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宣布要搬去小舅家养老的那天,李家坳的人都炸开了锅。

院子里挤满了亲戚,大舅梗着脖子喊:“爸,我是老大,养老轮也该轮我家!我家房子大,鸡鸭鱼肉管够!”二舅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爸,我生意忙,但我给钱!你去我家,雇两个保姆伺候你,啥活都不用干!”

只有小舅,闷不吭声地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个锄头把,脚尖蹭着地上的土坷垃,半天憋出一句:“爸,我家就两间土坯房,你不嫌弃,就搬过去。”

外公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眯着眼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小舅身上,慢悠悠吐出一句:“就去老三那。”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外公的三个儿子里,小舅是最“没出息”的那个。大舅是村里的支书,嘴甜会来事,逢年过节给外公拎的酒肉,能摆满半张炕;二舅早年出去闯荡,在城里开了家建材店,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每次回来,给外公塞的红包,都厚得吓人。

唯独小舅,就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话少,性子闷,一辈子没离开过那几亩地,住的还是结婚时盖的土坯房,家里穷得叮当响。

亲戚们都私下嘀咕,说外公老糊涂了。放着大鱼大肉的好日子不过,偏要去小舅家啃窝头。就连我妈都偷偷问外公:“爸,你咋想的?老大老二条件多好,老三那日子,苦啊。”

外公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笑了笑:“你还小,不懂。”

那时候我确实不懂,直到后来,我才慢慢琢磨透,外公这哪里是糊涂,他精明着呢!

外公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木匠,手艺好,心眼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三个儿子,他从小看到大,谁是什么心性,门儿清。

大舅嘴甜,可甜言蜜语里,没几分真心。

就说前年,外公摔了一跤,崴了脚,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大舅提着两斤排骨来看他,进门就喊:“爸,你咋这么不小心!心疼死我了!”说着,坐在炕沿上,拉着外公的手嘘寒问暖,说的话比唱的还好听。

可聊了没十分钟,村部的电话就来了,大舅接完电话,拍了拍外公的肩膀:“爸,村里有急事,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着!”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排骨都忘在了门口。

还是小舅路过,看见门口的排骨,拎进屋里,给外公炖了一锅汤,一勺一勺喂他喝。

外公脚崴的那半个月,大舅只来了那一次。倒是小舅,每天天不亮就过来,给外公端屎端尿,擦洗身子,熬药喂饭,把地里的活都撂下了。

二舅有钱,可钱买不来陪伴。

去年外公过八十大寿,二舅开着小轿车回来,给外公包了个一万块的红包,在村里摆了十桌酒席,风光得很。酒席上,二舅举着酒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爸养我不容易,以后我负责我爸的养老,谁也别跟我抢!”

村里人都拍手叫好,说外公好福气。

可寿宴刚散,二舅就接了个电话,说是城里的工地出了点事,他连夜就开车走了。一万块的红包,外公一分没动,转头就给了小舅的儿子——我表弟,让他交学费。

二舅一年到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吃完饭就走,连陪外公说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他总说:“爸,缺钱你就吭声,我给你打。”可外公缺的,从来都不是钱。

只有小舅,闷葫芦一个,却把外公的心思揣得明明白白。

外公喜欢喝浓茶,小舅就把自家种的茶叶,挑最好的炒了,用纱布包好,给外公送去;外公的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小舅就用艾草煮水,给外公泡脚,泡完了还给他按摩;外公念叨着想吃小时候的槐花饭,小舅就爬到树上去摘槐花,差点摔下来。

小舅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落在了实处。

外公搬进小舅家的那天,天气很好。小舅早早地把西屋收拾出来,换上了新的被褥,又去镇上割了二斤肉,炒了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小舅妈给外公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着说:“爸,以后你就在这安心住下,想吃啥,就跟我说。”

外公吃着肉,看着小舅和小舅妈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眶红了。

他一辈子要强,从不肯麻烦别人。可到老了,才发现,最好的养老,不是住大房子,不是吃山珍海味,而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大舅和二舅,一个忙着当官,一个忙着挣钱,他们的世界里,有太多比养老更重要的事。只有小舅,守着几亩薄田,守着这个家,愿意把外公的晚年,当成自己最重要的事。

外公在小舅家一住,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大舅偶尔会来看看,拎点水果,坐十分钟就走;二舅每年回来一次,扔下一笔钱,转身就走。只有小舅,每天陪着外公晒太阳,听外公讲年轻时候的故事,给外公端茶倒水。

外公的身体,反而比以前硬朗了不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眼神也亮了,逢人就说:“还是老三好啊,贴心。”

去年冬天,外公安详地走了。走的时候,他躺在小舅家的炕上,手里攥着小舅给他织的毛线手套。

出殡那天,大舅和二舅哭得撕心裂肺。可村里人都看得明白,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外公下葬后,大舅和二舅提出要分外公的遗产。外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留下了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他的木匠工具,还有几本旧书。

小舅打开木箱,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是外公亲手写的:“我这一生,没攒下什么钱,就留下这些东西。老大老二,一个有权,一个有钱,啥也不缺。老三老实,这木箱,就给他吧。”

大舅和二舅看着纸条,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我终于明白,外公的“精”,不是算计,而是看透了人心。

孝顺不是嘴上的甜言蜜语,不是手里的金山银山,而是实实在在的陪伴,是日复一日的付出。

大舅的嘴,二舅的钱,都比不上小舅的一碗热汤,一句问候,一个默默陪伴的身影。

外公挑小舅养老,不是糊涂,是精明到了骨子里。他挑的,不是最好的日子,而是最暖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