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15日的重庆下着细雨,嘉陵江边雾气翻滚。刚刚获释的叶挺立在码头,军装松垮,脸上是五年软禁刻下的灰白。人群中,一个裹着青呢大衣的女子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一句“你可算回来了”哽在喉头。她叫李秀文,十八岁嫁给叶挺,如今已是九个孩子的母亲,却依旧被朋友们称作“校花”。
再往前推二十二年,1924年夏天,广州烈日炙烤珠江。时任营长的叶挺跟朋友李章达去看望老相识,院子里几株夹竹桃开得正盛。秀文端着茶水走出来,清瘦、明亮,“像一束光扎进眼睛里”,叶挺后来回忆。朋友打趣:“动心了?要介绍我可不客气。”叶挺嘴上敷衍,眼神却追着那道身影没移开过。
秀文家书香门第,父亲李仲华参加过辛亥革命,常与进步青年往来。她在省立女子师范读书,诗词、英文都不差,校园里外号“才貌双全”。第一次正式交谈,她问:“听说你在部队提倡新式操典?”叶挺点头,两人竟聊起《从军行》与兵制改革,一路说到天黑。
不久北伐将启,叶挺接到赴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的命令。启程前,他托人递话:愿意等我,就订婚。秀文拿着电报直愣愣站了半晌,最后只写了一行字:“一别一年,心意不变。”1916年生的她,这时不过18岁。
1926年2月,叶挺学成归国,军衔升至团长。3月4日,广州起义军营里张灯结彩,两人简单完婚——没盛装、没宴席,连婚纱都是借来的白旗袍。他对她说:“身边枪炮声不断,委屈你。”秀文笑:“革命路本就没几分安稳。”
婚后旋即是战火。南昌起义、广州起义、再到河源整训,叶挺在前线指挥,秀文跟着部队辗转,怀孕时也坐敞篷军车。到1930年,他再度赴德国克虏伯兵工厂考察火炮,秀文自愿同行。柏林生活费用高,她在华侨子弟学校教拼音、做翻译,边照顾长子叶扬眉,边攒书本费。
1938年1月,抗战正酣,叶挺奉命出任新四军军长。秀文带着六个孩子搬到皖南驻地,卖掉首饰与嫁妆换来弹药。她常拎着篮子给伤员送饭,见人就劝一句:“别嫌难吃,多活一天就是赚。”同年末,最小的双胞胎出生,她抱着孩子,对叶挺挥手:“去吧,家里不用担心。”
1941年1月皖南事变后,叶挺被扣押。秀文想方设法带三个孩子赶到桂林探视,路上坐敞篷卡车、挤小火轮,耗时一个月。短暂团聚后,蒋介石又把叶挺转押恩施,孩子也被带走。秀文只得独自回广州照看剩下五个孩子。分离的日子,她每日给叶挺写信,怕被查禁,信里只谈孩子学业、家常琐事,却总在夹角处写一句“勿忘报国”。
1946年春,经过中共多方交涉,叶挺终于重获自由。秀文从广州连夜坐飞机到重庆,夫妻重逢那一刻,雨丝打湿两人肩头。叶挺说:“头发让你给吓白了吧。”秀文摆手:“白发又算什么,活着就好。”
两年后,1948年4月8日清晨,重庆机场浓雾弥散。叶挺和秀文带着次子叶阿九、女儿扬眉登上前往延安的专机。秀文笑着说:“这回一家子可真要团圆了。”叶挺握住她的手,轻声回应:“到延安,就给孩子们安个家。”起飞一小时后,飞机撞上陕西黑草坝山脉,机毁人亡,机上17人全部遇难。事故被记录为“延安空难”。
翌日黄昏,延安南关机场。毛泽东已等了整整一天,仍不见飞机影子。周恩来低声安慰:“可能被云层耽搁。”话音刚落,警卫员奔进候机厅,面色惨白,只断断续续挤出一句:“飞机……失事了。”短暂的寂静之后,主席抬手扶额,嗓音几乎听不见:“叶挺同志,再也回不来了……”
叶挺牺牲时52岁,秀文32岁。九个儿女中最大的扬眉17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随后中央批准以国葬规格安葬二人,并决定由组织抚养子女。1955年授军衔时,陈毅提到叶挺,沉声一句:“此人若在,元帅里必有他。”
值得一提的是,秀文去世多年后,她捐出的嫁妆折合的那批枪支弹药仍被列在新四军军史馆里。军史研究者常说:“那些闪着寒光的枪,也是一位母亲的陪嫁。”
回看这段相伴二十四年的婚姻,浪漫不过寥寥几句情话,真正支撑两人的,是共同信仰。秀文的故事告诉人们,战场之外也有刀光,家国之间也有柔情。在烽火时代,这样的女性既是妻子、是母亲,更是并肩作战的同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