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权力、道德与核战争风险的顶尖对话,两位当今世界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在一场备受期待的圆桌对话中,展开了激烈交锋。
约翰·米尔斯海默,芝加哥大学教授,国际关系现实主义理论代表人物,以“大国政治悲剧论”闻名世界。杰弗里·萨克斯,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著名经济学家,联合国可持续发展解决方案网络主任。
他们的观点时而碰撞,时而交汇,共同描绘了一幅令人不安的世界图景:一个被“深层政府”驱动的美国外交政策,正将世界推向危险的边缘。
“两党如同特威德尔迪与特威德尔德姆”
2024年最引人注目的政治新闻之一,是美国前副总统迪克·切尼公开支持卡玛拉·哈里斯竞选总统。
对习惯于党派对立思维的观察者来说,这似乎是惊人的跨越。但在萨克斯看来,逻辑再清楚不过:“美国事实上只有一个‘深层政府’政党。”
所谓“深层政府”,萨克斯将其核心指向“行政国家”——一个自19世纪末随着国家治理复杂化而逐步建立的庞大官僚体系。
二战后的美国深度介入全球事务,维持这一全球政策需要依赖五角大楼、国务院、情报系统等机构的无数官员。这些机构在推进特定外交政策上形成了稳定的职业利益与组织惯性。
“两党如同‘特威德尔迪与特威德尔德姆’,”米尔斯海默引用《爱丽丝镜中奇遇》中的双胞胎形容,“外形不同,本质相同。”
他直言不讳地指出,共和党与民主党在外交政策上几乎没有实质差别。唯一的例外是特朗普上台后曾试图对抗“深层政府”,但基本以失败告终。
核心问题是:你是否相信特朗普能战胜深层政府以及两大既定政党?”米尔斯海默停顿了一下,“我赌他会输。”
“穿深色西装、系蓝色领带的人”
普京在2017年接受《费加罗报》采访时曾透露一个细节:他和三位美国总统打过交道。每位总统上任时都带着自己的想法,但很快会有“穿深色西装、系蓝色领带的人”走进来,向总统解释“世界真实的运作方式”,于是那些想法就消失了。
在萨克斯看来,这一描述精准捕捉了华盛顿的现实。一套深度嵌入的外交路线自1992年以来持续存在,其影响力如此强大,甚至连特朗普也难以摆脱。
“他第一任期任用了谁?约翰·博尔顿——这就是‘深层政府’的典型人物。”萨克斯引用博尔顿回忆录中的内容:当特朗普不同意时,他们想办法“绕过他”,甚至通过欺瞒与操纵达成建制派目标。
这种体系的激励机制是什么?
萨克斯认为,“战争、致富、权力,或者制度惰性与路径依赖——这些因素都存在。”但底层逻辑是追求全球霸权。米尔斯海默补充了重要一点:“建制派里很多人是真诚的。他们并非犬儒主义者,确实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冷战结束后,美国成为单极霸权,许多人相信美国有责任也有能力重塑世界秩序,把世界改造成“更像美国”的样子。这种“自由主义霸权”理念跨越两党,成为美国外交的意识形态基础。
“把民主塞进别人喉咙里”
两位学者都珍视自由民主的价值,但他们对美国如何推广这一制度存在深刻反思。
“我也庆幸自己生活在自由民主国家,”米尔斯海默说,“但问题在于:你是否真的能在全球范围内用强制手段推进自由民主,甚至用枪杆子把它‘塞进别人的喉咙里’?”
他认为这几乎不可能,且往往适得其反——伊拉克和阿富汗就是例证。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对外雄心会反过来侵蚀美国自身的自由主义。“‘深层政府’的壮大与国内自由的受损,往往紧密相连。”
萨克斯从自身经验出发,提出了更尖锐的观察:“我不认为美国政府真正关心那些地方究竟是自由民主还是独裁。它要的是通行权、军事基地、对美站队、北约扩张。”
他以阿富汗为例:美国学界极少数获得博士学位的阿富汗经济学者之一,从未被国务院咨询过意见。“这就是华盛顿的现实:权力优先,其他多是修辞。”
中美:竞争不可避免?
