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快递
文/任美连
哥打来电话时,窗外正笼罩着一片灰蒙蒙的冬雾。他说,收到了一个迟来的快递,是父亲生前买的,一棵板栗树苗,一包天麻种子。这天,刚好是父亲离世的第十九天。面对突如其来的信息,握着手机的我,胸口被难言的悲伤狠狠攥紧,透不过气来。也许这是天意吧!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和父亲的联系又回到了现实。
挂掉电话,我怔怔地望着窗外,小区里的银杏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划破铅灰色的天空。冬天从来没有这样沉闷过,这样空洞过。我的心突然尖锐地痛起来,难怪父亲走前几天,反复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努力说着什么,我们总听不分明,此刻却如电光石火,他是不是在惦记这树苗和种子?是不是想说,它们该种下了?我一下子全然明白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些未能说出口的留恋与焦急,竟然真与这快递有关,与这些天麻种子和板栗树苗有关。
按时间推算,父亲应是在病重后,悄悄用手机下单买的这些快递。在他眼中,天麻是能强身健体的珍贵药材,是他想要紧紧抓住的一根稻草。而那棵板栗树苗,大概是想种下之后,好让我们吃上最喜欢的板栗吧。想到这里,我心头一酸。
父亲的一生都很勤劳,也很疼爱我。生病住院期间,他总说,等好了,要回老家去看看自己种的树、自己养的花。他还不时地念叨,今年过年,要回老家去整理一个鸡圈出来养鸡。如今,这些都成了风中再也握不住的叹息。我想提笔,记下些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只凝成一片冰凉的泪滴。
一切悲痛的开始,源于那个寻常的五月午后,父亲打电话来说牙痛,痛得吃不下饭。我赶紧带他去看牙科,陪他去拔牙。医生钳住那颗牙,轻轻摇了摇说:“有点松,其实可以再观察。”父亲却坚持要拔。我站在一旁,清清楚楚听见“扑哧”一声——牙齿脱离血肉的声音。一股鲜血瞬间涌进他口腔,他却连闷哼都没有。那一刻,我明白父亲是不想在我面前表现出脆弱。
牙拔了,可疼痛一连数日却没消失,再次到县医院检查时,大夫神色凝重起来:“赶紧去大医院查查,嘴里长的那东西不像寻常。”
“得带爸去重庆。”我和哥哥当机立断,带着爸爸赶往重庆。
这是我第三次和父亲同去重庆。第一次,是他送我上大学,一路上沉默地帮我理了又理其实早已整齐的行李。第二次,是他前一次生病。而这第三次,高铁车厢安静得可怕。他因疼痛几日未能进食,连水也难咽,只侧身倚着窗,侧影瘦得让人心慌。我偷偷看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几乎听见它颤抖的声音。我默默祈求,但愿一切只是虚惊。
检查的过程快得残酷。医生用仪器探入口腔,只看了一眼,便把我和哥哥叫到一旁。“高度怀疑是口腔癌,得取活检。”那句话像钝器砸下,我耳边嗡嗡作响。回头时,父亲独自坐在走廊冰凉的铁椅上,微微佝偻着,显得那么小,那么安静。我慌忙躲到角落大哭一场,然后迅速擦干眼泪,再回来时,只轻声告诉父亲:“爸,是严重的炎症,取一小块化验就好。”他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只是在返程的车上,我无意间瞥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眼角有一线微光,静静地滑落。他或许早已猜到,这是一场与命运的硬仗。
我们终究没等来期盼中的奇迹,诊断冰冷而确凿:鳞状细胞癌晚期。因肿瘤位置太深,父亲身体已十分虚弱,手术风险极高,这里的医院也不敢轻易动刀。我们只能带他回家,依然哄着他:“咱们先好好养身体。”他出奇地配合,治疗时总是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可病魔无情,父亲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日渐枯萎下去,眼窝深陷,颧骨凸起,直到连最稀薄的流食也无法吞咽。最终,他的腹部多了一道小小的造口,所有维系生命的营养,都只能通过那根细细的管子,轻轻地注入他日渐干涸的身体里。
十月下旬的一个清晨,父亲摇醒母亲,指了指嘴巴,含糊地说道:“我是不是吐血了?”母亲慌忙替他擦拭,强笑道:“吐掉就好了,吐掉就好了。”她转身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父亲与我离别的秒针,突然加快了步伐。
父亲情况急转直下,家人商量是否该告诉他实情。这是父亲生病以来,我和哥哥第一次发生了争执。我不愿他生命的最后还要承受病魔真相的重量。可最终,在亲人的劝说下,还是说了。病床前,小叔刚喊出一声“军哥”,眼泪就滚了下来:“后人都尽力了,你这病……治不好了。”我看见父亲眼睛骤然睁大,泪水涌出,可不过一瞬,又恢复了平静。他没说话,只是静静淌泪,我躲在身后默默地撕心裂肺着。
父亲离世的前两天,病情急转直下,戴上呼吸机,心跳仍快得骇人。医生暗示我们早做打算。那晚,哥哥俯身问他:“爸爸,我们回田家,好不好?”父亲的脸已被癌细胞侵蚀得变了形,口腔腐烂,无法出声,可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本想让他留在医院,至少少些痛苦。可那一刻我忽然懂得,父亲艰难点头的背后是“落叶归根”的传统,是对故土的依恋,更是一个人对这世界最后的、温柔的牵念,他想回那片生养他的土地上去完成生命的轮回。
那晚,救护车载着他,在夜色中驶向老家,我知道,这或许是陪他走的最后一段路了。我挤在狭窄的厢凳上,紧挨着父亲躺的担架床,一路握着他枯瘦的手。我不敢看他,更不敢松开他的手,只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模糊的灯火,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忽然,我感到他的手在我手背上,极轻地摆了摆。我怔然回头,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熟悉的、那种不愿我难过的神情。直到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他对我的爱,永远比我对他的,深沉千万倍。
父亲生病住院,总心怀愧疚。住院期间,他虚弱得走不动,还想回家看看,又担心我力气太小推不动他。最后,在我的坚持下,我用轮椅推着他回家,在经过一段上坡时,咬牙不肯露怯。他却忽然哽咽:“我成了你的负担了。”我只好假装没听清,大声答:“这点坡算什么呀!”
