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正午,东北的阳光毒辣而刺眼。
在黑龙江佳木斯附近的一个日本“满蒙开拓团”定居点里,几百名日本移民正跪在收音机前,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原本富庶的土地。
收音机里传来了那个被他们奉若神明的裕仁天皇的声音,虽然电流声嘈杂,但那个有着特殊语调的“终战诏书”,还是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令他们信仰崩塌的事实:日本,无条件投降了。
对于年仅19岁的佐佐木千代子来说,这一刻的世界仿佛瞬间颠倒。
01
就在几天前,身为关东军某联队高官之女的她,还穿着整洁的洋装,坐在宽敞明亮的日式宅院里,喝着从本土运来的清茶,听父亲吹嘘着“皇军”坚不可摧的防线。
在那个由刺刀和谎言构建的伪满洲国里,她是高高在上的“一等国民”,享受着这片黑土地上最好的资源,而那些被夺去土地的中国农民,在她们眼中不过是供其驱使的苦力。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周,那个曾向她承诺“一定会回来接你”的父亲,连同驻守当地的关东军精锐部队,在苏联红军钢铁洪流的碾压下,竟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撤退得如此匆忙且决绝,炸毁了桥梁,切断了通讯,甚至没有给滞留在当地的十几万开拓团侨民留下任何撤离的车辆或掩护。
如果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那么此刻,这些被遗弃的平民,就成了政治最廉价的消耗品。
随着苏军坦克履带的轰鸣声逼近,往日的秩序荡然无存。千代子所在的开拓团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一位退役的日军少佐,召集了所有人,但他下达的不是撤退命令,而是那个令无数人胆寒的词汇:“玉碎”。
“为了天皇陛下的荣耀,为了不落入苏军和中国人手中受辱,我们应当在此集体自尽,魂归九段坂!”
这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在那个充满血腥味的黄昏,千代子亲眼目睹了地狱般的景象:平日里温和的邻居大叔,此刻面目狰狞地用刺刀捅向自己的妻儿;
年轻的母亲含着泪,将掺了毒药的饭团塞进懵懂孩子的嘴里。枪声、哭喊声和火光交织在一起,将这片黑土地染成了惨烈的猩红色。
千代子不想死。
她才19岁,她还没见过东京的樱花再次盛开,她本能地抗拒这种毫无意义的毁灭。
趁着混乱,当那名负责“介错”的士兵转身去砍杀另一名犹豫的妇女时,千代子扔掉了手中的毒药,像一只受惊的野兔,疯了一样冲进了定居点外茂密的芦苇荡。
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归于死寂。
千代子在泥水中爬行,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她身上的洋装被荆棘撕成了布条,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满是污泥和血痕。
这一夜,她从云端的贵族小姐,彻底跌落为丧家之犬。
接下来的日子,是比死亡更漫长的折磨。
东北的秋天来得极早,到了9月,夜晚的气温已经逼近冰点。
千代子混迹在一群同样逃出来的难民队伍中,沿着铁路线向南逃亡。
她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山林和荒野中穿行,像老鼠一样躲避着苏军的巡逻队,也躲避着那些拿着锄头、眼中满是复仇火焰的中国农民。
饥饿成了最大的敌人。
为了活命,千代子学会了在收割过的地里扒几颗遗漏的土豆,甚至像野狗一样去翻找别人丢弃的残羹冷炙。
她那双曾经只用来弹钢琴和插花的手,如今变得粗糙不堪,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在这场不知终点的逃亡中,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死于伤寒,有的死于饥饿,有的则是在夜晚悄无声息地被狼群拖走。
到了11月,第一场大雪封山时,千代子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身上的衣服早已衣不蔽体,脚上那双精致的小皮鞋也早就跑丢了,裹着几层破麻袋片。
她倒在了一个叫靠山屯的村口,意识模糊。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只有绝望:也许,当初如果不跑,死在开拓团里反而是种解脱?
