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春,北京郊外的一处礼堂里,抗美援朝功臣授勋大会正在举行。站在方阵里的崔建功,手里攥着早已揉皱的白手套,台上传来宣读嘉奖令的声音,他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此刻,回忆中那座布满焦土与硝烟的无名高地,比礼堂里飘动的彩旗更清晰。

两年后,1956年夏末,军区政治部通知:全体指战员集体到军人俱乐部观看新上映的《上甘岭》。影片改编自志愿军在朝鲜的实战经历,旨在鼓舞士气,也为基层教育提供生动教材。消息一出,官兵热烈讨论,许多年轻士兵兴奋地说要“看看前辈们怎样打出了国威军威”。

当天黄昏,俱乐部里座无虚席,放映机灯柱穿越烟雾,银幕出现熟悉的山岭轮廓。第一轮炮火闪过,掌声、口哨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可就在开场不到二十分钟,坐在后排的崔建功起身离座,顺着侧廊走向出口,靴跟敲击木地板的声音,硬生生切断了观众席里的热烈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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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走廊空旷,他靠在窗台边,点燃一支卷烟。值班战士偷偷跟来,小声问:“崔参谋长,您不想看看后面?影片主角可是按您原型写的。”崔建功吐出一口白雾,声音沙哑:“电影拍得太顺当。真打仗哪有这么整齐划一?兄弟们流的血,银幕一抹红就概括了,我看不下去。”

崔建功今年四十一岁,河北人。十六岁那年,家道中落,他放下课本外出谋生,无意中碰到招兵队,成了东北军的一名新兵。两年摸爬滚打,他见识到旧军队的混乱与苟且。1935年,他所在部队在川北小镇遭遇红军,被迅速击溃。面对“弃枪优待”的喊声,他举手投降,从此改换番号。意外的选择,决定了此后风雨二十年。

红军时期,他习惯随身带一本旧学生字典,把每场战斗的地形、火力配置、伤亡比例记在旁边空白处。长征路上,这本字典被雨水浸得起皱,字迹却越写越密。干部团集训结业,他被调入师部作参谋,终日与地图、坐标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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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冬,刘伯承、邓小平指挥邯郸战役,崔建功作为作战参谋参与制定穿插分割方案。前线通信被炮火切断,他临危受命顶替负伤的张廷发,凭着手工绘制的沙盘指挥一支团强行夺桥,一举打开战役突破口。这一仗,他第一次被记录在战报里。战后,野司给他记二等功,并从此把“建功”二字当作表率四处宣讲。

1951年9月,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十五军第四十五师接到东线防御命令,承担阻击“联合国军”穿插的重任。上甘岭在军参谋图上只是标号597.9和537.7的两片山头,树林稀疏、岩石裸露,但正卡在铁原—金化公路北端,美军任何一次突破都可能顺势压下平康、谷山一线。拿下这处制高点,就像攥住整个战役的风箱把。

10月14日拂晓,美第二师、韩第二师在两小时炮火准备后突击597.9高地。峰顶被炸成灰白色碎石,表面工事多处坍塌。崔建功决定“明暗结合”,白天依靠内侧坑道固守,夜里组织小群突击翻上山脊,拔掉对方一线火力点,再迅速退回通风竖井。坑道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弯腰端着冲锋枪,人流像蚂蚁一样穿梭。七天七夜,双方在不足三平方公里的弹坑间反复交错,每一次争夺都要付出伤亡数百的代价。

美军用炮弹、凝固汽油弹和汽油罐轮番覆盖,最猛烈一天打来三十多万发炮弹。洞口热浪卷着碎石冲进坑道,志愿军只能蜷缩在泥墙边,用刺刀撬开缺氧带结出的白霜。那晚,一名年轻通信兵在窒息前对崔建功嘶哑地喊:“参谋长,咱得上去,不然明天早晨敌人就成排地冲过来了。”崔建功点头,只回了俩字:“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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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凌晨三点,反击部队借着夜色攀上537.7南侧斜坡,以手雷、爆破筒轮番轰塌敌壕,重新插上红旗。拂晓,山顶被雾气掩住,美军误判主力已经全部调走,盲目压上,反而让志愿军近距离端火焰喷射器倾泻,守住了阵地。10月25日,敌方大规模进攻耗尽,双方阵线回到战前位置,上甘岭战役以我军坚守成功告终。战报只写“歼敌2.5万”,冷冰冰数字背后,是近万名志愿军长眠在山岭各处。

1953年停战协定签字,胜利却无法淡化那段酸涩记忆。回国后,崔建功在军区担任作战训练处处长,每到夜深,他常在办公桌上摊开从朝鲜带回的地图,用手指在密集的炮弹降落点间来回摩挲。很多同僚以为他是在研究战术,其实那是他唯一能确认战友曾经存在过的位置。

1956年《上甘岭》完成拍摄,导演参照志愿军笔记还原了“坑道里面熬高粱米”的细节,也把志愿军的英勇展现得可歌可泣。然而在崔建功看来,胶片里的光影仍掩不住对死亡的克制描写。最惨烈的炸山、塌方、活埋,在银幕上只是几秒钟闪回;最痛苦的因缺水把雪敷在舌头上,变成了抒情配乐中的慢镜头。于是,离开放映厅成了他唯一的选择。电影散场后,同营干部调侃说:“老崔,你怎的还害羞?”他只是摇头:“不是害羞,是心里拔不出那根刺。”

有意思的是,军区后来组织编写《上甘岭守备战例》,崔建功却是主要执笔人。那本薄薄的小册子里,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密密麻麻的时间表、火力转换线、补给周期和每一次弹药承载极限。编审组成员说文字“过于冷峻”,他却坚持不删一字:“后辈若真想学打仗,看这些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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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崔建功因长期在高强度岗位工作,患上严重的胃出血,被迫离开心爱的作战岗位,调任军区战史研究室顾问。有人笑他“大材小用”,他倒觉得踏实:“写清楚当年怎么打,远比在礼堂里接受掌声重要。”桌上,那本随身带了二十多年的字典封皮早已脱落,夹着一张泛黄照片:坑道口,一群青年士兵正把开水壶递给后面的人,半截红旗随风飘动。照片没有拍到谁是主人公,崔建功说:“那张照片,是整场战役里最真实的一幕。”

岁月翻过一页又一页,电影院里上映过无数新的战争题材影片。人们常常被震撼的爆破场景吸引,也为大漠孤烟或长空激战而动容。然而,真正的参战者往往对银幕保持距离。原因很简单,战争在他们心里从来不是壮丽的背景,而是一串具名或无名的牺牲、一次次把生死压在弹壳上的较量。崔建功的沉默,不是对艺术的否定,而是一种从血与火中提取出来的本能——不愿让“像打着玩”这四个字,覆盖那些再也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多年以后,战史研究室翻修,工作人员在旧档案盒里发现一封未署日期的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上甘岭并不宏大,它只是无数战位里最普通的一个。但守住这一点,才有后来所有的光亮。”旁边落款“崔建功”,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能分辨出那股坚硬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