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卡不用了,麻烦帮我注销。”
银行柜台前,林婉清把银行卡推了过去,语气平稳,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工作人员接过卡,低头操作。键盘声响了几下,却忽然停住。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抬头看向林婉清,神情明显迟疑了一下。
“女士,您确定要注销这张卡吗?”
“确定。”林婉清点头,“这张卡已经六年没动过了。”
工作人员没有立刻继续,手指悬在鼠标上,像是在反复核对某条信息。过了片刻,她把声音压低了些。
“这张卡里……有一笔最近到账的转账。”
林婉清微微一愣,下意识皱眉:“最近?不可能,这张卡早就空了。”
工作人员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把显示器往她那边侧了侧,又补了一句:“而且,对方在转账时,留了一条附言。”
“附言?”林婉清的呼吸顿了一下,“写了什么?”
工作人员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才开口:“这个内容,还是您自己看比较合适。”
屏幕的冷光映在林婉清脸上,她的目光慢慢落过去,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
01
2014年12月,天黑得很早。
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像傍晚一样压下来,细雨夹着冷风往人行道上扑。林婉清下班挤出电梯,缩了缩脖子。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随手一摸,原以为又是工作群消息,屏幕亮起来时,却跳出一个许久没有出现的名字——周启航。
她脚步微微一顿,这个名字,她上一次看到,还是三年前自己婚礼前夕。那之后,两个人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再往后,连点赞也少了。
电话震到第二声,她还是接了。
“喂?”
“婉清,是我。”对面声音有点哑,背景有杂音。
“我知道。”她下意识放缓了脚步,“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嗯,刚下班。”
那头沉默了一下,又低声说:“我这边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聊聊。今晚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今天可能不太方便,家里还有事。”
“就一顿饭,不耽误你多久。”周启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婉清,是正事。”
“正事”两个字,让她心里一紧。
短暂的犹豫之后,她还是说了时间地点,两人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周启航来得比她早,坐在靠墙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放着两瓶啤酒,已经起了细小的水珠。
看到她进来,他站了一下,勉强笑了笑。
“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林婉清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你瘦了。”
“这几年忙生意,常在外面跑。”周启航摆摆手,“你还是老样子。”
服务员过来点菜,周启航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她以前爱吃的,又回头问:“还喝啤酒吗?”
“少喝点,一会儿还得回家。”
菜很快上了桌,热气弥漫在桌面上。一开始,两人还算轻松,聊的是大学时的糗事,刚毕业时一起租房、找工作挤公交的日子。
聊到中途,话题慢慢沉下来。
周启航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目光落在桌角某个点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婉清,我今天找你,其实不只是叙旧。”
林婉清心里早有预感,抬眼看他。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我这两年在做一个项目,前期投入挺大,好不容易熬到了要回本的时候,结果合作方临时压款。”他叹了口气,“现在卡在资金链上,再撑不住,前面所有的努力就要白费了。”
“差多少?”
“三十万。”他低声说,“银行那边我贷不到这么多,只能找熟人帮忙周转一下。”
“三十万。”
这个数字在空气里停了一下,像是把桌上的蒸汽都压低了一截。
三十万,是她这些年一点点存下来的钱,加上结婚后和丈夫一起攒的部分,原本计划再过两年就能勉强凑个首付。
“你找过别人吗?”
“能找的都找过了。”周启航苦笑,“有的是真拿不出来,有的是怕风险。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的,除了你,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找谁说这话。”
林婉清心里一阵翻涌:“启航,这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他赶紧接话,“我不是跟你要,是借,明明白白地借。我可以写借条,按银行利率给利息,半年还你,不行一年,一定还。”
她抿了抿唇。
这个人,她太熟悉。大学时她生病,凌晨送她去医院的是他;毕业后被拖欠工资,陪她去讨说法的也是他。
这些年,她结婚、换工作,和他联系少了,却从没想过在“信任”这两个字上打折。
可三十万,不是三千。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想了想,还是坦白,“我得跟我老公商量。”
“我明白。”周启航点头,语气软了些,“你回去问问他,不用现在答应我。”
回家的路上,她脑子里一直反复盘旋着“三十万”三个字。
家里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顾明远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遥控器翻台,茶几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汤。
“回来了?”
