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下午,天安门城楼上礼炮轰鸣,张友渔站在人群之间。举目望去,旗帜与欢呼把长安街淹没,他却下意识去摸胸前那只旧钢笔——十七年前,在香港避难时,他用这支笔记下“若有归期,必于京华再见”八字送给妻子韩幽桐。彼时两人一南一北,谁也想不到,会在新中国成立这天各自奔忙于首都的不同岗位:他筹备市政接管,她起草教育行政方案。
时间拨回1927年暮冬,北京阴风凛冽。张友渔作为被捕的市委秘书长,第一次在国民党北平特别法庭远远看见韩幽桐。法警推搡之间,她紧抿嘴唇,眼中却透出冷静。张友渔那句“名册已焚,欲供无据”掷地有声,震得审讯室一阵寂静,也让站在角落里的韩幽桐心口发烫。此时她才21岁,读大二,原本只是请示马骏工作,意外被捕。敌人没料到,两位素昧平生的青年就此在牢墙内埋下信念的种子。
出狱后,他们分赴天津与北平。张友渔潜入阎锡山控制的天津市政府新闻科,白天翻译公文、夜晚抄写传单;韩幽桐回校园,白天听罗隆基的国际法,夜里和同学油印《人言周刊》。彼此通信靠暗号:一行宋体诗后若加一撇,表示安全,若加一捺,则立即转移。短短几行字,比任何情话都沉甸甸。
1930年11月形势突变,张学良接管天津。张友渔身份暴露在即,党组织让他连夜登船去横滨。他没来得及送别,在船舷写下“春风未渡东海”寄往北平。韩幽桐收到时,信封已经被检查过,她只好把诗抄进课堂笔记掩人耳目。
1931年“九一八”后,国人抗日情绪高涨。张友渔以《世界日报》主笔身份回到北平;韩幽桐任学生抗日联合会负责人,策动南下请愿。前门东站三昼夜卧轨,她站在铁轨上嘶喊,张友渔却不能现身相助——身份一旦暴露,整条交通线都会葬送。两人隔城相望,各守纪律。韩幽桐被捕那天,他在社论里用“北地寒星”四字影射她的坚韧,报纸通版删改,唯独这四字留存。
1932年夏,一场短暂的安宁到来。韩幽桐考入东京帝国大学,成为法学部首位华人女研究生;张友渔奉命赴日调查军国主义动态。黄昏时分,神田旧书摊前常见一身呢大衣的他和着浅色风衣的她,比对版本、讨价还价。东京人笑称“那对中国学究天天搬书像打仗”。一年后,小教堂里简单仪式,两只戒指、一张合影,又匆匆分道扬镳。
抗战全面爆发,他们频频置身险境。郑州轰炸那次,屋顶飞扇砸下,韩幽桐拽起棉被顶在丈夫头上,两人踉跄冲出废墟;不久,张友渔打着“左派教授”旗号进入石友三部,枪口与猜忌相伴,她却被西北联大解聘,理由是“过激宣传”。世事一再拆散,但两人心有默契——“能并肩最好,不能,同向而行”,这句话在通信里出现过三次。
1941年1月皖南事变,重庆报馆乌云压顶。一纸命令要求各报痛斥新四军,张友渔攥着稿纸对总经理张万里轻声说:“这篇,我写不了。”张万里叹气:“最好早做安排。”夜色里,他推门回家,韩幽桐没有问,只递过一只打包好的小皮箱。两小时后,他们已在通往香港的秘密交通线上。
珍珠港事件爆发,香港变成火海。一次深夜,几名伪军闯进他们的藏身处,刺刀顶在胸口。张友渔用流利日语喝退对方,那几人以为遇到日本特高课官员,慌乱逃离。余震未平,两人移至九龙海边,通过东江纵队护送,攀绳索越过绝壁。舷灯微弱,海面起浪,张友渔不会游泳,只能死死抓住粗麻绳,掌心被磨出血痕。
日本投降,夫妻档却再度分手。张友渔进入周恩来代表团,专攻宪政谈判;韩幽桐奉命北上,参与东北教育改造。她从重庆悄然离开,带走的仅一本《民法总则》和高崇民——后者化名“韩先生”上了美国运输船。高崇民日后常笑:“世上最安全的伪装,莫过于这位女同志的丈夫。”
1949年初夏,北平和平解放。张友渔奉调参与接管城市,对外是北平市副秘书长;韩幽桐在天津组织教育局,兼顾法院筹备。两人往返津京,靠军车与邮袋传递文件。10月的礼炮声中,他们终于同在一城。
新中国成立后,张友渔历任北京市委副书记、市副市长,主要负责法制与文化;韩幽桐先后担任中央教育部中等教育司司长、华北法院副院长、最高人民法院民庭副庭长。夫妻俩白天各在会议桌前审议法规,夜里常在书房讨论判例与条文,有时观点激烈到拍案,第二天却又并肩出门。张友渔笑言:“家里有两套法理,争到天明也无妨。”
1985年8月13日17时许,韩幽桐在北京医院安静闭眼,终年七十七岁。临终前几天,她同意把自己的研究手稿全部捐给中国政法大学,只留下一枚咖啡色信封给张友渔。信封里是当年东京街头的合影以及一句笔记:“能并肩最好,不能,同向而行。”
1992年2月26日清晨,九十四岁的张友渔在病榻上合上了那本法学笔记,随后离世。熟悉两位老人的人常说,他们的感情写在档案之外:在秘密文件里是代号,在法案里是批注,在城市霓虹初上的那天夜晚,则化作两行灯火——一条照亮政务大厅,一条投向法院长廊。艰险岁月里,他们用执着与才智守护信仰;和平年代里,又用法律与教育擘画新国家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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