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着争那笔拆迁款,真的。
老家那栋老院子,是我爷传下来的,红砖青瓦,墙根下还埋着我小时候玩剩下的玻璃弹珠,堂屋的大梁上,我和弟弟小时候比着刻的身高线还清晰,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他的,那年他比我矮半个头,踮着脚非要让爹刻得跟我齐平,最后被爹笑着拍了一巴掌后脑勺。这院子里的念想比啥都多,从去年说要拆迁起,我心里盼的不是钱,是能借着拆迁,让爹娘搬去城里跟我住,或者给他们在城里买个一楼带院的小房子,不用再爬老家那陡峭的土坡,不用冬天里守着煤炉取暖。
我是家里老大,比弟弟大五岁,打小就知道让着他。小时候家里穷,白面馍馍都是先紧着他吃,我啃窝头就咸菜;他上学丢了书包,我顶着大太阳跑遍半个镇子帮他找,回来被爹骂粗心,我也没说一句他的不是;后来我考上大学,家里凑不齐学费,我自己暑假去工地搬砖、去饭店端盘子,硬是攒够了学费和生活费,没让爹娘多操一点心,那时候弟弟还在读高中,我每个月省吃俭用,还得给他寄两百块生活费,怕他在学校受委屈。
毕业后我留在外地打拼,从租十平米的地下室,到后来买了自己的房子,结婚生子,一路苦过来,从没跟家里伸过手。反倒是弟弟,念了个专科,毕业不肯好好上班,眼高手低,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干不长久,后来干脆在家啃老,三十好几了才结婚,彩礼还是爹跟亲戚们东拼西凑借的,我知道后,悄悄给爹转了五万块,没跟任何人说。我总觉得,我是哥,多帮衬弟弟是应该的,爹娘年纪大了,我多扛点,他们就能少累点。
去年秋天,拆迁办的人终于来了,丈量面积,算补偿款,最后敲定下来,一共三百二十万。听到数目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说咱家要发财了,你快回来一趟,一家人商量商量这钱咋分。我挂了电话,心里又高兴又踏实,高兴的是老院子总算能换笔钱,爹娘后半辈子不用再省吃俭用,踏实的是,我终于能兑现承诺,让他们来城里享享清福。
我特意跟公司请了假,带着媳妇孩子回了老家,弟弟和弟媳也早就到了,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气氛热热闹闹的。娘在厨房忙活,炖了我最爱吃的排骨,弟媳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跟我媳妇聊着家常,弟弟则凑在爹身边,一口一个爸,问着拆迁款到账的时间。我看着这场景,心里暖烘烘的,觉得一家人就该这样,和和气气的,钱是锦上添花,亲情才是根。
饭桌上,爹端起酒杯,先叹了口气,说这老院子陪了他一辈子,真要拆了,心里舍不得,说着眼圈就红了。我赶紧劝他,说拆了好,以后去城里住,环境好,看病也方便,我们也能常陪着他。爹点点头,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叫我们回来,就是说拆迁款的事,这钱,他想好了咋分。
我和媳妇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等着爹往下说。弟弟和弟媳停下了筷子,眼神里全是期待。
爹抿了口酒,慢悠悠开口:“这三百二十万,扣掉之前借亲戚给你弟娶媳妇的十万,还剩三百一十万,我和你娘留十万养老,剩下三百万,全给你弟。”
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瞬间安静了,连锅里的排骨咕嘟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着爹,说爹,你说啥?再说说?
爹没看我,眼神躲闪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剩下三百万,都给你弟。你是老大,有本事,自己在城里买了房,日子过得好,不差这钱。你弟不一样,他没你能干,工作不稳定,家里条件也一般,这钱给他,能让他换个大点的房子,再做点小生意,以后我和你娘也能跟着他享享福。”
我媳妇坐在旁边,脸色有点不好看,拉了拉我的衣角,我知道她想说啥,她不是在乎钱,是觉得不公平。这些年,我对家里咋样,爹娘心里清楚,逢年过节,吃的穿的用的,我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往家带?爹娘生病,都是我开车回来接去城里看病,医药费我全包,弟弟就只在病床前待了半天,就说店里有事走了。就说这老院子,前几年漏雨,是我找人回来翻修的,屋顶换了新瓦,墙面刷了新漆,花了小两万,弟弟那时候说没钱,一分没出,现在拆迁了,倒好,三百万全归他了。
弟媳脸上乐开了花,赶紧给爹夹了块排骨,说爸还是疼我们,知道我们难。弟弟也跟着说,还是爸考虑周全,我以后肯定好好做生意,好好孝敬您和我娘。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样子,心里像被凉水浇了一遍,从头凉到脚。不是生气,是寒心。我不是缺这三百万,我打拼这么多年,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也过得安稳,可我在意的是爹的态度,在意的是这几十年的亲情,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我这个当老大的,在他心里,就只是个不用操心、可以随意忽略的人吗?
我想起小时候,我带着弟弟去河里摸鱼,他不小心滑进深水坑,是我跳下去把他救上来,自己差点淹死;想起我上大学那年,爹送我到火车站,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的两千块钱,说让我别委屈自己,那时候他说,老大最懂事,以后家里就靠老大了;想起我结婚的时候,爹在婚礼上哭了,握着我媳妇的手说,我这儿子,踏实能干,以后委屈你多担待,他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那些话还在耳边,怎么现在就变了呢?