“嗯。”她换了鞋,把大衣挂好,走进厨房看了看,“你吃过了?”
“等你,一起吃。”顾明远放下遥控器,站起来端菜,“今天怎么这么晚?公司加班?”
林婉清在餐桌边坐下,想了想,还是开口:“刚才去见了一个老同学。”
“男的女的?”他笑着问了一句,语气半真半玩笑。
她如实说,“周启航,你也认识!”
顾明远眉头一蹙,两人结婚前,她就跟这个男闺蜜不清不楚的,现在找她肯定没好事;他一听要借钱,顿时来火了。
“三十万,他以为你是银行吗?婉清,你知道这三十万是什么吗?是这几年我们压着不敢乱花的钱,是以后买房的首付。”
“我知道。”
“知道你还在考虑?”
林婉清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点。
“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连想都不想。”
“你还惦记着他啊?”
“不,不是的”她摇摇头,“以前,他帮过我很多,所以……”
“我不管,这件事我不同意,你敢借,给我走着瞧。”
两人没有继续争执,但这个话题像一块石头横在桌子中间,谁也绕不过去。
第二天中午,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里,人来人往。
林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周启航的头像。
“启航,昨天的事,我跟我老公说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
“他不同意,是吗?”
“他觉得风险太大。”
“我能理解。”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婉清,真的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指尖在键盘上停停抖抖,最后打出一句:
“卡号发给我。”
几秒钟后,一个账号发了过来。
那一刻,她心里反而安静下来。
晚上回家,顾明远还在加班,她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把那张存了多年工资的银行卡放到面前。
电脑屏幕亮着,手机验证码跳出来的时候,她手指微微发抖。
“转账金额:300000元。”
她盯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点下确认键。
页面跳转,交易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
这个晚上,她把三十万从自己的账户,转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02
转账短信响起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顾明远从书房出来,手机亮着,脸色不重,却一点也不轻松。
“你刚转了三十万给周启航?”
林婉清合上电脑,点头:“嗯,我本来打算今晚跟你说。”
“现在说也行。”他抬了抬手机,“我昨天明确说了不同意,你今天还是转了,这叫商量吗?”
“我考虑了一整晚。”
“考虑完,就当我不存在?”
林婉清压着声音:“启航现在是真的卡死了,只能我能帮他了。”
“所以你就把我们这些年的积蓄,拿去给他周转?”
“不是全部,我们还有——”
“别给我念资产表。”顾明远打断她,“我就问一句,这三十万,是我们两个人的钱,还是你一个人的?”
“当然是两个人的。”
“那你转的时候,有没有把我算在‘一起决定’里?”
“那我再问一句。”顾明远盯着她,“如果今天开口的是我哥,你会这么痛快吗?”
“不一定。”
“对,因为他不是周启航。”
“男闺蜜”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却清清楚楚挂在脸上,林婉清皱眉:“你不要往那方面想,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顾明远冷笑,“你难过找他,崩溃找他,现在他张嘴要三十万,你一句话不跟我商量就转了,你让我怎么想?”
“是你说话太难听。”
“好,那我换个说法。”他深呼吸,“借情义可以,但要有边界。出了事,你觉得是他替你扛,还是我们这个家替他扛?”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还不上,我认。”
气氛僵在那儿,再说下去就是更难听的话。顾明远抿了抿嘴,没有继续,转身回了书房。
从那天起,两人不至于冷战到完全不说话,但很多话都变成了最简单的交代。
三十万像一道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的亲近一点点推开。
起初几个月,周启航几乎每天报情况。
“项目已经上轨道了。”
“这一批货出完就开始回款。”
“别担心,我第一笔钱一定先还你。”
这些话,让林婉清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也许没那么离谱。
半年到了,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大概什么时候能开始还?”
