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伊始,本已脆弱的国际秩序继续迎来“地震”:美国突袭并掳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特朗普公开强调“必须得到格陵兰岛”。国际社会特别是全球南方与诸多寻求发展的国家,正面临更为复杂的战略环境。传统权力关系的松动与既有规范的弱化,迫使各国必须重新审视自身的安全与发展路径。
在观察者网“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上,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俄罗斯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荣誉主席谢尔盖·卡拉加诺夫、欧亚集团总裁伊恩·布雷默展开对话,围绕“转折点”这一时代背景,讨论了欧亚文明与国家认同、乌克兰战争与核威慑风险、美国国内政治变迁及其外溢效应、欧洲的结构性脆弱等议题。结合理性沟通与多元视角,勾勒出一个正在重组中的世界,也为理解未来走向提供了难得的思想坐标。
·美国是2026年世界地缘政治“头号风险”
张维为:今晚我们将举行一场十分精彩的思想者春晚,十分吸引人,因为我们请来了非常重要的嘉宾,讨论非常重要的话题。我记得弗拉基米尔·列宁的一句名言,大意是说:有时候几十年里无事发生,有时候几十年的事情在几周内发生。
今天的情况正是如此。看看过去两三周,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件,我们待会儿要进行讨论。今天我们请来两位尊贵的嘉宾,一位是谢尔盖·卡拉加诺夫教授,他是俄罗斯最有影响力的战略思想家之一,作为多位俄罗斯总统的关键政策顾问,包括叶利钦总统和弗拉基米尔·普京总统。现在,有请卡拉加诺夫教授!
下面我介绍另一位尊贵嘉宾,伊恩·布雷默博士,欧亚集团的创始人兼总裁。欧亚集团是一家全球知名智库。现在,有请伊恩·布雷默博士,他将以视频连线的形式加入我们。
事实上,我刚刚读了他关于2026年全球头号风险的报告,内容十分精彩。正文第一段开头就说:2026年是一个转折点。真是巧合,因为我们在去年年底策划这次晚会时,也想到了这个标题——转折点。并未事先协商,欧亚集团也使用了这样一个标题,在这片浩瀚的太平洋两岸,我们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此时此刻,世界迎来了转折点。
报告接着说,当前是一个面临巨大地缘政治不确定性的时代,并不是因为中美这两个最大国家之间即将发生冲突,这甚至不是2026年的头号风险,而是一种障眼法。事实上,我们接下来会向您提这个问题。但在此之前,我想先问卡拉加诺夫教授,并且提问之前我必须坦诚地说,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不管是欧洲还是美国都如此地强调政治正确。能请到一位资深的俄罗斯学者、一位资深的美国学者或者欧洲学者以开诚布公的方式彼此交谈、交换观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至少在此刻、在中国上海,由观察者网组织了这样一场论坛,尽管包括了线上形式,但我们仍然可以向对方提出坦率——以及如有必要——尖锐的问题,可以进行有意义的观点交流。
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同俄罗斯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荣誉主席谢尔盖·卡拉加诺夫
所以,我对我的朋友,谢尔盖·卡拉加诺夫教授的问题是,我还记得2024年你在著名的圣彼得堡经济论坛上,主持了与普京总统的对话。你提出了一个相当尖锐的问题。我们都知道,当时所在的圣彼得堡是为了纪念彼得大帝,是他把目光投向了西方和欧洲,所以决定建立这个庞大的工程,为沙俄建设一座新城市、第二首都。现在,俄罗斯很多人都在谈论应向东看。
所以你问普京总统,俄罗斯是否应该在远东建立第三个首都?我记得他当时给了一个坦率的回答,说你的提议很有道理,但我们不能完全按照计划经济或行政命令的方式来做。我们会通过市场力量或其他力量来自然地推动。我知道,最后这变成了在俄罗斯的一场讨论。所以我现在的问题是,你在中国以欧亚文明的倡导者而闻名。普京总统也认为,俄罗斯是一个文明型国家。重点是,俄罗斯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个独特的文明?不同于西方或其他国家,在整个俄罗斯都能感受到并支持这种观点。
在许多中国人以及外国人眼中,俄罗斯有时是撕裂的,在所谓的亲西方或亲欧洲以及欧亚主义之间摇摆不定。那么,该如何向中国观众和国际观众解释这个问题呢?