如果此时有人路过,绝对认不出这个蜷缩在雪窝里、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竟然是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日本军官的女儿。
02
在靠山屯,李二是个出了名的“怪人”。
他四十岁出头,身材魁梧,却是个瘸子,走路时左腿拖在地上,画出一道深沉的雪痕。
他平时少言寡语,独来独往,既不串门也不闲聊,只有在那双眼睛扫过人脸时,才会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村里没人知道他的确切来历,只知道他是几年前流落到这儿的。
因为干活肯卖力,还会一手精湛的捕猎手艺,村长才勉强让他在屯子西头的破草房里落了脚。
因为穷,再加上那条残疾的腿,李二一直是村里的光棍,在这个讲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东北农村,这几乎意味着绝户。
那天清晨,李二原本是去收山里
的套子,却在村口的雪窝里捡到了这个“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冻死的狍子或者野狗。当他用脚尖踢开覆盖在那团破布上的积雪时,露出的却是一张青紫且满是污垢的人脸。
千代子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有微弱的鼻息证明她还活着。
这时,几个起早拾粪的村民也围了上来。
有人眼尖,指着千代子那件破烂不堪的脏衣服喊道:“看这领子,这是日本人的衣服!这是个日本开拓团逃出来的!”
这一嗓子,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日本鬼子!”
“打死她!俺爹就是被这帮畜生抓劳工累死的!”
“不能留活口,这帮祸害死绝了才好!”
积攒了十四年的国仇家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愤怒的村民有人举起了粪叉,有人捡起了石头。
对于这些朴实的农民来说,日本人这三个字,代表着被烧毁的房屋、被抢走的粮食和被杀害的亲人。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一个可怜的难民,而是那个残暴帝国留下的余孽。
千代子在昏迷中被嘈杂声惊动,微微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圈愤怒的面孔和即将落下的棍棒。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等待死亡的终结。
“都给我住手。”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断喝,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二挡在了千代子身前。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那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腰间的镰刀柄上,眼神冷冷地扫过每一个叫嚣最凶的村民。
那种眼神里没有杀气,却有一种让人胆寒的狠劲,仿佛一头护食的孤狼。
“是个活人。”李二的声音沙哑,“俺家里缺个烧火的,这人,俺要了。”
人群一阵骚动。村里的保长皱着眉头走出来:“李二,你疯了?捡个日本娘们回家?这是养虎为患!”
李二没有争辩,他转身从背后的背篓里掏出两袋沉甸甸的土豆——那是他准备去集市上换盐的全部家当,也是那个饥荒年代里最硬通的“货币”。
他把土豆扔到了保长的脚边,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
“算是俺给屯子里的交代。人要是死了,算俺倒霉;要是活了,就是俺老李家的媳妇。谁再动手,就是跟俺李二过不去。”
在那个粮食比命金贵的冬天,这两袋土豆的分量足够重。保长看了看地上的土豆,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李二,最后挥了挥手,示意村民散开。
“李二,这是你自己找的。将来要是出了事,别连累屯子。”
人群散去,李二弯下腰,像扛一袋粮食一样,一把将千代子甩在肩头,拖着那条残腿,一步步走向村西头那间孤零零的土房。
千代子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刺鼻的烟味呛醒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热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发硬的旧棉被。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灶坑里的火光在跳动。那个救她的男人正坐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侧脸。