过了很久,那边回了一条:“对不起,合作方那边临时压款,这两个月真是卡死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她盯着那句话,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好,再等等。”
“再等等”,成了后来所有对话的底色,第一年过去,钱一分没回,但消息始终不断——不是详细账目,而是零碎的抱怨、压力和难处。
第二年开始,联系明显少了,她偶尔发过去:“最近怎么样?”
有时候隔一天才回:“在外地,信号不好。”
再往后,就只剩下很短的一句。
“忙着跑项目。”
“在谈事,晚点说。”
不再提“还钱”,不再主动报“进展”。
第三年春天,她第一次把话挑明了说:“启航,三十万这件事,我们得定个时间表,不然我这边很难安排。”
这条消息发出去,一天都没有回应。下班路上,她又发了一句。
“看到了回个话。”
这一次,对方很快回了:“婉清,别急,我心里有数。”
这一句“心里有数”,没有具体日期,没有任何安排。林婉清看着屏幕,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再后来,消息越来越难等。
有一次,她干脆直接拨了电话。
嘟声响了很久,被挂断。
她又打了一次,这回一直响,没人接,第三次,提示音变了——“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林婉清握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很久都没动。
冷风吹过来,她才缓缓退回到台阶下,屏幕还亮着,上面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在那句——“别急,我心里有数。”
她这才第一次认真地想——
也许,这三十万,不是“还晚一点”的问题,而是,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回来了。
03
她原本以为,最多就是少了三十万,辛苦几年,总能再攒回来。
真正让她意识到“塌了”,是父亲那一场病。
那天上午,她在公司对账,电话忽然震动,是母亲打来的,声音发干、发抖。
“婉清,你爸在菜市场那边晕倒了,人已经送医院了。”
她只来得及应了一声,整个人就从座位上弹起来。
医院里一片忙乱,父亲被推进抢救室,母亲站在墙边,脸色发白。医生出来简单说了情况:心梗,高危,要住院、用药,后面大概率要上支架。开列的检查、药物费用先交一部分,后续治疗费用再算。
数字一个个加上去的时候,她心里有数——那三十万要是还在,眼前这些账,至多是咬牙的问题;现在,那是一道完全没法跳过去的沟。
晚上她把情况跟顾明远说了。
“医生说,前前后后可能要十几万,具体得看后续,你爸妈那边,能拿出多少?”
她停了停,还是说出口:“你去问问你叔叔他们,看能不能先借一部分?就算不多,帮我们顶一顶也行。”
顾明远摇头,几乎没犹豫。
“不用问,他们不可能借。”
“你至少试一下吧。”
“我比你清楚。”他看着她,语气压得很平,“他们早就知道你手里以前有三十多万存款。你现在说拿不出钱,在他们眼里,只能是你不想拿,不是你没有。”
这句话,把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那三十万的事,在亲戚那边不是秘密。结婚那会儿,大家还拿这事夸过她“会过日子”。现在真的急用钱的时候,那笔“存款”变成了挡在门口的一道墙——
在别人眼里,他们有底子,借出去的钱,很可能永远回不来。
第二天,她在医院走廊被母亲拦住。
“医生说,你爸后面很可能要做手术。”
“嗯,我知道。”
“你们小两口,这些年也攒了点钱吧?再不好,二三十万总该有。”
这句话,就像顾明远昨晚那句的翻版,只是换了一个口气。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喉咙很干。
“妈,以前是有一点。”
“什么意思?”
“前几年,一个老同学做项目,借走了一大笔,说短期周转,一直没还上。”
母亲愣了一下,紧接着问:
“借多少?”
“三十万。”
走廊的灯光有些晃,母亲脸上的血色一下褪掉了一半:“三十万?你疯了?”
林婉清想解释,声音却有点发虚:“那时候他说项目快回款了,我以为最多半年就能还……”
“你以为?”母亲死死盯着她,“你结婚了,有自己家,有老公,你还拿三十万给别人做生意?你是他谁?他是你谁?”
