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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愉群翁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经济飞速发展,特别是居住条件和生活环境的改善。相继建起了两个模样周正的居民小区。一个是愉群翁村的安居富民小区,恰好落在原愉群翁中学的旧址上——那片土地于我而言,藏着半段懵懂的童年,它最早是东方红小学,我在那里背着帆布书包念完了小学五年年,后来学校更名迁址,原地翻新成了愉群翁中学,东方红小学则挪到了村东头,成了如今的愉群翁中心小学。2000年前后,愉群翁中学也借着城镇化的东风,扩建后搬到了218国道以南的新街巷。

自中学搬走后,218国道以北十字路口那片黄金地段,就渐渐没了往日的规整。原本连成一片的空地和老房,被慢慢分割成零散的地块,向南、向东延伸出L型的商铺带。早期的铺面多是土坯打底、青砖砌墙的简易房,门框上的油漆剥落得露出木茬,不知换了多少任主人——从最初卖日用百货的小卖部,到缝补浆洗的裁缝铺,再到后来打馕卖肉的小作坊,终究抵不过岁月磨蚀,变得破败不堪。就连当年算“高档配置”的小二楼,也因年久失修,墙面开裂、门窗歪斜,玻璃上的污渍积了厚厚一层,再也看不出曾经的体面。

后期新建的门店倒是光鲜,铝合金门窗配着亮眼的招牌,可招牌上的字年年更新,主人也跟着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像地里的庄稼,一茬熟了一茬又起,留不下太多痕迹。终究是块风水宝地,没过几年,十几栋六层小楼便在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成了如今的愉群翁安居富民小区。村里的老人们揣着钥匙搬进楼房时,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谁能想到,几十年前念叨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真就这般实实在在地实现了。楼房里有暖气、有自来水,不用再冬天烧炕、早晚挑水,出门就是平整的水泥路,日子过得比蜜甜。

两年后,218国道以北、通往托乎提圩孜的乡道边,又建起了阳光花苑小区,这里的房子更精致,吸引的多是刚成家的年轻人,或是想给老人养老的家庭,小区里渐渐有了孩童的嬉闹声和老人的闲谈声,热闹得很。不过愉群翁人念旧,不少人家没舍得丢了老宅的平房大院,又在小区买了楼房,过起了“冬楼夏院”的日子。一到夏天,老宅的院子就成了世外桃源,墙角种着黄瓜、番茄、辣子,架上爬着豆角和葡萄,窗台下摆着月季、凤仙花,清晨浇花摘菜,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葡萄架下,吹着晚风和邻居拉家常,满院子都是烟火气。

到了冬天,就搬回楼房,暖气烧得足足的,穿着薄外套就能在家走动,再也不用守着土炕盼着暖意。那些没搬去小区的人家,也把平房翻新得漂漂亮亮,独门独户的小洋房,贴着瓷砖、装着落地窗,院里有车库、有小菜园,日子过得不比楼房差。住宅渐渐城镇化了,人们的观念也悄悄变了,说话的腔调、用到的词汇,都慢慢向城里靠拢,那些刻着愉群翁专属记忆的传统用词,渐渐就少有人提了,偶尔听见一句,反倒像捡到了旧物件,心头一暖,倍感亲切。

我至今记得那回关于“搭廊”的闲谈,那时候我还没退休,在单位和一位同事处得极好。他是土生土长的愉群翁人,性子实在,说话直来直去,身上满是乡里人的淳朴。有天他有事找我,特意绕到我家,偏偏我那天没在家。第二天一上班,他就凑过来跟我说:“昨天去你家寻你,你没在,就见你家孩子在搭廊里看电视呢,看得还挺入神。”

我当时就是一怔,脑子里瞬间闪过小时候在老宅搭廊里打滚、听大人说话的画面,一股久远又亲切的暖意涌上来,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见我笑个不停,反倒有些疑惑,挠着头望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解:“我说错啥了?你笑啥呢?”我忍着笑问他:“你说的‘搭廊’,是不是现在咱们说的客厅啊?”他这才反应过来,指着我,笑嗔怪:“你装啥糊涂呢!以前咱们愉群翁人,不都叫搭廊嘛,哪有什么客厅的说法。”

那天上午,我们俩就着“客厅该叫搭廊还是大房”的话题,聊了一整个课间。他说他家老宅的搭廊里,以前盘着个大大的土炕,冬天他和弟弟就睡在上面,身上总带着饭菜的香味;我说我家的搭廊是外间,平时做饭、放杂物,里间才是大房,客人来了都往大房让。聊着聊着,那些被遗忘的童年记忆,就顺着这些词慢慢鲜活起来——那时候愉群翁的人家,说话都有自己的一套专属词汇,不像现在,城里乡下都用一样的说法,少了些独有的味道。那时候的民居,也多是土坯房,模样朴实,却藏着最实在的生活智慧。

在那个物质不算富足的年代,愉群翁的人家建房都讲究实用,人口少的家庭,大多只建一里一外的套间房。外间就是我们说的搭廊,搭廊一般充当厨房,也是平日里农人活动的主要场所。靠墙的位置盘着灶台,灶台边上摆着木制案板、黑铁锅,旁边立着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口盖着木板,防止落灰。灶台旁边必然连着一个大土炕,不是凉炕,是能烧得暖烘烘的火炕——灶台的烟道特意穿过土炕,做饭时的烟火顺着烟道流经炕体,既把饭菜做熟了,又把土炕烘得温热,算是最朴素的能源二次利用。晚上,搭廊的土炕就成了孩子或老人的床铺,连做梦都带着烟火气。

