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1月的一天清晨,北京的北风很硬,政务院大楼里却透着暖气。谢觉哉刚坐下,秘书递来一封普通的平信,信封已被翻摸得有些发软。里面除了文字,还有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谢觉哉定睛一看,两个小女孩站在土墙前,脚趾透过破鞋的缝隙,那种寒意隔着相片都能传到屋里。
他把照片反复端详,忽然抬头对值班人员说:“我要去见主席。”几分钟后,他快步走进毛泽东的办公室,把信递上去。屋里灯光略暗,毛泽东低头看完,沉默片刻,问:“这是谁的孩子?”谢觉哉回答:“丛德滋烈士的。”毛泽东轻轻哦了一声,眉头舒展又蹙起,低声道:“西安事变时,我听过他的名字。”
对话仅此而已,却足够让往事汹涌而来。
丛德滋,1910年10月生于辽宁凤城。家里贫寒,靠租种薄地糊口。父亲木讷、母亲温厚,把全部希望放在孩子读书上。乡里人常说:“这孩子书不离手,将来能出息。”读小学时,丛德滋喜欢抄诗,也爱提问,老师说他“胆子大,心更大”。
1923年,他考进凤城第二师范。那几年,俄国革命的书刊、五四运动的标语在校园里四处流动,新鲜得像春风。丛德滋第一次听到“马克思”这个名字,就去图书室借来厚厚的《共产党宣言》,边读边记。他偷偷写在课本边角一句话:“中国人要站起来。”
1927年毕业,他和优秀生一起被安排去浙江考察。沿途山河壮阔,也满目疮痍。同行同学夜宿客栈,他却在油灯下写下一首诗:“对着血染红的土,怎样平复下去?”这首诗后来被朋友带回东北,辗转抄成小册子,成为流亡学生之间的暗号。
一年后,他进入东北大学教育学院史地专科。张学良兼任校长,口号是“求真务实,富国强民”。张学良常到校训话,说完便一挥手:“孩子们,好好读书,将来报国。”不少学生真信了。然而1931年,“九一八”爆发,校舍被迫迁徙,理想与现实撞得粉碎。
1933年,丛德滋随校迁至北平。抗日救亡运动日盛,他和苗可秀、肖润和等人成了街头演讲的常客。有人问他:“天天喊口号有用吗?”他答:“总比沉默有用。”同年,他进入国民党北平分会政训处工作,近距离看到上层的犹豫与妥协,内心更焦灼。
1935年2月,他随东北军到麻城围堵红军。蒋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内”政策让士兵心生怨气,丛德滋写评论抨击此举,文章经进步报纸发表后被扣上“共产党嫌疑”。若非张学良出面,他差点押往南京。也正是这次惊险,让他决定再不在国民党体系里浪费时间。
同年冬天,他被调往西安,担任“剿总”秘书。东北军与红军交锋数次,伤亡惨重。与其说是战场教育,不如说是灵魂拷问。丛德滋夜晚伏案,替《西北响导》写稿,公开呼吁停止内战,一起抗日。12月,西安事变爆发,他参与编辑《解放日报》,用整版大字刊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事变和平解决后,蒋介石暗自秋后算账,《解放日报》被封,许多同事被清洗。1937年,他转赴甘肃,经林伯渠介绍,加入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谢觉哉第一次见他,便评价:“笔杆子硬,心也硬。”丛德滋自嘲:“穷书生一条命,不值钱,留着给抗战。”
为了开辟合法宣传阵地,他创办“民众通讯社”。稿件短小精悍,既有前方战报,也有民间冷暖,被兰州百姓抢着传阅。有意思的是,国民党特务署也天天看,只是越看心越慌。
他不只写稿,还暗中接济失散西路军战士。夜色里,他把红军战士从通讯社的后门送到八路军办事处,再护送去延安。有人提醒他:“太危险,特务盯着你。”他笑道:“盯就盯,稿子照写,人照救。”
1938年秋,中共中央批准他入党。当夜他对谢觉哉说:“今天算重生。”谢觉哉拍拍桌子:“重生就要干得更拼!”
可形势转瞬紧张。1941年1月20日,丛德滋被曾扩情以“过小年”为名骗进寓所,当场逮捕。叛徒在暗处,牢门在眼前。一双手铐敲在桌面,发出沉响,像是命运无可更改的节拍。
狱中,敌人先是软硬兼施,后用老虎凳、竹签等酷刑。记录员问他:“最后一次机会,招不招?”他只是反问:“日本人在烧中国土地,你们却对自己人下手,值吗?”守卫愣住,举起的皮鞭顿了几秒,终究落下。
屈指算来,他只撑了三个月。1942年4月19日凌晨,丛德滋被折磨致死,年仅32岁。临终前他咬碎木塞,含糊喊出几个字,“抗战……到底。”狱友后来回忆:“声音不大,却像铁钉钉进墙。”
一周后,王竹青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被驱逐出兰州。路线图上,她从兰州到延安,再到绥德,靠亲戚旧识接济度日。孩子常半夜醒来喊饿,她只能用水泡黑豆糊糊哄睡。那几年,不说苦,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1949年,西北解放。兰州重新欢迎这位烈士遗孀。地方政府给了她一间筒子房,房顶滴雨,她照旧撑盆接水,把孩子藏到背后说:“咱有地方住,不怕。”日子虽然清贫,母子却从未向组织开口求助。
直到1951年中央下发关怀烈属的新政策,地方干部找上门,要为她登记。她犹豫了三天,写信给“谢老”,信里只提一句:“孩子大了,需要一条完整的裤子。”并把那张照片附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补丁的位置。
这才有了谢觉哉的紧急汇报。毛泽东听完建议,当场点头:“好!孩子要读书,英雄要入陵园,家属要有饭吃。”批示传到甘肃,很快落实。1953年5月,王竹青被安排进省文教委员会,月薪八十多元,两个孩子学费全免,还能领伙食补助。那年冬天,姐弟俩第一次穿上棉靴,鞋底厚得走路都不习惯,咧嘴傻笑。
丛德滋的遗骨也被隆重迁入兰州烈士陵园。迁葬那天,小号吹起《安息吧,英雄》,草坪上站着几十位曾经被他营救的西路军老兵,没人说话,只在胸前敬礼。风很冷,太阳很亮,石碑上映出一排泪光。
回到办公室,谢觉哉轻声感叹:“一张照片,连着一条人命,也连着一段党和人民的情分。”后来他把那相片夹进日记本,只写一句:“烈士之后,应无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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