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参加我爸的七十大寿，一大家子人挤在酒店的大包间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我爸的兄弟姐妹，也就是我的姑姑叔叔们，带着各自的儿孙，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我妈在厨房里帮忙，姑婶们在旁边择菜，孩子们在走廊里追逐打闹，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和欢声笑语。

看着眼前这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我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让我后脊背发凉的念头：等我爸我妈，还有这些姑姑叔叔们都不在了，我们这些独生子女，是不是就彻底没有亲戚来往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搅得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我是个80后，标准的独生子女。小时候，我最盼着的就是过年。一到腊月二十几，我爸就会带着我，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去乡下的爷爷奶奶家。那时候，爷爷奶奶家的老院子里，总是挤满了人。大伯、二伯、姑姑们，都带着各自的孩子回来，院子里晒着腊肉、香肠，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厨房里的大铁锅炖着肉，香味能飘出好几里地。

我和堂哥堂姐们，最喜欢在院子里疯跑。我们会爬上枣树摘枣子，会在柴房里捉迷藏，会围着奶奶，听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晚上，一大家子人挤在土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聊着天，直到睡着。那时候，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亲戚们会永远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

可慢慢的，一切都变了。

爷爷奶奶去世后，老院子就空了。大伯二伯搬到了城里，姑姑们也跟着子女去了外地。每年过年，聚在一起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冷冷清清地吃一顿年夜饭。

我爸总是叹着气说：“人老了，走不动了，亲戚也就慢慢淡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我自己也成了家，有了孩子，才慢慢明白，维系亲戚关系的，从来都不是血缘那么简单，而是那些老一辈的人，是那些年复一年的相聚，是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牵挂。

我爸这一辈，兄弟姐妹五个，算是人丁兴旺。可到了我们这一辈，全都是独生子女。我有一个堂哥，一个堂姐，一个表妹，一个表弟，我们五个，都是家里的独苗。

小时候，我们还能聚在一起。可长大了，各自上学、工作、成家，散落在了不同的城市。堂哥去了北京，堂姐嫁到了上海，表妹在广州，表弟出国留学，留在了国外。而我，守在老家的城市，守着我爸我妈。

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从最初的打电话、发短信，到后来的微信点赞，再到现在，连点赞都很少了。偶尔在家族群里说几句话，也都是客套话，再也没有了小时候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

前几年，我姑姑生病住院，我爸带着我去探望。在医院的病房里，我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堂哥和表妹。我们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尴尬地聊着天，聊着工作，聊着孩子，却再也聊不到一起去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这层墙，不是距离，不是时间，而是我们各自的生活轨迹，是我们再也无法重合的人生。

我爸看出了我的尴尬，笑着说：“孩子们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这样挺好的。”

可我知道，我爸心里，其实也和我一样，有着隐隐的失落。

去年过年，家族群里有人提议，大家聚一聚。可最后，因为各种原因，聚会不了了之。堂哥说工作太忙，走不开；堂姐说孩子要补课，没时间；表妹说疫情原因，不方便出门；表弟干脆连消息都没回。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烟花，沉默了很久。他突然问我：“等我和你妈不在了，你们这些孩子，还会联系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等我爸我妈，还有那些姑姑叔叔们都不在了，我们这些独生子女，还会联系吗？

我们没有共同的爷爷奶奶可以探望，没有共同的老院子可以相聚，没有那些老一辈的人，来组织我们的聚会。我们之间，除了那一点稀薄的血缘，还有什么呢？

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可这个念头，却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

前几天，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朋友也是独生子女，他的婚礼上，亲戚寥寥无几。他笑着对我说：“你看，我结婚，来的都是同学朋友，亲戚没几个。等我爸妈不在了，我估计连亲戚都认不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可我听着，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总觉得亲戚太多，走亲访友太累。可现在，我却无比怀念那些累并快乐着的日子。怀念那些挤在土炕上的夜晚，怀念那些围着奶奶听故事的时光，怀念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相聚。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爸常说，亲戚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可我却觉得，血脉这东西，其实很脆弱。如果没有了那些年复一年的相聚，没有了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牵挂，再浓的血脉，也会慢慢变淡，直到消失不见。

现在，我爸我妈还在，姑姑叔叔们还在。他们就像一根根纽带，把我们这些散落各地的独生子女，勉强联系在一起。可等他们都不在了，这根纽带，会不会就断了？

到那时候，我们这些独生子女，是不是就真的成了一座座孤岛？再也没有亲戚来往，再也没有那种热热闹闹的相聚，再也没有了那种血浓于水的牵挂。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害怕。

我知道，这是时代的必然。我们这一辈的独生子女，注定要面对这样的局面。我们从小享受着父母全部的爱，却也注定要承受这份孤独。

可我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我们这一辈，不是独生子女，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会不会，等我们老了，也能像我爸这一辈一样，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年夜饭？会不会，我们的孩子，也能像我小时候一样，有一群堂哥堂姐、表弟表妹，一起疯跑，一起长大？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会更加珍惜和亲戚们相聚的时光。会多给堂哥堂姐们打打电话，会多在家族群里说说话，会带着孩子，去探望那些还健在的长辈。

因为我知道，这些时光，真的不多了。

等老一辈的人都不在了，我们这些独生子女，或许真的会彻底没有亲戚来往。

但至少，我希望，我们能把那些曾经的温暖，那些曾经的烟火气，藏在心里，永远不要忘记。

因为那是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