见她醒了,李二端过来一碗黑乎乎的热水,那是用高粱壳煮的“代茶饮”。
“喝了。”李二说了两个字,语气生硬,不容置疑。
千代子听不懂中文,但她听懂了那种命令的语气。她颤抖着接过破碗,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热流顺着喉咙流进冰冷的胃里,激起一阵剧烈的痉挛,那是生命复苏的疼痛。
喝完水,李二指了指炕头的一叠衣服。那是一件打满补丁的大襟棉袄和一条肥大的棉裤,虽然陈旧,但洗得很干净。那是李二过世多年的老娘留下的遗物。
他又指了指千代子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散发着恶臭的洋装,做了一个“脱”的手势。
千代子愣住了。作为受过所谓“高等教育”的日本女性,在陌生男人面前更衣是巨大的羞耻。但当她看到李二那双没有任何情欲、只有审视牲口般冷漠的眼睛时,她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在这里,她不再是原本那个有着尊严名字的人,她只是这个男人用两袋土豆换回来的“物件”,是一个为了活命必须依附于他的附属品。
她顺从地脱下了象征着过去身份的洋装,颤抖着穿上了那件带着陌生体味和旱烟味的中式棉袄。衣服很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却出奇的暖和。
从这一刻起,那个叫“佐佐木千代子”的日本小姐死在了风雪里。在这个昏暗的东北农家小屋里,多了一个叫“秀儿”的哑巴媳妇。
李二看着换好衣服的女人,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屋去劈柴。
千代子缩在炕角,听着外面“咔嚓、咔嚓”的劈柴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活下来了,但看着这间家徒四壁的土房,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惨白雪光,她不知道这种苟延残喘的日子,会不会比死更难熬。
03
那年冬天的靠山屯,雪下得格外厚,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罪恶与肮脏都掩埋在惨白之下。
在李二那间四面透风的土房里,日子过得像屋外被冻住的河水一样,沉闷、压抑,却又暗流涌动。
对于千代子来说,这是一个完全失语的世界。她听不懂李二偶尔蹦出的几句方言,也听不懂村里人隔着篱笆墙指指点点的咒骂。
她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整日缩在屋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二的脸色,生怕这个把自己捡回来的男人一个不高兴,就把她重新扔回雪地里喂狼。
李二是个沉默得让人害怕的男人。
白天,他扛着那杆老旧的土枪进山打猎,或是去生产队干些重活。晚上回来,他总是带着一身的寒气和血腥味。他从不打千代子,但也从不给她好脸。在他眼里,炕上这个日本女人似乎只是一个会喘气的物件,或者是为了那两袋土豆必须兑现的“利息”。
千代子努力地学着做一个中国农妇。她笨拙地学着拉风箱,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她学着在大铁锅边贴饼子,手背被烫起了一串燎泡。
每当她手忙脚乱地把饭菜烧糊时,她都会惊恐地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等待着预想中的毒打——在日本开拓团,她见过太多男人打女人的场景。
但李二从未动过手。他只是皱着眉,用筷子拨开焦糊的部分,沉默地把饭吃完,然后把剩下的扔给她。那种无视,比打骂更让千代子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卑微。
然而,真正让千代子感到恐惧的,不是李二的冷漠,而是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秘密。
那是一个深冬的夜晚,屋里的油灯豆大一点。李二在炕沿上脱下那件破棉袄擦洗身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千代子第一次看清了这个男人的后背。
她惊恐地捂住了嘴,差点叫出声来。
那根本不是一副普通农民的身体。李二那宽阔的后背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疤。有长长的刀砍过的痕迹,像蜈蚣一样趴在脊梁上;有铜钱大小的圆形凹陷,那分明是贯穿性的枪伤愈合后留下的弹坑;还有大片大片被火烧过扭曲的皮肤。
千代子虽然没上过战场,但作为军官的女儿,她从父亲那里听说过伤痕的来历。这些伤,绝不是在田里摔一跤或者跟人打架能留下的。这是战争的烙印,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勋章。
这个瘸腿的男人,到底是谁?