最后那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她像被人当众揭开一个伤口,心里一阵发慌:“妈,我认,这件事是我不对。”
“你认有什么用?”母亲眼眶一下就红了,“你扛得起你爸的命吗?你现在说认错,你拿什么认?”
周围病床家属不时往这边看,母亲意识到声音有点大,压低了一些,但话锋并没有软下去。
“别人帮过你,你记情分我不拦你。可你拿的是我们全家的底,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也会有急事?”
林婉清喉咙发紧,只能硬着撑:
“我会想办法把钱要回来。”
“人家现在肯不肯接电话你都不知道,你拿什么要?”母亲冷冷一句,“你爸这一辈子小心翼翼攒不了几万块,你倒好,张嘴就给别人三十万。你要是单身,我一句话不说;你现在有家有老公,你让他怎么想?你让我们怎么想?”
这几句,把她所有勉强维持的体面都拆开了。
从医院回公司的路上,她终于按下了那个号码,很久没人接,她又给周启航发消息:“我爸病得很重,现在急用钱。当初借你的三十万,你哪怕先还一部分给我。”
过了很久,消息显示“已送达”,却始终没有回复。
她靠在公交车窗边,又补了一句:“看到了回个话。”
这一次,连“已送达”都不见了,聊天框上方多了一行提示——“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
也就是说,对方把她删了。
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三十万不是“暂时周转”,是一个已经被抹掉的账。
晚上回家,顾明远问起医院情况,她简单说了。说到借钱那部分,她顿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
“我给他发消息了。”
“他怎么说?”
“他没说。”
顾明远沉默几秒,像是早就预料到。
“删你了?”
林婉清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一直说的‘他不是那种人’。”他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冷,“现在你爸躺在医院,他连回个消息都不肯。”
她眼眶一下就酸了。
“你可以骂我傻,但别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我不是骂你傻。”顾明远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记住一件事——你当初信的是人情,现在要面对的,是现实。”
她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糊应付过去。
现实还是——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掏卡的时候,手会明显抖一下,下意识想起那张已经被清空的银行卡;夜里醒来,看着手机里的“朋友验证”,既不敢点删除,也不敢再发任何消息。
林婉清这才真正明白,那三十万带走的,不只是一个数字。
它带走了她在亲戚面前说话的底气,带走了她在父母面前抬头的勇气,也一点点磨掉了她和丈夫之间最后那点信任。
她以为只是少了三十万,后来才知道,塌掉的是整块人生的支撑。
04
医院的催费电话,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打来的。
“林女士,你父亲这边本期的费用已经用完了,医生那边计划再做一轮检查和调整用药,今天之内最好把下一阶段的费用交上来。”
对方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冷静。
“大概还需要多少?”
“先交一万五,后面如果做介入,再另外结算。”
挂了电话,林婉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有些发麻。
卡里还剩的钱,她心里清得很——零零散散的存款加起来,也就这最后一笔了。再往后,要么刷高利率信用卡,要么干脆停药出院。
父亲在病房里靠着床,脸色苍白,却还在宽她的心。
“别瞎操心,实在不行,就出院,回家吃药也一样。”
母亲在一旁忍着眼泪:“医生都说了,现在扛过去,后面还能维持几年,你倒好,刚听到要交钱,就说回家。”
林婉清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发闷。
“妈,你别这么说,他也是心疼钱。”
母亲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是一句:“你要是没把那三十万借出去,现在用得着这么紧吗?”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像刀子划过一样。
从医院出来,她在马路边站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那张卡里最后一点钱取出来,能撑几天是几天。
那张卡,她已经六年没碰过,绑定的项目早就全部解绑,卡号几乎快被她刻意忘掉。
可她知道,这张卡还有几千块零头,是她一直没动的“最后退路”。
也是那一年,她把三十万转走的账号。
她不想再看见它了。
银行网点在不远的十字路口,她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人不多,叫号机发出机械的提示音。她取了号,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盯着手里的号码纸,一遍遍在心里算——缴费单上的金额、还能撑多久、下一次医院打电话会是什么时候。
很快轮到她。
她走到柜台前,把银行卡递过去,声音有点哑,却尽量平稳。
“这张卡不用了,帮我把里面的钱全部取出来,顺便帮我注销。”
柜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点点头,按流程操作。
插卡、核对身份、调取流水,一切都很顺利。她低头敲键盘,视线落在屏幕上,手指正要继续往下按,动作却突然停住。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很轻微地变了一下,林婉清本来没在意,直到对方抬起头,语气里多了点犹豫:“林女士,您确定要注销这张卡吗?”
