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的轰鸣声是在清晨六点半停下的。
丁德勇蹲在田埂的土坷垃上,手里捏着半截熄了的烟。他看见那台黄色的大机器抖了抖,排气管冒出最后一股黑烟,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这是第三台了。
村长郭文祥站在坟头前,脸绿得像刚腌好的酸菜。他手里的对讲机举起来又放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丁德勇把烟屁股按进土里,慢慢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吱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他望向那座隆起的小土包,那里埋着他爷爷,爷爷的爷爷。
八百块钱。
他想起村长昨天说的话,那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老丁,这是为全村好。”
现在,三台挖掘机像三头死去的巨兽,趴在祖坟前一动不动。
丁德勇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正在微微发烫。
01
丁德勇是在谷雨后的第三天接到通知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自家秧田里拔稗草。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晒得他后背的蓝布衫湿了一大片。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田埂上传来脚步声。
丁德勇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他看见村长郭文祥沿着窄窄的田埂走过来,手里拿着个蓝色文件夹。郭文祥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银色手表。
“老丁,忙呢?”郭文祥在田埂那头站住。
丁德勇嗯了一声,从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出来。泥水灌进解放鞋里,凉丝丝的。
郭文祥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红线,像条蜈蚣爬过纸面。他指着其中一段:“村里要修路了,县里批的。”
丁德勇凑过去看。他不识字,但看得懂图。那条红线从村口开始,一路向西,穿过赵寡妇家的菜园子,绕过冯老五的鱼塘,然后——
然后笔直地穿过一片标着阴影的区域。
丁德勇的心往下一沉。
“这是……”他指着那片阴影。
“你家祖坟那块地。”郭文祥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新路要从这儿过。县里规划了,这条路通了,往后去镇上能省半小时。”
丁德勇盯着图纸,半天没说话。田里的青蛙呱呱叫了两声,又停了。
“非得从这儿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测绘队定的线,最经济的方案。”郭文祥把图纸翻了一页,“你看,绕开的话,得多花十几万。村里哪来这些钱?”
丁德勇蹲下身,从田埂上揪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捻着。草茎断了,流出青涩的汁液。
“那坟……”
“得迁。”郭文祥合上文件夹,“这是大事,我知道。村里会给补偿。”
“多少?”丁德勇抬起头。
郭文祥没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丁德勇。丁德勇摆摆手,他没接。郭文祥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八百。”郭文祥吐出这个数字。
丁德勇愣住了。他以为至少能有三五千。八百块钱,还不够买口像样的棺材。
“八百?”他重复了一遍。
“这是村里的规矩。”郭文祥弹了弹烟灰,“迁坟补偿都这个数。去年老赵家迁祖坟,也是八百。”
“可他家那坟才三十年。”丁德勇声音大了些,“我家这个,我爷爷说他爷爷那辈就在了。”
“老丁。”郭文祥把烟踩灭,“这是为全村好。路修通了,大家都能受益。你不能只想着自家那点事。”
丁德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郭文祥拍了拍他肩膀:“你考虑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这事儿拖不得,施工队月底就要进场。”
说完,他转身沿着田埂走了。白衬衫在绿油油的稻田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丁德勇蹲在那儿,一直蹲到太阳西斜。
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脚边的秧苗。他想起父亲去世前说的话:“德勇啊,咱们丁家的根,就扎在这块地里了。往后你守着,别让人动了。”
那年他二十二岁。
现在他五十一了。
02
晚饭的时候,丁德勇没动筷子。
妻子春梅把炒青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啊,发什么呆。”
丁德勇扒了两口饭,嚼在嘴里没味道。他放下碗,看着桌上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灯丝发红,有飞蛾扑上去,撞得灯罩哐哐响。
“今天村长来了。”他说。
春梅夹菜的手停住了:“啥事?”