我没说话,站起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跟娘说了句娘,我先回去了,城里还有事。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没有吵架,没有质问,就是突然觉得累了,觉得这趟回来,挺没意思的。
媳妇也赶紧站起来,跟爹娘道别,孩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啥,拉着我的手说爸爸,我们要走了吗?排骨还没吃完呢。我摸了摸孩子的头,没说话,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门口,还没迈过那道老门槛,爹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力气还很大,攥得我胳膊生疼。他喘着粗气,说老大,你别走,爹还有话跟你说,你听爹把话说完。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也没说话,等着他说。心里想着,还有啥好说的,钱都分完了,好话坏话不都那样吗?
娘也跟了出来,抹着眼泪说老大,你别怨你爹,他有他的难处。弟弟和弟媳也站在堂屋门口,没说话,弟媳脸上的笑容也没了。
爹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回院子里,让我坐在院子里那把老藤椅上,那是我爷当年坐过的椅子,我小时候总喜欢趴在上面写作业。他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我看清他的头发又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背好像也比去年驼了些。
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老大,爹知道,这么分,对你不公平,爹对不起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对不起,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上来了,眼眶瞬间红了,这么多年的付出,这么多年的体谅,好像就等这一句对不起,可真听到了,又觉得心里更酸了。
爹接着说:“你弟那性子,你知道,从小就懒,没主见,遇事就躲,我和你娘不放心他。他那房子小,孩子马上要上学了,没个好点的学区房不行,他又没本事赚钱,这三百万,给他,是让他有个安稳日子,以后我和你娘走了,他也能自己立住脚,不用再去麻烦你。”
我还是没说话,听着他说。
“你不一样,老大,你从小就比他强,能吃苦,有脑子,自己能闯出来,爹知道你不用爹操心。这些年,你对家里咋样,爹都记在心里,你给我和你娘买的衣服,买的药,你偷偷给我转的钱,你帮你弟还的赌债,爹都知道,没忘。”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知道我帮弟弟还赌债的事,那时候弟弟赌钱输了八万,不敢跟家里说,找我哭,我怕爹娘生气,怕这事传出去丢人,悄悄帮他还了,还跟他说,以后别再沾这些东西,这事我以为没人知道。
爹叹了口气:“我和你娘留的那十万,不够干啥的,但是爹还有东西给你。”他站起身,走进堂屋,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个存折,还有一个玉佩,玉佩是我爷传下来的,小时候我见过,后来就不知道放哪了。爹说:“这存折里有五十万,是我和你娘这些年攒的养老钱,还有你每年给我们的钱,我们都没花,存着呢,现在给你,这是爹对你的心意,也是爹的一点补偿。这玉佩,是咱家的传家宝,传男不传女,本该传给老大,以前没给你,是怕你弟心里不平衡,现在给你,是应该的。”
我拿着存折和玉佩,手都在抖,五十万,对我来说不算多,但这是爹娘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是他们的心意,是他们记着我这些年的好。那玉佩摸起来温温的,带着岁月的痕迹,也带着爹娘的温度。
爹又说:“老大,爹知道,钱不能衡量亲情,爹这么做,不是偏心,是疼你,也疼你弟,你们都是爹的心头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爹都舍不得委屈。你是老大,爹知道你懂事,能理解爹的难处,要是换了你弟,他肯定不能体谅,早就闹起来了。”
我看着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不解、寒心,在这一刻全没了,剩下的只有心疼。我知道,爹不是偏心,他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爱着我们兄弟俩,他怕我弟以后过不好,也怕我心里不舒服,偷偷攒了钱给我,还把传家宝传给我,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不知道怎么平衡我们兄弟俩的关系,只能用他觉得对的方式,护着他的两个孩子。
娘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老大,别怨你爹,他晚上睡不着觉,总跟我说,对不起你,怕你心里有疙瘩,怕你以后不回来了。”
弟弟也走过来,低着头,跟我说哥,对不起,这钱,我不能全要,以后我做生意赚了钱,肯定分你一半,以前都是你帮我,以后换我帮你。弟媳也跟着说,哥,是我们不对,不该只顾着自己,以后我们好好孝敬爹娘,也好好跟你和嫂子相处。
我擦干眼泪,看着爹,看着娘,看着弟弟一家,心里豁然开朗。钱没了可以再赚,亲情没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这三百万,爹给了弟弟,是希望弟弟能安稳过日子,爹娘的五十万和玉佩,是记着我的付出,这份心意,比三百万更珍贵。
我把存折递给爹,说爹,这钱您和娘拿着,我不要,你们留着养老,想吃啥买啥,想去哪玩去哪玩,不用省着。玉佩我收下,这是咱家的传家宝,我以后传给我儿子,让他记住咱家的根。至于弟弟,我是哥,帮他是应该的,以后他做生意有啥难处,我还会帮他,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爹看着我,眼泪也掉下来了,拉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就一个劲地说,我的好儿子,我的好老大。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又坐在一起,吃了娘炖的排骨,聊了一下午的家常,聊我小时候的趣事,聊弟弟上学时的糗事,聊孩子以后的教育,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热闹闹,没有了之前的尴尬和隔阂。
后来拆迁款到账了,弟弟用那笔钱买了套学区房,还开了个小超市,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眼高手低的样子了,逢年过节,都会带着礼物来看我,还总跟我说,哥,要是没有你,没有爹,我现在还不知道啥样呢。
爹娘最后还是没去城里住,说住惯了老家,舍不得街坊邻居,我和弟弟就轮流回去看他们,每次回去,都会在老院子的原址上站一会儿,虽然老院子拆了,但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浓浓的亲情,永远都在。
我才明白,亲情从来都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爹娘的爱,也从来都不是一碗水端平,而是根据每个孩子的情况,给他们最需要的东西,有的是钱,有的是理解,有的是担当。作为子女,我们要做的,不是计较谁得到的多,谁得到的少,而是要懂得体谅爹娘的难处,珍惜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这辈子,能做一家人,是天大的缘分,别让钱,伤了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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