里间则被叫做大房,算是家里最“体面”的地方。里间也通常盘着炕,不过这炕不是靠灶台加热,而是把铁皮火炉的炉筒子通进炕的烟道里,冬天生起火炉,热量顺着炉筒子钻进炕里,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土炕上白天会摆一张矮矮的炕桌,条件好一些的家庭,还会在墙角放一个红漆柜子,用来装衣物和贵重物件。家里来了客人,主人就会把客人让进大房,在炕桌上摆上瓜果、馕饼,倒上热茶,陪着客人聊天吃饭,大房也就成了维系人情往来的重要场所。

到了夏天,天气炎热,搭廊里做饭又闷又热,家家户户就会启用专门的灶间,我们都叫它“灶库”。“灶”是做饭的地方,这点大家都懂,至于为什么叫“库”,我和同事也琢磨过,想来是因为这里除了做饭,还会堆放农具、粮食、柴火这些杂物,兼具了厨房和库房的功能,久而久之,就有了“灶库”这个说法。灶库多是建在院子的角落,土墙茅草顶,里面除了灶台,还会搭一个架子,放着锄头、镰刀、麻袋等农具,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火,空气里满是烟火和草木的混合气息。

夏天的傍晚,女人们在灶库里忙碌,柴火噼啪作响,饭菜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男人们则在院子里劈柴、喂牲口,孩子们在一旁追逐打闹,那场景,是刻在愉群翁人骨子里的童年记忆。人口多一些的家庭,会建一种叫“一明两暗”的房子,格局比套间房更宽敞些。进门是一间起居间,两边各套着一间暗房,不少人家会把起居间当做搭廊,两边的暗房则用来住人——一间给父母住,一间给女儿住,搭廊里的土炕,就成了男孩子的床铺。

因为冬天要在搭廊里做饭、烧炕,烟火气终日不散,睡在搭廊里的男孩子,身上就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油烟饭味儿,凑近了闻,有面香、有菜香,还有柴火的味道。我那位同事就说,他小时候和弟弟睡在搭廊的土炕上,早上醒来,衣领上都沾着油烟火气味儿,去学校的时候,同学都能闻出来,打趣他是“从灶膛里钻出来的”。

等我稍微大些,愉群翁人的生活条件渐渐好了起来,民居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土坯房慢慢被砖房取代,室内的布置也越来越精致。就说我们家,那时候父母把灶库翻新了一番,还在灶库旁边套了一间房,炕也不再是土炕,改成了用木板搭成的板炕,比土炕更平整,也更容易打理。我的父母就住在灶库的套间里。白天,我们就围坐在板炕上的饭桌吃饭,灶库里摆着带烤箱的生铁炉子,既能做饭,又能烤馕、烤包子,旁边放着铁皮水桶,水桶上方新装了自来水龙头——那时候的自来水还不是全天供应,每天早晚各放水一次,家家户户都要提前把水桶、水缸装满,供一天的生活用水。

那时候的灶库,已经没了土炕,也就再没有了身上终日不散的饭菜味。随着电器慢慢普及,灶库里也添了电饭锅、电烤箱、电水壶等小型电器,虽然使用的时候还要格外节省用电,但比起以前单靠柴火做饭,已经方便了太多。家里的孩子也都有了自己的房间,有的是单间,摆着床或小巧的板炕,有的是一里一外的套间,多是给女儿住,外间当做小客厅,放着简单的桌椅。更让人惊喜的是,每个住人的房间里,都隔出了简易的沐浴间,虽然只是用装饰板隔挡着,烧热水洗澡也需要提前准备,但比起以前只能在院子里搭棚洗澡,已经体面了不少。

我们家还特意单独建了一间大房,算是家里最气派的屋子。屋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靠墙摆着一套长沙发和一对单人沙发,长沙发前是一张长长的木质茶几,单人沙发中间还放着一个小巧的圆茶几,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颜色鲜艳的塑料花——那时候塑料花是稀罕物,摆在家里格外有面子。地面铺的是水磨石,摸上去光滑冰凉,墙上刷着米白色的涂料,天花板是实木做的,打磨得光亮,还刻着简单的花纹。只是这间大房,平日里却总是关着门,除了家里来客人时打开打扫、招待客人,其余时间都锁着,生怕落灰、损坏。现在想来,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客人,这么气派的一间屋子,倒像是个“摆设”,藏着那个年代人们对体面生活的向往。

那个时候生活在大院子里,最不方便的就是上厕所。因为是旱厕,大部分家庭的厕所都建在后院的最尽头,叫做茅圈。除去夏天的臭,冬天,或夜晚上茅圈,现在想来简直就是恶梦。有细心的人家,建的茅圈,虽也是旱厕,但用土打墙,有顶棚,蹲坑用木板盖着,里面备有草灰或干土,随时填埋;有些人房子建的漂亮,而茅圈没有顶棚,冬顶风雪夏顶烈日,只用几根木棍和废旧编织带遮挡着。

如今,随着农村城镇化建设的步伐加快,愉群翁的变化越来越大,大多数人都搬进了配套齐全的楼房,小区里有绿化、有路灯,出门就能买到菜,生活便利得很。那些还住着平房大院的人家,日子也过得舒坦,院子里能种菜养花,停车也方便,比住楼房漂亮实用还多了几分自在,卫生间、厨房、客厅、窝室、甚至衣帽间都有。只是那些刻着时代印记的专用词,却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搭廊”“大房”“灶库”“茅圈”这些词,只有老一辈人偶尔提起,年轻人大多听不懂,更不会用了。

原来,那些被我们以为渐渐消失的记忆,会借着这些老专用词一代代传下去,或许以后的我们,还会说起“搭廊”“大房”‘灶库’“茅圈”的故事,只是到那时候,说不定又会有新的趣事,等着被慢慢诉说。而愉群翁的变化还在继续,老时光藏在这些老词里,藏在老院子的砖瓦间,也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