卡拉加诺夫:这是俄罗斯内部始终存在的一种张力。关于我们应该认同为欧洲人还是非欧洲人,或者是连接两者的桥梁,争论仍然存在。但它正在逐渐淡化,因为我们越来越理解到,自己是一个独特的欧亚北部文明。
我甚至会说,俄罗斯不仅仅是一个文明,而是许多文明的文明集合,因为我们的国家团结了许多不同的民族,还有他们的心灵寄托。我们融合了许多宗教、许多文明、许多民族,我们是族群最多元、民族最多元、宗教最多元的国家,我们也是俄罗斯人,有时候普京也会说自己是俄罗斯乌兹别克族人、是俄罗斯鞑靼族人等等,但我们首先是俄罗斯人。
第二,这场2022年爆发的战争(实际上它早在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也加速了俄罗斯作为一个欧亚大国的自我认同构建。我的看法是,我们在文化上更多是认同欧洲。因为三百多年来,我们对欧洲非常开放,但在政治上和宗教上的认同来自欧亚大陆。请让我提醒各位,当俄罗斯作为一个国家出现时,它的宗教起源自南方,来自巴勒斯坦那片土地,正是从那里,我们吸收了基督教。
在更远的东方,从阿拉伯世界中,我们吸收了伊斯兰教,这也成为我们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第三个要素是佛教,我们也从东方吸收了这一元素。至于政治体制,虽然没有多少人愿意承认,但我们继承了一个历史上最伟大帝国的遗产,那个帝国曾一度统治着中国和俄罗斯的土地,也就是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国。所以我的意思是,在政治上我们也受到来自亚洲政治文化的影响,也包括南亚的影响。
在文化上,我们其实是多元的,但主要是受欧洲文化影响。如今,我们面对新的形势越来越感到自在,因为过去在我的同胞们心目中,与亚洲相关的事物被认为是落后的。现在亚洲正在崛起,所以我们对于亚洲或者欧亚的身份认同感到自豪。
张维为:很好。下面我想问布雷默博士,在你今年的主要风险报告中,关于世界头号风险的答案有点令人惊讶——是美国。具体来说,是美国的“政治革命”。我继续看报告,排在第三名的风险是唐罗主义。正如我们不久前看到的,几天前,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遭到美国绑架。
看起来,这两件事之间似乎存在联系。美国政治体制经历的所谓革命,以及门罗主义或者唐罗主义,从国际事务、国际关系、地缘政治等方面来说,这次绑架行为产生了多大程度的影响?
至少在我看来,我认为这是一次战术上的成功。但许多人会认为,这更有可能是一次严重的战略失败。这次特殊的行为和事件对地缘政治、对美国外交政策有什么影响?
问题的第二部分是关于美国国内政治制度,正如你提到的,2026年头号风险是美国的政治革命。为什么美国的制度产生了唐纳德·特朗普这样的领导人?显然,一个民众满意度高的国家不会产生这样的领导人。美国的整个三权分立制衡体系是如何运作的?为什么无法阻止特朗普的这种行为。这就是我的问题,分为两部分。谢谢。
布雷默:当然,我将从第二部分答起。谢谢你,很高兴再度见到你们两位。我非常高兴能在现场观众面前与来自俄罗斯、欧洲和中国的人士交流。我认为这是十分有必要的。顺便说一句,特朗普总统也这样认为。拜登不想拿起话筒与普京通话,但特朗普做到了。特朗普邀请普京去安克雷奇会晤,虽然没有成功,但至少他尝试了。
我认为我们有必要保持更多的直接交流,在彼此面前开诚布公地交谈。我觉得这次能在上海做成现场直播真是太好了,很抱歉我不能现场加入你们。
欧亚集团总裁伊恩·布雷默博士通过视频连线加入对话
那么,为什么美国两次选出了特朗普这样的总统?当然,这是美国历史上最重大的政治复出,尤其是考虑到2021年1月6日抗议者冲进国会大厦,再到4年后特朗普再度当选。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因为特朗普不是原因,而是症状,是美国面临问题的受益者,为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扮演了一种“催化剂”。这些美国人不再支持美国在全球秩序中的传统角色。
