,需注意行程强度。”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妈妈咳嗽更厉害了,但医院没有药。她说梦见外婆了,外婆在梦里给她一碗肉汤。”
“顺姬问我:妈妈,中国孩子真的每天都能吃鸡蛋吗?我无法回答。”
“今天外宾餐厅的剩菜里有一块完整的鱼肉,厨房阿姨偷偷包给我。顺姬吃了三口,剩下的要我吃。我说妈妈在单位吃过了,其实我只吃了半碗豆渣饭。”
“领导说我又瘦了,要注意形象。可每月配给只够吃二十天,剩下十天只能靠豆渣和野菜。”
“林老师像极了姥姥。姥姥临终前说,最对不起的是朝鲜的乡亲,没能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
“如果我也有姨妈在中国就好了,也许能寄来一盒药。”
林老太太的手开始颤抖。她迅速合上本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想起自己家里那个常年空着的座位——那是留给从未谋面的舅舅的。母亲去世前总念叨:“他在朝鲜有没有受苦?有没有吃饱?”
车到酒店了。李春姬站在车门边送别,笑容依然得体。轮到林老太太下车时,她突然紧紧握住李春姬的手,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掌心。
“孩子,”林老太太用朝鲜语低声说,“要活下去。”
李春姬愣在原地。等所有游客下车,她摊开手掌——是五百元人民币,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字:“需要帮助时联系我,就说你是金顺玉的外孙女。”
金顺玉是李春姬外婆的名字,五十年没有人提起了。
那晚回到员工宿舍,李春姬在昏暗的灯光下打开母亲的铁盒子。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一个穿着朝鲜衣裙,一个穿着中国军装。背面写着:“1953年秋,与志愿军卫生员张秀兰合影于平壤。”
张秀兰,正是林老太太母亲的名字。
李春姬抱着照片痛哭失声。五十年了,这个中国家庭还记得。
她把林老太太给的钱分成三份:一份买药,一份买粮,一份藏着——那是顺姬未来的希望。蝴蝶发卡别在女儿头发上时,顺姬对着破镜子照了又照:“妈妈,我像不像公主?”
“像,你就是公主。”李春姬抱着女儿,眼泪滴在孩子稀疏的头发上。
第二天,新的中国旅行团到达。李春姬再次站上月台,笑容专业,声音清亮。深蓝色小本子换了一本新的,依然记录着游客需求,背面依然有小小的朝文字迹。
只是这一次,她在本子最后一页抄下了那个中国地址。字迹工整,仿佛在书写一个神圣的誓言。
林老太太回国后,每月都会往一个地址寄包裹:奶粉、药品、旧衣服、文具。包裹单上总写着:“寄给金顺玉的后人。”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包裹从未到达李春姬手中。它们被统一收走,分配到“更有需要的人”那里。但邮局的工作人员每次都会偷偷告诉李春姬:“你中国的亲人又寄东西来了。”
这就够了。知道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人记得你,有人希望你活下去,这本身就是一种粮食。
又一个冬天来了。平壤的街道被白雪覆盖,美得不真实。李春姬带着新的中国游客参观那些永远光鲜的景点,她的讲解词滚瓜烂熟,笑容恰到好处。
只有偶尔,当她掏出那个深蓝色小本子记录时,手指会轻轻摩挲封面内侧——那里贴着一张极小的照片,是顺姬戴着蝴蝶发卡的样子。
而在中国北方的一个小城里,林老太太每天都会看新闻联播后的国际新闻。每当出现朝鲜的画面,她总会凑近屏幕,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面孔。
她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旧照片,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笑着,背景是硝烟散尽的土地。照片旁是一个蝴蝶发卡——她买了个一模一样的,和自己的那个一起珍藏。
有些分离是地理的,有些分离是政治的,但有些连接能穿越这一切。它藏在导游的小本子里,藏在老太太的记忆里,藏在一枚跨越国境的蝴蝶发卡里。
当大巴又一次驶过清流桥,李春姬依然会说:“请大家看左边,那是我们新建的科技馆。”游客们齐刷刷转向左侧。
而她会用余光瞥一眼右侧的河滩——那些在冰窟窿里寻找食物的妇女还在,那些瘦小的孩子还在,整个朝鲜的冬天还在。
但她口袋里,那枚中国老太太给的蝴蝶发卡,像一团微弱的火,温暖着她冰凉的手。她知道,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她们的饥饿,记得她们在期待每顿饭都有肉的日子。
这就够了。记得,就是最大的善意;不忘记,就是最初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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