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月17日,哥本哈根、奥尔胡斯、奥尔堡、欧登塞,以及远在北极圈内的努克,同时出现了规模不小的示威人群。标语并不复杂,诉求也并不激烈,核心只有一句话:要求尊重格陵兰岛的民主与基本人权。它并非一次针对丹麦政府的抗议,而是直接回应美国总统特朗普近来反复释放的信号——美国不排除“接管”格陵兰岛,甚至以关税作为施压工具。一个看似荒诞的政治表态,却在现实中激起了真实而克制的社会反应,也把一个长期被边缘化的议题重新推到世界舞台中央:在21世纪,主权究竟意味着什么,小国和自治地区又该如何面对赤裸裸的强权语言。
从表面看,特朗普的言论延续了他一贯的政治风格,夸张、直接、不加掩饰,甚至带着交易式的思维。但正是这种不加修辞的表达,使得许多本该隐藏在战略文件与外交辞令中的逻辑,被公开摊放在阳光下。格陵兰岛被反复提及的理由无外乎三点:地缘位置、军事价值、资源潜力。在这些话语中,岛上的居民、历史记忆与政治意愿,几乎是缺席的。这种缺席本身,正是抗议发生的原因。
如果只将此次示威理解为情绪化的民族反应,显然过于肤浅。格陵兰岛的集体记忆,对“被决定的命运”格外敏感。自18世纪起,它长期处于丹麦的殖民体系之中,资源被汲取,文化被边缘化,社会结构被外来制度重塑。1979年自治政府的建立,并未彻底终结这种历史经验,却至少为“自我决定”提供了制度空间。正因如此,当另一种更为强势的外部意志,以几乎不加遮掩的方式出现时,触发的并非单纯的政治立场之争,而是一种深层的历史回响。
值得注意的是,当地民众对所谓“安全保护”的说法表现出的冷淡态度。在努克,一名普通远洋船厨师的回应显得格外有力:他从未在海上见过所谓的中俄军舰,却清楚知道美国曾对委内瑞拉动武。这里并不存在复杂的意识形态判断,而是一种基于经验的政治直觉。安全并非抽象概念,它与谁拥有决定权、谁承担后果直接相关。对于一个人口稀少、社会结构脆弱的地区而言,“被保护”与“被控制”之间的界限,从来不清晰。
从更大的结构看,格陵兰问题折射出当前国际秩序中一个愈发明显的趋势:强权政治的回归,正在摆脱以往的制度性外衣。冷战结束后,主权原则被普遍视为国际关系的基石,即便在冲突中,也往往需要通过法律、历史或安全叙事加以包装。而如今,一种更为直白的逻辑正在浮现——战略需要优先于程序正义,力量可以直接转化为主张。特朗普的关税威胁,正是这种逻辑的经济版本,它不再区分贸易与政治,而是将一切关系纳入可交换的筹码体系。
丹麦与格陵兰岛的反应,恰恰显示出小国与自治地区在这种环境中的两难。一方面,它们高度依赖既有的国际规则体系,依赖主权平等、法律约束和多边机制;另一方面,当规则的主要制定者开始选择性适用这些原则时,反抗的工具便显得有限。示威、声明、外交抗议,更多是一种道德和象征层面的表达,却仍然必要。因为在强权话语全面占据空间之前,沉默本身就意味着默认。
更值得思考的是,这场风波并非孤立事件。它与欧洲内部日益增长的安全焦虑、与北约框架下不断上升的军事预期、与资源政治重新抬头的趋势紧密相连。北极地区正在从“边缘地带”转变为战略前沿,气候变化使航道与资源的想象空间被迅速放大。在这样的背景下,格陵兰岛不再只是一个自治领土,而被重新编码为全球竞争棋盘上的关键节点。当这种编码完成,当地社会的复杂性便容易被压缩为地缘标签。
然而,抗议本身提供了另一种视角。它提醒人们,地缘政治并非只发生在战略地图和军力评估中,也发生在具体社区的生活经验里。历史并未远去,殖民并非抽象概念,而是一代代人通过制度、语言与资源分配感受到的现实。正因为如此,格陵兰人的团结呼吁显得格外重要。它不是对抗某个国家的情绪宣言,而是一种防止恐慌、拒绝被撕裂的理性姿态。
在一个越来越多国家习惯用安全、威慑和利益重新定义世界的时代,格陵兰的示威或许微小,却并不无关紧要。它提出的问题并不宏大,却异常根本:当强权以保护之名介入,当交易语言取代政治协商,小社会是否仍有权利说“不”,国际社会是否还愿意倾听。答案并不乐观,但正因如此,这些在寒冷街头举起的标语,才显得格外真实。
世界正在进入一个记忆回潮的阶段。旧帝国的幽灵并未以旗帜和舰队的形式出现,而是通过关税、债券、战略投资与安全承诺,重新塑造权力的边界。格陵兰的抗议无法改变大国的算计,却至少提醒人们,主权并非只属于国家,也属于那些被历史反复决定、却仍试图为自己发声的人。这样的提醒,或许正是当下国际政治中最稀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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