当话题转向中国时,两位学者的分歧变得明显。
米尔斯海默坚持他的现实主义视角:“在无政府的国际体系中,没有更高权威来保护你。要生存,最好的方式就是尽可能强大。”
在他看来,美国是地球上唯一的地区霸权,主宰西半球。中国正在把经济实力转化为军事实力,并试图主宰亚洲。“我并不责怪中国——如果我是北京的国家安全顾问,我也会这么建议。但从美国角度,这是不可接受的。”
他回顾20世纪历史:曾有四个国家威胁成为地区霸权——德意志帝国、日本帝国、纳粹德国、苏联。美国都发挥了关键作用将其遏制。
“我们希望保持自己是唯一地区霸权,因此与中国会出现激烈安全竞争。”
萨克斯则从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问题:“我相信中国并不威胁美国;我也相信当今世界对美国唯一真正的威胁是核战争。”
他强调中美经济的相互依存:“中国崛起的最大受益者之一就是美国,甚至可能是全球最大受益者之一。”
贸易战、技术封锁在他看来是双输策略:“从2014年左右开始,美国采取明确政策系统性遏制中国。聪明吗?不聪明。能把制造业岗位带回美国吗?几乎不能。”
核时代的危险游戏
对话最紧张的时刻出现在讨论核战争风险时。
萨克斯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你描述的世界——你确实把美国外交政策的逻辑描述得极其准确——很可能把我们全炸没。”
他直言不讳地批评:“‘追逐权力’的路线在核时代极其危险:你作为地区霸权似乎安全,但你又无法容忍别处出现地区霸权,于是要插手每个角落。核时代不是这样玩的,没有第二次机会。”
萨克斯提到了关键事实:“我们正在与拥有6000枚核弹头的俄罗斯进行直接战争——不是代理战,而是直接战争。”
他推荐了安妮·雅各布森的《核战争:一个情景》一书:“两小时就能读完,它会让人明白核战如何在两小时内终结世界——一枚核弹就足以毁掉你的一整天。”
米尔斯海默承认核战争的风险,但坚持其理论框架:“情感上我站在杰夫这边,但理智上不站。他希望自己是对的,但我不相信。直说:我认为没有真正的出路。”
他用了一个强有力的比喻:“国际政治像铁笼:在无政府体系里,你永远无法确定另一个强国不会来威胁你,因此你会竭尽所能增强自身权力,哪怕牺牲他国利益。”
尽管如此,他仍抱有一丝希望:“安全竞争不可避免,战争则未必。冷战我们避免了战争,希望未来也能避免。我不能保证,这让我不安,但这就是世界的悲剧性。”
乌克兰与中东:干预的代价
在乌克兰问题上,两位学者的观点出奇地接近。
萨克斯直言不讳:“我反对乌克兰政策,是因为我看不出北约为何必须触及俄罗斯边境。”他曾担任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的顾问:“他们想要合作,但绝不希望在边境看到美军。继续推进就会打仗。”
米尔斯海默从地缘战略角度分析:“体系里有三大国:美国、中国、俄罗斯。中国是同级竞争者;俄罗斯更弱,不构成同等级威胁。若你要玩均势政治来遏制中国,理应把俄罗斯拉到自己一边;可我们却反其道而行之。”
关于中东,萨克斯提出了明确的解决方案:“过去五十年,国际社会关于和平路径其实有基本共识:两国方案,以1967年6月4日边界为基础。”
他认为问题不在于缺乏解决方案,而在于执行障碍:“阻止国际法执行的,主要不是伊朗、沙特、埃及、俄罗斯、中国或欧盟,而是美国与以色列游说力量。”
米尔斯海默则更关注冲突升级的风险:“更危险的是另两条线:真主党与伊朗。伊朗才是高风险引爆点。”
他特别指出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动机:“他希望美国重击伊朗、削弱其军力,尤其是核能力。关键在于美国与伊朗能否在某种程度上共同避免被以色列拖入更大冲突。”
悲剧性的世界,不确定的未来
这场持续近两个小时的对话,最终没有提供简单的答案。
米尔斯海默坚持他的“大国政治悲剧论”——在一个无政府的世界体系中,大国为生存而竞争是不可避免的宿命。
萨克斯则呼吁根本性的反思——在核时代,旧的权力游戏规则可能导致人类文明的终结。
他们的共识在于对美国现行外交政策的批评:一个被“深层政府”驱动的、追求全球霸权的路线,已在乌克兰和中东陷入泥潭,同时可能将中美关系推向危险对抗。
分歧则在于是否有替代方案。米尔斯海默认为,这是国际体系的“铁笼”;萨克斯则相信,通过承认多极化现实、尊重大国势力范围、优先外交解决争端,人类可以避免最坏的结局。
这场对话的最后,主持人提出了一个未及深入的问题:在一个日益多极化的世界中,美国是否应该重新定义自己的角色?
也许,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紧迫的问题。当美国不再是唯一霸权,当新技术使战争破坏力远超以往,当气候变化等全球挑战需要国际合作而非地缘竞争,国际政治的“游戏规则”是否需要根本性的改变?
米尔斯海默与萨克斯的对话没有给出答案,但它清晰地描绘了选择的代价:继续当前的路径,可能导向大国冲突甚至核战争;寻找新路径,则需要超越七十年来主导美国外交的思维定式。
在这个十字路口,世界正在等待答案。而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为紧迫。
这场顶尖学者的对话揭示了当代国际政治的核心困境:在权力竞争与国家生存之间,在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在和平愿望与战争风险之间,人类正在走一条越来越窄的钢索。
米尔斯海默的悲观预言与萨克斯的迫切警告,共同构成了一幅不容忽视的现实图景。在这个核武器仍存在的世界,大国政治的“悲剧”可能不再是比喻,而是我们所有人必须面对的现实可能性。
也许,对话本身已经指明了某种出路:唯有通过这样坦诚、理性且跨越意识形态的交流,人类才能找到避免最坏结局的智慧。在战争与和平之间,选择仍然在我们手中——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清醒认识选择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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