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6月4日,“东北王”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成重伤,不久后去世。当时,他的长子张学良还在河北邯郸带兵。奉天城里一下子没了主帅,局面非常危险。为了安全返回,张学良立刻剃头换上便装,秘密登上火车,日夜不停地赶往奉天。
六天后,他终于回到奉天。第二天,这位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就被推举为奉天军务督办,稳住了眼前局面。到了7月4日,东三省议会联合会正式任命他为东三省保安总司令。从此,张学良接过了父亲留下的全部权力。
但是,这位少帅的位子并不好坐。外面有强敌环伺,内部呢,父亲留下的老部下关系复杂、根基深厚。
张学良面对的是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对外,日本人步步紧逼,南京国民政府则不断劝他归顺。对内,父亲的老臣们各自拥有势力,最难对付的就是总参议杨宇霆和黑龙江省省主席常荫槐。
杨宇霆是他父亲最倚重的军师,精明强干,长期负责对日交涉,连日本人都觉得他难对付。常荫槐掌管着东北的交通和黑龙江政务,做事果断,说一不二。这两人关系密切,打心眼里看不起年轻的张学良,常荫槐私下甚至说:“他一个孩子懂什么?”在公开场合,他们对张学良也常常不够尊重。
双方不同的想法,很快就在重大决策上发生冲突。张学良掌权后,决心推动“东北易帜”,也就是取下旧旗,换上南京国民政府的青白旗,促成国家统一。这个决定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要顶住日本的巨大压力。
然而,杨宇霆和常荫槐坚决反对,他们认为关外应该保持自立。1928年12月29日,易帜典礼在沈阳举行。在合影环节,杨宇霆竟当场夹起皮包,脸色难看地转身离去,这一幕被许多记者拍到。更明显的是,当天全城都挂上了新旗,唯独杨宇霆和常荫槐两家公馆的屋顶,仍然飘着过去的五色旗。理念不同,双方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随后发生的一件事,更让张学良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这口气他很难咽下。
不久,杨宇霆为父亲大办寿宴,东北的文武官员几乎都涌向杨府,其排场和热闹程度甚至超过了大帅府。张学良带着夫人于凤至亲自去贺寿,可当他们走进客厅时,喧闹的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许多官员只是向总司令点点头,就又围到“杨督办”身边去了。杨宇霆本人也只是在座位上稍稍欠身,便继续接受众人的恭维。这种公开的冷落让张学良夫妇十分难堪,也让张学良彻底明白,杨宇霆的威望和势力已经超过了自己。
最终的对峙发生在1929年1月10日下午。杨宇霆和常荫槐一起来到帅府的老虎厅,要求张学良签字成立“东北铁路督办公署”,并指名由常荫槐担任督办。他们连事先拟好的文件都带来了,直接摆在张学良面前。
东北铁路是命脉,抓住铁路就等于抓住了咽喉。这个要求,形同逼宫。面对两人的强势,张学良沉默片刻,以“此事涉及外交,需慎重商议”为由,请他们晚上再来听信。杨宇霆和常荫槐答应了,转身离开。他们或许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道这一走,便再也不能活着走出帅府。
杨常二人的步步紧逼,将张学良逼到了必须做出终极抉择的墙角。两人离开后,帅府一片死寂。杀,还是不杀?这个选择重如千斤。杀了,背负杀害元老、引发内乱的罪名;不杀,自己将彻底沦为傀儡,易帜大业也可能夭折。
张学良心神不宁地回到卧室,取出一枚普通的民国三年袁大头银元。他心中默念:连抛三次,若袁世凯头像(正面)全部朝上,便动手;若有一次是反面,便作罢。银元落下,叮当一响,是正面。第二次,仍是正面。第三次,竟还是刺眼的正面。
他不信,又改了规则:若三次全是反面(梅花面),便动手。银元再次被抛起,结果三次又全是反面。整整六次,结果都指向了唯一的结局。张学良紧紧握住那枚银元,走出了房间。
决心已定,行动立即开始。张学良马上召来贴身侍卫长谭海和警务处长高纪毅,下达了处决杨常的密令。地点就定在老虎厅,计划是张学良先陪同交谈,再借故离开,伏兵随即动手。
当晚,杨宇霆和常荫槐如约再次来到帅府。简单交谈后,张学良借口进里屋取地图,转身走出老虎厅——这是行动的暗号。紧接着,高纪毅和谭海率六名卫士冲入厅内。高纪毅直接宣布二人“阻挠统一、图谋不轨”的罪状,不等他们反应,便下令“立即执行”。枪声骤响,杨宇霆和常荫槐当场毙命,时为1929年1月10日晚。
枪声过后,事情远未结束。张学良必须立刻向天下交代,并妥善处理后事,防止这场内部地震演变成更大的灾难。
仿佛枪声仍在耳边回荡,张学良就必须面对外界。1月11日凌晨,他连夜召集张作相等东北元老,通报事件经过。同日,他以“东三省保安总司令”名义向全国发出通电,列举杨常“破坏和谈、把持政权”等罪状,强调此举是为巩固统一。
紧接着,他进行了一系列“先严后抚”的善后:派人给杨常两家各送一万银元抚慰,亲笔书写挽联,命令所有丧葬费用由公家承担,并严令不得骚扰两家眷属。这些举措,既展示了不容挑战的权威,也试图以旧式的礼数,稍稍冲淡事件的血腥气息。
“杨常事件”如同一场迅捷的外科手术,一举清除了张学良执政道路上最大的内部障碍。此后,东北再无任何人敢公开挑战他的权威,政令得以畅通。这为他全力推进既定的政策,尤其是易帜归附中央,扫清了道路。
然而,此事亦有代价。杨宇霆之死,使东北失去了一位精通对日事务、精明老练的斡旋高手。尽管他为人跋扈,但其能力与经验在当时东北政要中确属顶尖。后世有观点认为,此事在巩固权力之时,是否也让东北当局在复杂的对日格局中,失去了一位能巧妙周旋的关键人物,这值得深思。
而那枚决定了两人生死的银元,被张学良珍藏起来,成为他晚年追忆此事时最常提及的物件。多年后,他坦言那是他“一生中最难下的决定之一”,并将那六次抛掷的结果,归于“天意”。
这枚普通的银元,就这样成了一件历史信物。它象征着个人在时代洪流关口的沉重抉择,以及其中难以言说的偶然与必然。老虎厅的枪声早已消散,但关于权力、人性与命运的故事,至今仍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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