美国制定了这个全球秩序中的大部分规则,但那些美国人不再支持自由贸易架构,也不支持在越南、伊拉克或阿富汗的永无休止战争,他们也不支持哪怕是相对开放的移民政策,他们不支持促进民主或捍卫法治,这就是你所看到的美国的倒退。这不是孤立主义,这是一种优先强调西半球的单边主义,体现在所谓的唐罗主义上。
但这并不能代表美国野心的极限,正如人们所见,美国还在推进对台军售,或者能看到,特朗普针对伊朗动荡局势的军事计划和公开威胁。
下一个问题是关于委内瑞拉以及唐罗主义。我同意,战术上来说,这次行动取得了非凡的成功,它充分展示了美国的军事实力。这肯定是普京总统在2022年2月进攻乌克兰时所希望看到的,那一次行动就没那么成功了。如果俄罗斯做到了,今天泽连斯基恐怕已经身亡或者入狱,而马杜罗现在被关押在纽约市的监狱里。
无论这次行动在战略上是否被视作成功,我都会说,各国总统和领导人公开对特朗普说的话,与他们私下里说的话非常不同,特朗普再过一周就要去参加达沃斯论坛了。现有记录显示,大约90个国家的元首会从世界各地前往达沃斯参会。在他们宣布特朗普总统参加的消息后,那个数字大幅增加。他们都想知道特朗普是否会参加,因为特朗普答应的话,他们便也想去。
在公开场合,他们都会谈论特朗普是一位多么出色的领导者。因为他们害怕他,他们不想和特朗普陷入争吵。能看到,所有的欧洲人都在紧张地关注局势,很少有人公开对特朗普唱反调。当然,中国始终是个例外。在特朗普对中国征收“解放日”关税后,他预计中国人会屈服,但这回中国人并没有急着打电话,提出如何能达成协议。相反,他们以自己的关税作为回应。美国对半导体实行出口管制,中国对稀土和关键矿物出口实行许可证审查。特朗普认识到,中国面对美国施压时掌握着独一无二的经济筹码,迫使美国采取了与对待伊朗、委内瑞拉、欧洲、加拿大或者墨西哥时截然不同的姿态。
这就是我对两个问题的回答,谢谢。
·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最终不利于美国
张维为:我想问你的另一个问题是,有这么多的危机一个接一个发生,这确实是一个转折点。一方面,这次委内瑞拉危机中,俄罗斯油轮被美国和英国海军扣押;而乌克兰方面也试图用无人机攻击普京的住所,等等。
卡拉加诺夫教授,众所周知,作为一名倡导者,或者至少在讨论关于核威慑的削弱效应。你认为这种危机会导致战争升级,甚至升级到爆发核冲突的临界点吗?
卡拉加诺夫:很长时间以来,我们的世界都在被推向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边缘。首先是源于美国的行为,然后是欧洲人。我现在还是非常担心,我们继续在走下坡路。感谢上帝,我们看见局势出现了暂停。
当我们通过展示实力表明,如有必要,俄罗斯将准备好在欧洲使用核武器之后,即使是在拜登政府时期、美国也开始从他们在乌克兰发动的这场战争中撤出。所以这是一种承诺。
然而,特朗普总统任内的美国是否会兑现这一承诺还不清楚。首先是有美国内部局势的影响;其次,因为特朗普也没什么不一样。我们原以为,美国正试图开始退出过去数十年来因推行全球化帝国主义政策所导致的过度扩张。但他仍然想要干涉伊朗,就像干涉委内瑞拉一样。
最重要的是,他本人——或者他的军队,具体情况我不清楚,竟敢扣押悬挂俄罗斯国旗的油轮,还发生了许多其他势力参与的国际盗匪事件,不仅是美国,尤其是涉及欧洲国家。因此,未来如果这种趋势得不到制止,我希望它会得到制止。但如果有必要,俄罗斯将使用武力制止这种行为。
当地时间1月7日,美国宣布已在北大西洋扣押一艘悬挂俄罗斯国旗的油轮“马里内拉”号 视频截图:“今日俄罗斯”
如果不加以制止,这可能会把我们引向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仍然身处于十分陡峭的斜坡上,但还是存在希望。特别是,俄罗斯同美国之间存在着关系缓和的微弱迹象。但这些迹象非常微弱。
如今在俄罗斯有许多人说,尽管美国政府不断声称他们有改善美俄关系的诚意,但特朗普完全不可信任。所以,我们必须继续执行更加严厉的威慑政策。如有必要,我们应该在欧洲升级局势。但我希望我们不会走上美国的那条道路,例如轰炸美国的欧洲盟友。尽管美国的部分欧洲盟友确实应该遭到轰炸。
张维为:大多数俄罗斯人如何看待美国绑架委内瑞拉总统的行动?最开始的普遍感受是什么?