李二似乎察觉到了她惊恐的目光。他转过头,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他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把衣服披上,吹灭了灯。
“睡觉。”黑暗中,他吐出两个字。
千代子缩在炕角最冷的地方,裹紧了被子,大气都不敢出。那一夜,她听着身边男人沉重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像是睡在一头随时会醒来的猛虎旁边。
更让千代子心惊肉跳的,是李二对他那杆“土枪”的态度。
那是一杆看似普通的猎枪,枪托都磨得包浆了。但李二每隔几天就会把它拆开,用一块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每一个零件。
千代子注意到,李二擦枪的手法极其娴熟,闭着眼睛都能把枪栓装回去。当他端起枪瞄准窗外的麻雀时,他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背会瞬间挺得笔直,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让千代子本能地想起她那个身为联队长的父亲。
这不是一个猎人该有的眼神,这是一个杀手的眼神。
村里的流言蜚语也像风一样刮进了这间破屋。
有时候李二不在家,几个好事的村妇会趴在墙头,往院子里吐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看那个日本娘们,一脸狐媚相!”“李二也是胆大,也不怕半夜被这鬼子娘们掐死?”
“哼,我看李二那条瘸腿就是日本人打的,他留着这娘们,指不定是要怎么折磨着解恨呢!”
千代子听不懂具体的词,但“鬼子”、“瘸腿”、“杀”这些字眼出现的频率太高,配合着那些狰狞的表情,她大约猜到了几分。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冰冷村落里,她是被仇恨包围的孤岛。而那个满身伤疤、深不可测的李二,既是随时可能吞噬她的深渊,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开始更加卖力地干活,更加卑微地讨好李二。
晚上,当李二那双粗糙的大手在黑暗中伸向她时,她不再僵硬地抗拒,而是像一只顺从的羔羊,忍受着疼痛与屈辱。她知道,这是她在这个家里活下去的唯一价值。
时间就这样在恐惧与麻木中流逝,转眼到了1948年。
千代子的肚子鼓了起来,又瘪了下去,她给李二生了个儿子。
孩子的出生,似乎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带来了一丝人气。李二看着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儿,那张常年像铁板一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第一次笨拙地抱起孩子,用胡茬去扎孩子的小脸,嘴角极其罕见地扯动了一下。
千代子看着这一幕,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有了这个流着两家血脉的孩子,她在这个家终于算是扎下了根,以前的那些恐惧和秘密,或许会被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慢慢掩埋。
然而,她错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李二去县城赶集买过冬的物资。
千代子趁着天气好,把家里那些发霉的旧被褥抱出来翻晒。
当她清理炕洞深处积攒的灰尘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藏在炕洞最里面的樟木箱子,上面锁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平时,那个角落堆满了杂物,李二严禁她靠近。
但这天,或许是那把锁年久失修,或许是命运的鬼使神差,当千代子搬动箱子时,那把锁“咔哒”一声,竟然松开了。
04
那是一个看似再平常不过的樟木箱子,箱角包着铜皮,因为年深日久,木头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千代子的心脏狂跳不止。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三年,她早就摸透了李二的脾气,这个男人虽然平时闷不做声,但对自己的领地有着野兽般的敏感。
尤其是这个箱子,每次她打扫屋子稍微靠近一点,李二那双眼睛就会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但此刻,李二去了县城,要傍晚才能回来。
那把松开的铜锁像是一个致命的诱惑,勾引着她去窥探这个男人深埋的过去。
她颤抖着手,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股混合着机油味、陈旧纸张味和铁锈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李二藏的私房钱。
最上面是一叠发黄变脆的报纸,千代子看不懂上面的汉字,但报纸上那些模糊的黑白照片让她感到心惊,那是关于战争的报道,关于“抗联”、“剿匪”的字眼若隐若现。
报纸下面,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破旧军装。
那不是正规军的制服,更像是用羊皮和土布拼凑起来的猎装,但领口处别着一枚已经生锈发黑的五角星徽章。
在军装旁边,赫然躺着一把断了一截的刺刀。
千代子的手触碰到那把刺刀时,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那是“三零式刺刀”,是日本关东军的标准装备!她父亲的卫兵腰间挂的就是这种刀。
但这把刀的刃口已经卷了,上面带着暗红色的锈迹,不,那不是锈,那是渗进金属纹理里、怎么擦也擦不掉的血。
箱子的最底层,压着一张只有巴掌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似乎被摩挲过无数次,边角已经磨损发白。千代子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张照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只看了一眼,她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天灵盖上,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白桦林。
前景是一个仰面朝天倒在雪地里的死人。
那是一具身穿日军佐官制服的尸体,胸口被打成了蜂窝状,血肉模糊,但那张脸——尽管扭曲变形,千代子依然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
那是她的父亲!