“确定。”林婉清点头,“这张卡我已经六年没用了。”
柜员没有立刻继续,手指悬在鼠标上,又低头看了看屏幕。
“这张卡……刚有一笔转账到账,而且,对方还留了一条附言。”
林婉清第一反应是没听懂。
“转账?不可能吧,这张卡没人用了,也没人知道卡号。”
她本能地否认,脑子里第一闪过的,是“系统出错”。
柜员想了想,还是把显示器轻轻往她那边转了转:“您先看一下,如果确认没问题,我再给您办理后面的业务。”
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视线顺着屏幕慢慢落过去,电脑的光映在他脸上,她的视线慢慢落过去,电脑上的光晕,让他有些发昏,心跳一点点乱掉。
当数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钳子钳住。呼吸乱了,胸口发紧,背脊一阵阵发冷,手心迅速出汗。
她下意识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嗓子像被什么堵住,过了很久,才像是把喉咙里的沙砾一点点挤出来:“这……怎么可能……”
柜员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确认。
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到“附言”一栏。
那几行字不长,却清清楚楚地排列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屏幕上——
里面有她的名字,有“六年”,还有那个她刻意不再提起的名字。
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间,林婉清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尽,嘴唇微微发抖,眼睛却牢牢盯着屏幕,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柜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句比一句急。
“这不可能……这不对……周启航,周启航不会这么做……他不可能……不可能现在才……”
05
屏幕上的数字在眼前晃了好一阵,林婉清直到柜员轻轻提醒,才回过一点神。
“林女士,您……要不要确认一下金额?”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根本没看清。
视线重新聚焦到那一栏,数字清晰无比——
50000。
不是三十万,是五万。
她愣了几秒,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自动把“转账”“附言”“周启航”这些词拼在一起,下意识就代入了自己最想看到的数字。
三十万,只存在她的想象里。
现实,是五万。
柜员看她脸色不对,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笔五万,是今天凌晨刚到账的。要一并取出来吗?”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紧。
“先不用,你把附言调出来给我看一下。”
柜员点头,点击了几下鼠标,把那条交易详情打开,屏幕往她这边再推近了一点。
附言栏只有短短一行字,却扎眼得很:
“这五万先还你,当年那三十万我一直记着。剩下的,我欠着。——周启航”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轻描淡写的“欠着”两个字。
林婉清盯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发白。
“他一直记着。”
“剩下的,我欠着。”
这些话放在六年前,她可能会觉得这是个承诺;
放在现在,只让人觉得讽刺。
父亲病倒,母亲埋怨,亲戚拒绝,她在医院走廊来回奔波的时候,他把她删了好友、关机失联。
等到她被医院催费催到走投无路,准备把最后一点钱都取出来时,他安安静静地丢了五万进来,给自己良心盖了个章——“我不是完全不还。”
柜员小心翼翼地问:
“林女士,这笔钱您现在要取出来吗?”
她回神,点了一下头。
“先帮我取两万,剩下的先留着。”
手续办完,她把现金装好,又看了一眼那条附言,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
“这笔交易的明细,麻烦帮我打印一份。”
柜员愣了愣,很快点头。
“可以。”
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薄薄一张,黑字清楚地写着:转入金额五万,附言那行完整地印在最下方。
她接过纸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
从银行出来,风有些硬,吹得人脸发疼。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拿出手机,重新搜索那个已经被删掉的微信号。
“用户不存在”。
她盯着那行提示看了很久,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你一直记着三十万?”