回到老家,疼痛如影随形,止痛药不能停。我半夜赶回去取药,来回两小时。后来听哥哥说,我不在时,父亲一直望着门口,用手机反复翻找我的号码。不承想在父亲生命最后的时间里,我竟成了他的止痛药,他的盼头。
因要给父亲送药,我从老家返回巫山,原打算次日一早去开药。谁知当天凌晨一点,突然接到哥哥的电话,他语气焦急地说:“快回来,爸爸意识模糊了。”我匆匆赶回家,只见父亲呼吸已十分艰难。我扑到床边喊他,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随后极其吃力地微微向我点了点头。
老人到最后时刻,是需要亲人守夜的。说是习俗,其实更是亲情对将逝之人的不舍,那最后的光阴,真的是用秒在计数的。
天色将明未明时,哥看我熬得眼眶深陷,轻声劝我:“去歪(方言,即‘眯’,下同)一会儿吧,我守着。”我和衣歪了一会儿,不到半时便惊醒过来,心里慌得厉害。七点三十一分,我清楚记得这个时间,我慌忙走进父亲那间制氧机滴滴叫与沉重呼吸的屋子,就在我看到他的瞬间,只听得一声重重的呼吸,父亲胸膛那艰难起伏的弧度,缓缓地、永远地平静了下去。我呼唤他,声嘶力竭,像小时候找不到父亲时那样焦急。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答应。
人们总说,人到最后,谁守在身边送他,是注定的缘分。我望着他安详的面容,忽然无比确信:父亲他,硬撑着最后一缕意识,是在等我。等我回来,等我看见,等我把他的模样刻进生命里,才肯松开紧握人间的手。而此生,我再也听不到父亲唤一声“女娃子”。
父亲出殡那日,母亲在屋里哭得瘫软。我抱着她,她泣不成声:“你爸爸……在这屋里,就只能待最后几个钟头了……”我的心像被猛兽撕扯,发不出声音,只能更紧地抱住她。按着乡俗,女儿要捧着灵屋走在最前,我捧着那纸扎的精巧屋子,觉得它重逾千斤。路不长,我却感觉走了好久好久……直到看见那具黑沉的棺椁,缓缓落入黄土砌成的穴中,方才强撑的世界,轰然倒塌。那些父亲悄悄多塞的压岁钱,上学时偷放进书包的零食,那些沉默而厚重的偏爱,伸出手,再也触不到了。
从前读毕淑敏的《孝心无价》,只觉得句句在理。如今才知,那每一个字,都是钉在心上的钉子。父亲一生劳碌,将我们托举到他所能想象的最好之处,自己却从未舍得好好享受过。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孝顺的机会还有很多。可时间如此残酷,生命这般脆弱。
冬月初五,是父亲“回煞”的日子。以前父亲出门办事,总会按时归家,这一次父亲换了一种形式回家。我们备了父亲最爱吃的几样菜,亲友静静坐着,陪了一夜。我和哥哥、母亲,谁都不肯去睡,仿佛只要守着这桌微凉的饭菜,守着这炉将尽的炭火,就能守住最后一点团聚的温度。天将亮时,空气中那种亲人存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然消散了。我知道,父亲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遗憾吗?怎能不遗憾。疼痛吗?无时无刻。思念呢?它从未停止,只化作无数猝不及防的瞬间。看见似他背影的老人时,闻到某种熟悉的烟草味时,或在此刻,面对这包他未能亲手种下的种子时,总是悲喜交加。
夜很深了。我躺在床上,想起父亲,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滑过鼻梁,汇入另一只眼睛,最后浸湿了鬓发与枕头。那种酸楚的心酸,让人窒息。
这个迟到的快递,是父亲在生命里留给我们的唯一念想,里面藏着无尽的牵挂。父亲,我会将板栗树苗和天麻种子亲自替您种下,就种在老家向阳的坡上,种在您天天见得着的地方。
窗外,一弯月光清冷,离我这样近。我想知道,这弯冷月,是否也照着那个世界里父亲的房檐。
作者简介:任美连,供职于巫山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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