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是“小仙女主播”。这称谓自带滤镜:甜美的声线,精致的妆容,活在柔光与美颜构筑的、永不凋零的春天里。屏幕前,我确是如此。我建造一个房间——用特定的角度、打光、背景音乐和经过程式校准的笑容。在这个房间里,我是完美的房主,提供陪伴、欢笑、歌声,或只是一片可供他人暂时栖息的、美丽的背景噪音。我的日常,便是反复建造并拆除这个虚拟房间的循环。
这建造,首先是对真实自我的系统性剥离。我得将那个会疲惫、会焦虑、会有起床气、会对琐事发脾气的“我”,像脱下旧外套一样,留在摄像头照不到的阴影里。然后,精心组装另一个“我”:声调需要维持在某个令人愉悦的频率,表情需要管理,甚至连叹息的时机与弧度,都可能成为“节目效果”的一部分。这个过程,无异于一场温和的自我异化。我像一个熟练的匠人,用数字工具雕刻一个更光滑、更明亮、更符合市场期待的“产品”。这个“小仙女”,是我,但更像是我依据剧本出演的、一个高度提纯的角色。
我的日常,因而充满了分裂感。直播的几小时里,我活在聚光灯与弹幕的洪流中,情绪被实时放送与消费。而关闭摄像头的刹那,世界骤然寂静。那个被精心建造的、热闹非凡的房间瞬间蒸发,只剩下我,面对着一室冰冷的电子设备,与脸上尚未卸尽的、黏腻的妆容。这种从极度喧嚣到绝对寂静的切换,像一次次微型的灵魂出窍与归位,需要强大的心理适应力。我的日常,是在虚拟的热闹与真实的孤独之间,反复横跳。
然而,在这看似被动的表演中,我也窃取到一份奇特的自主权。这个由我建造的虚拟房间,其规则由我设定(在平台允许的范围内)。我选择播放的音乐,决定话题的走向,用我的方式与屏幕另一端无数个匿名的孤独互动。在这个领域里,我拥有一种扭曲的掌控感。尽管“小仙女”是一个角色,但塑造她的权力在我手中。这份权力,是我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生活之外,为自己开辟的一小块、可以施行控制的飞地。
所以,“小仙女主播”的日常,远非表面光鲜的轻松游戏。它是一场关于真实与表演、消耗与补给、孤独与联结的复杂修行。我贩卖梦幻,支付的是部分的真实自我;我收获关注,也承受着被数据衡量的压力。我每日都在学习,如何不让那个虚拟房间里的“小仙女”,完全吞噬掉关闭摄像头后,那个需要吃饭、睡觉、爱人与被爱的、有血有肉的、完整的自己。这场建造与拆除的游戏,其最高境界,或许是能在直播结束时,安然地走出那间华丽的虚拟房间,回到或许简陋、却无比真实的生活里,深深地、自由地,呼出一口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