卡拉加诺夫:一开始感觉十分惊讶,因为这真的很奇怪,也不合常理。不仅仅是公然绑架一国总统,而且是在一个拥有强大军队和装备的国家,其总统如何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绑架?整件事很奇怪,但除此之外,我不能代表官方意见,不过我认为这揭示了一个迹象,表明在国际事务中任何可以想象的秩序规则,其效力都会进一步下降,我们正朝着国际关系的丛林法则迈出新的一大步。
但如果丛林法则开始在国际社会上演,我们的美国伙伴们——我希望美俄能成为伙伴,但他们必须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其他国家开始套用丛林法则的话,总体来说,美国人相比俄罗斯人会更容易受到伤害,美国要比俄罗斯脆弱10倍,比中国脆弱5倍。所以我希望美国人能恢复理智,因为他们看起来已经恢复了部分理智:他们开始从乌克兰的惨败中抽身,并实际启动了这一进程。
希望现实主义能够重新回归,要么,将不得不通过制造严重问题的方式,让现实主义回归主导。但我们不想给美国制造严重的问题,我们想要纠正俄美关系,我们正在乌克兰打一场针对欧洲的战争,而不是针对美国。但在之前,这是一场针对西方的战争,希望美国能走出这片泥潭。
张维为:我个人认为,委内瑞拉的行动是对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或自由主义秩序的巨大打击,这个秩序已经不存在了。这对美国所谓的软实力是一次巨大打击,对美国的联盟体系是一次巨大的打击,等等。要我说,最终会让美国付出极高的代价。这是我个人的观察。
现在我要问布雷默的问题是,你的组织密切关注世界各地的重大事件。你可能知道,在这次委内瑞拉危机发生后不久,中国实际上对日本实施了广泛的两用物项出口禁令,覆盖面极广,包括技术、服务和商品等等。日本是美国在亚洲的亲密盟友,因此,这也被一部分人解读为对美国的警告:请不要伤害中国在委内瑞拉或其他拉美地区的利益,或者在拉美以外地区的利益。你对这种解释有什么看法?
布雷默:我不会做过分的解读。今天的美中双边关系要比几个月之前的更好。美国商务部取消了对中国无人机的限制,中国在芬太尼和前体化学品方面与美国进行了更积极的沟通,他们也再一次地购买美国大豆,美国人也在出口英伟达H200芯片。美国和中国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关系缓和,这与美国对委内瑞拉或者中国对日本采取的方式非常不同。
当然,特朗普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单边主义者。所以,如果你想和他谈,就应该直接和他谈,不需要通过对特朗普不太关心的盟友采取行动这种方式。
这也让我想起了谢尔盖·卡拉加诺夫的观点,他说美国不再支持乌克兰的战争了,是欧洲人在支持。这话听起来不错,因为如果你真的这样相信,意味着俄罗斯人只需要关注欧洲人。但美国仍然在向乌克兰提供所有的情报支援,他们暂停了大约一个半星期,但后来又开始提供情报支援。没有这些情报,乌克兰无法对俄罗斯腹地发动打击。
美国正在向欧洲出售所有将运往乌克兰的武器。特朗普完全清楚这一点。美国也在对印度人猛烈施压。他们说,除非印度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否则美国不会与印度达成贸易协议。我们刚刚看到,信实集团的穆克什·安巴尼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
所以我想我能理解,为什么俄罗斯人希望美国停止卷入乌克兰战争。特朗普说他希望战争结束,这场战争不是他发起的,如果他是总统就永远不会爆发战争,因为普京绝不会这么做,这完全是因为拜登,等等。你知道,特朗普想在这些事情上获得很多荣誉。
但政策现实是,北约仍然存在;政策现实是,美国人和欧洲人依然在这场战争中合作;欧洲人在国防上的花费比过去多得多。欧洲人把所有的钱都花在支援乌克兰的军事能力上。对特朗普来说,这看起来像是一场胜利,而他不必告诉美国的纳税人:“你没有为此付钱。”
当然,没有美国军队会过去为乌克兰提供安全保障,并且美国仍然完全参与其中。所以,我只是会谨慎对待我们要把这种类比拓展到什么程度。
但顺便说一句,我确实同意卡拉加诺夫教授的观点: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最终对美国不利,对中俄两国更有利。
为什么?因为客观地说,美国经济实力是最强的,军事能力也更强,但美国总统的权力不是无限的。还有联邦系统,各州对包括选举在内的事情有很大的控制权。
你知道,特朗普推翻了许多拜登做的事情,拜登又推翻了特朗普在他上任之前所做的事情。当2029年美国有一位新总统时,他们将再次回到我们现在讨论的许多政策上。
所以在世界各地,外国领导人关注着美国,认为美国总统不可靠,其政策延续性要弱于其他大国,就连印度的莫迪政府也可能比美国的政策延续性更强。所以我完全同意卡拉加诺夫教授的那个观点。
张维为:你想就美国在乌克兰战争中扮演的角色发表评论吗?