“好。”
“那就让你在法庭上记一记。”
晚上,顾明远回到家,见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
“医院那边钱先交上了?”
“交了。”林婉清把收据往他那边推了一下,又把银行打印的单子递过去,“顺便去了趟银行,这张卡里多了一笔钱。”
顾明远低头看了一眼。
转入金额、交易时间、附言。
他把那行字重新念了一遍。
“这五万先还你,当年那三十万我一直记着。剩下的,我欠着。”
他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一点也不轻松。
“挺会给自己留后路的。”
林婉清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六年里,他能做的事有很多种。”顾明远把单子摊在桌上,“最起码,有手有脚,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说法。可他选择的是删你、关机、失联——等到你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时候,随手丢五万出来,告诉你‘我记着’。”
他顿了顿,眼神沉下来。
“不过,这条附言也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他自己承认了。”顾明远指了指那行字,“承认当年那三十万是借,是他欠你。这就是证据。”
这两个字,让林婉清心里重重一跳。
这几年,她不是没想过走法律这条路。
可没有借条,只有转账记录和零碎的聊天截图,律师看了也只是摇头——
“不是不能打,只是胜算不好说。”
而现在,这张纸实实在在摆在他们面前——
转账、金额、附言、署名,一样不缺。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起诉吗?”
顾明远拿出手机,翻出之前咨询过律师的记录。
“我前两年问过。他说诉讼时效是三年,但像你这种情况,中间你有催要,对方有回复,现在又转了一笔钱过来,算是重新确认债务,时效是会重新起算的。”
他抬眼看向她。
“意思就是,现在还来得及。”
林婉清指尖轻轻摩擦着纸张边缘,喉咙有些发干。
六年时间,她从“相信他一定会还”,到“不敢再提他”,再到现在——
五万块钱,反而把她从麻木里拽了出来。
“你想清楚。”顾明远认真地看着她,“起诉不一定能保证他马上还钱,时间会拖得很长,中间还得跑法院、准备材料、面对他的各种说辞。”
“我知道。”
“那你还打算告他吗?”
林婉清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楚。
“我不是指望一纸判决书能把三十万变出来。”
她停了停,一字一顿地说:
“我只是想,让这件事,不再靠‘良心’解决。”
几天后,她请了半天假,去了律师事务所。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几张简单的执业证书。律师翻看她带来的材料:当年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最近这笔转账的明细和附言。
“有转账,有备注,有对方在聊天里承认借钱的内容,还有这次五万的转账确认债务……”
律师合上资料,给出一个不算轻率的判断。
“从证据上看,民间借贷关系是能证明的。时间拖得久了一点,但你中间有催要,对方有过回应,现在又再一次还了一部分钱,诉讼时效可以认定被中断、重新起算。”
林婉清握着包带的手慢慢收紧。
“那我现在起诉,还有意义吗?”
“你要的是什么?”律师反问,“是马上拿回三十万,还是一个法律上的判断?”