为了确认,她哆哆嗦嗦地把照片凑近眼前,死死盯着尸体左手手腕露出的那块怀表。
那是一块瑞士产的金表,表盖上刻着佐佐木家族的家徽“下行藤”。
那是父亲视若生命的遗物!千代子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曾无数次在她面前擦拭这块表,说这是家族荣耀的象征。
此刻,这块表戴在一具尸体上,而被压在箱底。
千代子颤抖着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汉字。
她虽然汉字认不全,但跟李二生活了几年,加上小时候学过的一点中文,那几个关键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了她的眼睛:
“一九四零年冬,李二毙敌联队长于长白山,缴获指挥刀一把。”
“毙”……“联队长”……“李二”……
千代子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凉的地上。
那个每天睡在她枕边、沉默寡言的瘸腿丈夫;那个在她难产时冒着大雪跑几十里地去请接生婆的男人;那个虽然冷漠却给了她一口饭吃的恩人……
竟然就是亲手打死她父亲的凶手!
这就是李二为什么满身伤疤?这就是他为什么会那样熟练地擦枪?这就是村里人为什么说他腿是被日本人打断的?
他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抗联战士!他是背负着无数血债的“复仇者”!
而自己,身为杀父仇人的女儿,竟然给仇人生了一个儿子,还叫了他三年的“当家的”!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将她吞噬。她下意识地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把这张照片撕碎。
就在这时,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05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进了屋子,吹得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
千代子浑身僵硬地抬起头。
李二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厚厚的雪花,手里提着半斤猪肉和一尺给孩子做衣服的花布。他的目光越过炕沿,精准地落在了千代子手中那张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照片上,又扫了一眼那个大敞四开的樟木箱子。
李二脸上原本那种赶集归来特有的疲惫与憨厚,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千代子从未见过的、属于野兽被触犯领地时的狰狞与杀意。
那双平日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像是两把刚刚出鞘的匕首。
他没有说话,反手插上了门闩,“咔哒”一声,锁死了唯一的退路。
他把手里的猪肉和花布随手扔在地上,动作极其熟练且迅速地从门后的柴火堆里抽出了那杆填满火药的土枪。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是杀父仇人的女儿,一个是满手血债的抗联杀手。
这对在同一个被窝里睡了三年的夫妻,此刻在狭窄昏暗的土房里,撕下了所有的伪装,变回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李二拖着那条残腿,一步步逼近。黑洞洞的枪口并没有颤抖,而是稳稳地直接顶在了千代子的眉心。那一刻,千代子甚至能闻到枪管里残留的火药味和李二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气。
李二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冰碴子在摩擦玻璃:
“你都知道了?”
千代子瘫软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照片。
她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吓唬她。
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或者哪怕只是哭出一声,这杆枪就会立刻响,她的脑袋就会像照片里的父亲一样开花。
这是一个必死之局。
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千代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面对着杀父仇人,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任何正常的反应,无论是尖叫、逃跑,还是跪地求饶,在李二这个杀过无数鬼子的抗联老兵面前,都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就在李二即将扣动扳机的最后一秒,千代子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甚至让李二这个铁石心肠的杀手都瞬间呆立当场的疯狂举动。
她既没有扑向孩子,也没有去推挡枪管。
她缓缓地抬起手,做了一件让李二直到临死前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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