卡拉加诺夫:美国在整个乌克兰问题上扮演着关键角色。这大约始于2003或2004年,当时欧洲领导人和普京开始讨论建立大陆联盟的可能性时,美国就开始打乌克兰这张牌。
2014年乌克兰发生了第一次政变,然后乌克兰被推向了反俄的一面。因此,美国在这场危机的爆发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当危机爆发——我的意思是,当危机公开化之后——美国人在最开始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但是,当我们开始表明可能立即使用核武器时,尽管起初我们收到了一些威胁,称:若对欧洲使用核武器,我们将用常规武器摧毁俄罗斯的地面部队。俄方的回应是:好吧,但我们会用核武器轰炸你们在欧洲的军事基地。
之后,美国人就从这场讨论中消失了。我们也看到了美国接下来的退缩。
当然,我完全同意布雷默博士的观点——现在美国人正坐享其成,他们没有主动参与到战争中,只是在一旁发战争财,把武器卖给贫穷且愚蠢的欧洲人,而这些欧洲人为此买单。美国人也在提供一些情报,我们正密切关注着。
但是,我们仍然希望美国人最终能了结此事。至于欧洲人,我不相信他们现在能理解任何事,因为欧洲精英的智力水平已经完全沦陷了。
我希望美国人能够理解,如果他们继续支持这场战争,即使以间接的形式,那么迟早——而且很快就会发生——俄罗斯会彻底失去耐心,我们会开始升级冲突。如果俄罗斯决定惩罚美国的某位欧洲盟友,他们将会被打败,欧洲和美国将被羞辱。美国人不会报复,也无力报复。
我希望美国人会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那就是摆脱扮演“全球恶棍”的角色,逐渐退回到西半球,正如他们已开始做的那样。我一直在阐述并且在俄罗斯国内提倡的一项政策原则,就是为美国体面地退回西半球创造条件。当然,这不包括以“绑架领导人”那种方式。
我们将继续与中国的朋友以及印度和其他地方的朋友合作,希望在10到15年内,帮助美国成为一个正常、理性的大国,而不是这个它曾试图扮演却已经失败的、古怪的全球主义霸权。
·未来10年的欧洲:全球地缘政治“最危险地带”
张维为:你知道,我去年去了欧洲三次,那里的气氛真的有点沮丧。不仅是面临经济衰退和其他危机,还有几十年来形成的自豪感已经破碎,欧洲人因继承了启蒙运动和文艺复兴、代表着理性而自豪,但今天欧洲最缺少的恰恰是理性,他们一点也不理性。他们开始明白,为什么两次世界大战都在欧洲爆发——因为欧洲人不够理智,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对他们说:“看看乌克兰危机的起因,你们进行了五次北约东扩。如果在第四次就停下来,这场危机是可以避免的,这场战争就可以避免。”但你知道,他们说:“我们不会讨论这个话题。”我认为这对欧洲人而言是一个问题。
卡拉加诺夫:就在我们的眼前,欧洲人再一次地正在成为人类面临的主要问题。他们曾经是主要问题,是战争、系统性种族灭绝、种族主义、殖民主义等人类犯下最恶劣罪行的主要根源。然后他们被打败了好几次,特别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除了一两个未参与希特勒进攻俄罗斯及进攻英国的国家以外,其余的欧洲国家都卷入其中,所以他们都受到了惩罚,并暂时恢复了理智。
但由于美国和苏联维持了70年的和平,欧洲发展出了一种战略寄生的习性,这是第一。第二,他们的老习惯又回来了,那就是他们正在成为世界上所有罪恶的根源。所以,这次教训他们不是美国的任务,而是俄罗斯的任务。希望这不是给欧洲上的最后一课,但如果他们继续下去,这将是欧洲的“最后一课”。
让我提醒一下,你们知道我一直在推动俄罗斯的核学说进行变更。但是最近,普京总统做出了进一步的非官方调整。他说,如果欧洲人继续战争或扩大战争,届时将没有欧洲人可与之对话。这是相当严重的警告。我希望这份警告不会成为现实。但是,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必须让欧洲清醒过来。
当地时间2026年1月6日,“意愿联盟”会议在法国巴黎举行,当天英法乌三国签署了俄乌停火后在乌部署多国部队的意向声明。 IC Photo
我们面对的欧洲是由一群精英组成的。我会说,这些人表现得就像一群“疯狗”。在与普京先生的一次公开谈话中,我问:“如果你被一群‘野狗’攻击,你会怎么做?你会用棍子打它们吗?还是你宁愿杀了它们中的一个?”