她沉默了几秒。
“我也很现实,我知道他未必拿得出这么多钱。”
“那你就更应该走这一步。”律师点头,“你不告,他就永远是‘欠着’,欠在嘴上,欠在他愿不愿意承认;你一旦起诉,不管结果怎样,这件事至少不由着他一个人说了算。”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婉清突然觉得,这几年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有一部分,终于有了可以放下去的地方。
“起诉状我可以帮你拟。”律师接着说,“你回去再把能找到的证据都整理出来,尽量详细一点,转账记录、微信备份、你当时催要的聊天……都打印出来。”
“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
几天后,她出现在法院立案大厅。
玻璃门一开一合,来来往往都是拿着材料的人。轮到她时,窗口的书记员接过那沓资料,逐页翻看,核对原件,再在电脑上录入信息。
“林女士,这里是你的起诉状,请确认一下内容。”
纸张推到她面前,第一页上,被告栏里赫然写着那个名字——
周启航。
她握着笔,手腕微微发紧,还是在“原告”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没有问题,就在这里签字。”
她在末尾一笔一画签好,递回去。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六年里压在心里的那笔账,第一次,不再只是她一个人记着。
不管接下来会拖多久,不管对方会找出多少理由,她至少迈出了这一步——
不是去求,不是去等,也不是去赌一个人的良心。
而是,真正地,把这笔欠了六年的钱,交给法律去算一算。
06
立案通知下来的那天,恰好是个工作日的下午。
法院的短信跳出来,只短短几行:案件已经受理,开庭时间、地点一一列明。林婉清看完,手心微微出汗,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发抖。
傍晚,她把短信给顾明远看。
“时间定下来了。”
“去。”顾明远看了一眼,声音不高,“我陪你。”
开庭前一周,周启航先一步联系上了她。
不是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婉清,我听说你起诉我了,有必要闹到这一步吗?”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最后只回了一句:
“那你觉得,哪一步你做得对?”
那边很快又来一条。
“当年确实是我不对,我承认。现在生意也不好,我手上没什么钱,这次打官司,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俩。”
过了几秒,又追加:
“要不我们见一面,私下谈谈?能还多少,我给你个数,别闹到法庭上。”
顾明远看到这些信息,只淡淡说了一句:
“他现在怕的,不是钱,是‘被记载’。”
林婉清没有再犹豫,回过去四个字:
“法院见。”
开庭那天,天气有点阴。
江城中院的审判庭里,桌椅、话筒、名牌,摆得规整。林婉清坐在原告席,身边是律师;对面,被告席上,周启航低着头,一身简单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比六年前憔悴了不少。
开庭前短暂的安静里,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婉清……”
她平静地移开视线,只当没听见。
审判长敲槌,宣读案由,确认双方身份,程序一项项走下来。
轮到她陈述事实时,律师起身,把当年的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还有那张五万转账附言的打印件,一份份递过去。
“本案中,原告于2014年12月向被告转账人民币三十万元,被告多次在微信中以‘借’‘还’等字眼明确债务性质,近期又通过银行转账五万元,并附言‘这五万先还你,当年那三十万我一直记着,剩下的我欠着’,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
审判长点头,转向被告席。
“被告对此有何意见?”
周启航抬起头,嗓子有些干。
“转账是有的,但当时我们谈的是投资,我做项目,她愿意出钱,我说的是按比例分红,不是借贷。”
审判长追问:
“有投资协议吗?有分红约定吗?”
他顿了一下。
“当时忙,没签,口头说的。”
律师立即接上:
“如果是投资,被告为何在微信中多次使用‘还钱’‘欠你’等字眼?又为何在六年后,主动转账并说明‘这五万先还你,当年那三十万我一直记着’?”
周启航张了张口,似乎也知道这行字已经很难解释,只能硬撑着说:
“那是我表达不严谨……我只是觉得之前亏欠她,象征性地给一点。”
审判长把那张打印的明细拿在手里,看了几秒。
“你写的是‘先还你’,不是‘象征给你’,这之间差别,你自己心里清楚。”
庭审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林婉清没有说太多话,只在被问到细节时,尽量客观地回答——什么时候转账、当时的对话、后来催要的情况、被删好友的时间。
每提到一个时间点,她都能说得很清楚。
休庭前,审判长看了双方一眼。
“本案事实清楚,争议焦点在于款项性质。庭后我们会综合证据材料作出判决。”
敲槌,宣布休庭。
走出审判庭的走廊口,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周启航追了出来,在门口叫住她。
“婉清。”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六年不见,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神也没有当年那种锋利,更多的是疲惫。
“你真的非要这样吗?”
