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秋,延安的夜风带着泥土气息吹进香山双清别墅。门口站岗的警卫员小声议论:主席刚批完文件,又让勤务员找几段旧书信,看来今晚还得挑灯。谁也想不到,半年后,毛泽东的“放松方式”里会多出一门新曲艺——相声。
彼时在北平鼓楼外,另一处灯火同样通宵。31岁的侯宝林挤在露天茶棚,正给摊主“支招”:先抖包袱,再补一句“可还行哇”,包您招徕顾客。他嘶哑的嗓子吸引了路人,叫好声此起彼伏。没人料到,这位穿旧棉袄的小个子,将在几个月后走进中南海。
侯宝林的底子并非科班相声。他出生于1917年,12岁被父母送去学京戏,早课是“吊嗓打腿”,晚课是“掏火炉烧茶”。师父打得狠,学徒却不敢怨,只因那张写有“逃跑赔银”的字据压在堂屋供桌。三年下来,胳膊常青一片紫,可他记住了节奏、韵味和舞台感觉,这为日后改行说相声埋下伏笔。
1933年,师父外出谋生,15岁的侯宝林被遣回家。口袋里只剩一双薄袜,一间土房里却躺着全家五口。填饱肚子是第一要务,他便到钟鼓楼市场边听前辈说书、学唱“太平歌词”。没人带,他就偷记腔调;没钱吃饭,他咽口水也要听完段子。三年摸索,他将评书的包袱、京戏的腔和市井俚语缝成了新路子,终于在1936年北平东安市场摆下“第一盘”。
1949年4月6日,北平已改名北京。新政权筹备盛典,文化部在香山组织慰问演出。戏曲节目审完,负责同志忽然想起:“加段相声,活跃一下气氛。”几经推荐,侯宝林和郭启儒被临时召来。二人端着折扇,第一次面对台下那排藤椅——毛泽东、朱德、周恩来悉数在座。
他们献上的《婚姻与迷信》从“旧社会给女孩取小名叫‘丫头’,给男娃取大名叫‘少爷’”起笔,嘲讽封建陋俗。台下干部先是低笑,不久哄堂大笑。毛泽东本惯于憋笑,只见他紧抿的嘴角终于绷断,身体前倾,连声说:“语言家,语言家!”一曲终了,他又喊:“侯先生,再来一个!”短短十分钟,侯宝林“敲开”中南海大门。
首长爱听,麻烦随之而来。老段子存货有限,天天返场终会干涸。侯宝林自知不能糊弄,索性拉着郭启儒闭门创作。从社会新闻到农贸行情,甚至粮票背后的趣事,都被编进包袱里。有人问创作秘诀,他摇头:“别拿观众当外行,主席也一样,偷懒准砸场子。”
1950年春,中南海怀仁堂的木椅坐满干部,《字象》登场。传统演法是地上撒白沙写字,室内舞台却风不透、地又黑。侯宝林四处找料,终在昌平工地求来汉白玉下脚料,砸粉装袋,演出时“洒”得一地银辉。毛泽东饶有兴致摸了摸粉末,说了句:“有创意!”据史料,之后他让秘书保存那块抹布做纪念。
另一年的《关公战秦琼》更受欢迎。作品借错时空对手戏,讽刺官僚“拍脑袋指挥”。毛泽东看完示意再演一遍,转头对身边警卫说:“别不懂装懂,瞧,台上就给我们上了课。”
侯宝林演出时留心观察。全场笑声最大,却总见主席把笑收在胸口,脸憋得通红。一次,他干脆在台上“送”了四句驴唇不对马嘴的打油诗:“胆大包天不可欺,张飞喝断当阳桥。虽然不是好买卖,一日夫妻百日恩。”诗句一落,毛泽东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眼角还挂了泪花。后来警卫问他为何突然开怀,他摆手:“这小子抓到要害了。”
到1956年春节,全国政协会议期间,毛泽东同文艺界代表见面,看到侯宝林笑道:“你写那几篇《相声的结构》《相声的语言》,想当相声博士啊?”场面顿时轻松。那次交谈后,侯宝林更坚定“相声也要有‘理论’”的方向,陆续写下研究笔记,后来成为曲艺学院重要教材。
然而好景不常,自1966年起,侯宝林被迫停止演出。十年间,他封箱、整理旧稿,甚至找废报纸练习口技,唯恐手生。1975年初,毛泽东卧病,偶然问起:“侯宝林最近情况怎样?”几天后,中央电视台接到紧急通知:请侯宝林录制一批相声,供主席病榻观看。
录制现场颇有戏剧性。工作人员临时请来几十位解放军战士当“观众”,南腔北调,听不懂包袱。导演想出“举小旗”方案:台上抖包袱时举旗,台下就集体笑。影片完成后,是否送到毛泽东病房,至今无确证,但这批录像成为侯宝林唯一的彩色影像。
1976年后,相声重新活跃。业内常说:“若没有毛主席撑腰,这门艺术可能熄火。”此话虽有些夸张,却不无道理。建国初期,各地文艺百废待兴,相声因“街市语言”一度被视为“末流”。毛泽东多次在戏曲、舞蹈节目中点名“加段相声”,还把侯宝林评价为“国宝”,直接抬升了相声的文化地位。
周恩来也酷爱捧哏。1956年的怀仁堂晚会上,侯宝林逗郭启儒:“锅字怎么写?”郭接:“左边一个金。”台下周恩来顺势甩手:“嗨——”音调居然与台上同步,惹得全场掌声连连。侯宝林后来谈及此事:“总理是懂行的好观众。”
侯宝林一生为毛泽东演出约150段,其中原创段子50余。作品题材从封建婚姻、社会新闻到文字游戏,无不映照时代变迁。相声不是单纯让人发笑,更折射人民心理与政治风向,这也正是毛泽东乐于倾听的原因。
1993年,侯宝林辞世,享年76岁。治丧会上,老友张寿臣握着遗像低声道:“要不是当年主席那句‘再来一个’,咱们这行少说要晚红十年。”一句玩笑,道出半个世纪的曲折。
今天回读档案,能清楚看到两条时间线交错:一条是新中国政局的大起大落,另一条是相声艺术的跌宕蜕变。两条线在1949年香山那场小型慰问演出第一次交汇,从此互相牵引。侯宝林凭借天赋与勤奋成就大师,毛泽东以欣赏与鼓励为相声赢得生机。历史有时很宏大,有时也因几声笑而走向新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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