那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但对我来说,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他们继续下去,我们将不得不惩罚他们。
但我认为,美国正在正确的轨道上摆脱它(欧洲),而且越快脱身对美国就越好。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将来还会有更多的羞辱发生。让我提醒各位,在海外,美国这个国家比中国或俄罗斯更脆弱,因为它有很多海外军事基地,它在国外有很多资产,而我们没有。
张维为:布雷默博士,我的问题也与欧洲有关。在你的年度报告中,对欧洲前景的描绘也有些黯淡。你能详细阐述一下你对未来几年欧洲的看法吗?
布雷默:当然。我认为这与卡拉加诺夫博士所描述的威胁态势非常一致。我认为对他们(欧洲人或其领导人)的个人进行贬低,没有太多的建设性,因为这会导致外交关系中的“非人化”,并引发更多的冲突。
但我认为,他认识到的威胁是真实的。俄罗斯明白,就美国提供的政治保障而言,今天的北约比五年前或十年前时更加脆弱。当美国威胁丹麦说需要获得格陵兰岛时,这当然制造了北约分裂的潜在可能。
特朗普表示:“如果我必须在北约和格陵兰之间做出选择,也许我会选择离开北约。”从战略上讲,这是对俄罗斯最好的情况。
再一次强调,这是美国人应该做出的选择。他们应该撤回到西半球,让他们也拥有格陵兰岛吧。但到那时候,欧洲人将孤立无援。
我认为欧洲人明白,他们在过去几十年里下了很多赌注。卡拉加诺夫博士将其称为“战略性寄生”,我会将其描述为一种错误的信念,即认为法治、西方式的集体安全协议和自由贸易不仅会在西方持续存在,而且会在世界各地不断扩张。他们相信,中国将逐渐更倾向于接受这些东西,俄罗斯将逐渐倾向于接受。但他们错了,完全错了。
结果就是——到了2026年,中国仍然是中国,美国不想再为任何国家花钱或负责了,俄罗斯还是俄罗斯。
现在欧洲人说:“天哪,我们需要在国防上花钱,我们需要有真正的科技公司,我们不能像过去那样维持社会契约。”因此,欧洲人正日益面临一场生存危机。因为不同于中国、美国、俄罗斯,当我们谈论欧洲时,我们不是在谈论一个国家。我们谈论的是一个基于共同市场、对贸易问题拥有高度控制权的上层建筑。
但是当你谈论国防问题时,欧洲是27个独立的国家;当你谈论银行体系时,欧洲是27个独立的国家。这使得欧洲变得更加脆弱。
包括在面对某些美国偏爱的欧洲政客时——这些人恰好也是俄罗斯偏爱的欧洲政客。特朗普和普京两个人都更希望与维克托·欧尔班打交道,而不是,比如说,与弗里德里希·默茨;他们都更喜欢德国选择党上台,而不是目前执政的中间派政府。对于法国,他们更喜欢国民联盟,而不是马克龙;他们更喜欢奈杰尔·法拉奇和英国改革党,而不是工党或保守党。
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联盟。特朗普、万斯和埃隆·马斯克都希望看到一个更脆弱的欧盟,他们都支持英国脱欧。这也与俄罗斯对欧洲的偏好相一致。
因此我想说,这真的造成了一种围困心态。欧洲人非常担心,在5年或10年后欧盟可能将不复存在。某种程度来说,在战略层面,欧洲未来十年内将成为全世界最脆弱、最有趣也最危险的地方。对此,我认为卡拉加诺夫博士已经清晰阐明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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