“你觉得,还有别的办法?”她语气平静。
“我现在手上真没钱,生意早就黄了,这几年一直在填窟窿。你这官司打下来,就算赢了,我也拿不出三十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们都懂”的理直气壮,仿佛她也该替他考虑现实。
林婉清只是点点头。
“所以你六年不露面?”
他哑了一下。
“我……不好意思开口。”
“删掉我微信的时候,你也觉得不好意思?”
她补了一句,语调仍然不高,却把他堵得说不出话。
沉默良久,她只说了一句:
“我提起诉讼,不是为了让你当场掏三十万,而是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你一句‘欠着’就能糊过去。”
说完,她转身离开。
判决下来,是在一个月后。
法院认定双方之间构成民间借贷关系,被告应偿还原告借款本金三十万元及相应利息;鉴于被告已提前归还五万元,予以扣除,剩余二十五万及利息在判决生效后限期履行。
拿到判决书那天,林婉清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纸上黑字分明,她按着最后一页的红章,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这六年的纠缠,终于有了一个客观的结论。
顾明远在旁边看了一眼。
“接下来要走执行程序了。”
“他真拿不出来呢?”她问。
“那就是慢慢来。”顾明远耸耸肩,“至少从这一天起,他欠你的,不只是心里那句‘我记着’,是法院认定的债务。”
执行阶段并不顺利。
法院查过他的名下账户、房产、车辆,能冻结的冻结,能查封的查封。半年后,执行局给她打来电话,通知对方名下的一辆车、一个账户里的余额,将被用于部分履行。
到账的那一天,她手机上弹出执行款入账的短信。
金额远不到二十五万,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顾明远看着短信,主动说了一句:
“剩下的,会陆续来的。”
林婉清轻轻“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
父亲的身体在经历几轮治疗后,情况勉强稳定下来,医生说,短期内不会有大问题,只是要长期吃药、复查。母亲嘴上还是会念叨“要不是当年那三十万”,但声音明显淡了许多,看见女儿忙前忙后去跑法院时,也不再只剩下责怪。
一次复查后,母亲在医院门口慢慢走着,突然开口:
“这次你算是没再糊涂。”
林婉清一愣。
“妈?”
“以前你一根筋,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母亲叹了口气,“钱借出去了,就闷着自己受,这次总算知道用法律说话。我骂你糊涂,骂的是那时候把钱借出去,不是现在。”
这话,让她鼻子一酸,却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她收到执行局发来的第二条短信,提示部分执行款已经到达法院账户,等待划转。数字依然不算大,但一点点加起来,总归是往回走的方向。
晚上,她习惯性地打开那张银行卡的手机银行界面。
余额数字,比几个月前多了一些。交易记录里,医院的缴费、药店的消费、法院执行款的入账,一条条排列着。
那笔五万的转账记录,依旧躺在最上面的那一栏,附言那行字再怎么刺眼,也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力量——因为在它后面,紧跟着的是“法院执行款入账”的系统提示。
顾明远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见她在看手机。
“在看什么?”
“看这张卡。”她难得带了点自嘲,“以前总觉得它倒霉,现在想想,它也算见证了一件事。”
“什么事?”
林婉清抬头,看着他。
“见证我从一个只会‘相信人’的人,变成一个知道‘相信规则’的人。”
顾明远愣了一下,笑了笑。
“那以后这张卡还用不用注销?”
她沉默了几秒,点开卡片管理的界面,又慢慢关上。
“先留着吧。”
“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她说,“提醒我,情分可以有,底线也得有。”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楼下便利店的灯箱亮起。她把手机放到一旁,起身去收晾干的衣服。
那张印着法院红章的判决书被她收进了抽屉,不是为了时时翻看,而是为了告诉自己——
那笔拖了六年的账,已经不再只靠她一个人的记忆来维持。
有一天会不会全部收回,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经过这一遭,她不再是那个为了“他不会那样”的一句话,就敢把全家底牌推出去的人了。
这就够了。
《男闺蜜做生意卷走我30万,6年后我去银行注销卡,工作人员却说:女士,最后一笔转账附言您要看吗?》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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