“修路的事。路要从咱家祖坟过。”
春梅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盯着丁德勇,眼睛睁得很大。
“得迁。”丁德勇低下头,“补偿八百。”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春梅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丁德勇听见开柜子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一会儿,春梅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红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些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硬币。最大的面额是两张一百的,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咱家全部的钱。”春梅声音很轻,“一共五百二十七块三毛。”
丁德勇看着那堆钱,喉咙发紧。
“八百块不够迁坟。”春梅说,“请人看新地要钱,买棺材要钱,办仪式要钱。最少也得两三千。”
“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
“我没答应。”丁德勇说,“村长让考虑三天。”
春梅重新包好钱,手有些抖。她把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婴儿。
“咱妈那儿……”她欲言又止。
丁德勇叹了口气。他最愁的就是这个。
母亲傅仙娥今年七十九了,耳朵背,腿脚也不利索。但一提到祖坟,老太太比谁都清醒。每年清明扫墓,她都要在坟前坐半天,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丁德勇站起来:“我去看看妈。”
母亲住在老屋,离这儿隔了两条巷子。老屋是土坯房,冬暖夏凉,就是潮湿。丁德勇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母亲坐在堂屋的竹椅上。
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跳动着。
老太太正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噗噗的声音。她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在灯光下眯了眯。
“德勇来了。”
“妈。”丁德勇搬了个小板凳坐下,“还没睡?”
“睡不着。”傅仙娥放下鞋底,“心里头慌,总觉得有事。”
丁德勇心里一紧。母亲有时候就这么准。
他犹豫着怎么开口。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
“妈。”他最终还是说了,“村里要修路。”
傅仙娥没说话,继续纳鞋底。针线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要从咱家坟地过。”丁德勇声音越来越低,“得迁坟。”
针停住了。
傅仙娥抬起头,看着儿子。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井。
“谁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村长。今天下午来的。”
“补偿多少?”
“八百。”
老太太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的声音。她把鞋底放在膝上,双手交叠,那双手布满老年斑,关节粗大变形。
“八百。”她重复着,“八百块钱,买丁家一百多年的根。”
丁德勇低下头。
“你爹临死前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傅仙娥问。
“记得。”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丁德勇不吭声。他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青苔。
“我还没答应。”他说。
傅仙娥叹了口气。她站起来,动作缓慢,竹椅发出呻吟。她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摸出个东西。
是个木匣子,巴掌大小,漆都掉光了。
她走回来,把匣子递给丁德勇。
“打开。”
丁德勇接过匣子,很轻。他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还有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像被水打磨过。
“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傅仙娥说,“纸上记着些事,你看不懂。但这石头,你太爷爷说,是从坟地那棵老槐树下挖出来的。”
丁德勇拿起石头,入手冰凉。
“他说,这石头有灵性,能护着咱们丁家。”傅仙娥的声音飘忽起来,“那年鬼子进村,到处搜人。你爷爷就躲在坟地里,三天三夜,鬼子从旁边过都没发现。”
丁德勇听说过这个故事。村里老人常讲,说丁家祖坟有灵,护佑子孙。
“妈,这都是老迷信了。”他把石头放回去。
傅仙娥看着他,看了很久。
“德勇。”她说,“人活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你不信这个,总得信祖宗。”
丁德勇合上匣子。
“村长说,这是为全村好。”
“为全村好。”傅仙娥坐回竹椅,“那谁为咱家好?”
这个问题,丁德勇答不上来。
他在老屋坐到半夜,煤油灯添了两次油。母亲后来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丁德勇轻轻给她披了件衣服,吹灭灯,带上门走了。
月光很好,把巷子照得一片银白。他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路过村口时,他看见村委会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郭文祥,另一个看着像施工队的人。
他们在喝酒,碰杯的声音隐约传来。
丁德勇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03
第二天,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丁德勇去小卖部买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
“听说了吗?老丁家祖坟要迁了。”
“八百!你说说,八百块钱能干个啥?”
“郭文祥也太狠了。”
“嘘——小声点。”
丁德勇在门外站了几秒,还是推门进去了。店里顿时安静下来。赵婧正在柜台后嗑瓜子,见他进来,脸上堆起笑。
“德勇哥,买点什么?”
“一包盐。”
赵婧转身拿盐,动作慢吞吞的。店里的其他人都假装在看货架,眼神却往这边瞟。
“听说要修路了?”冯福生拄着拐杖走过来。他是村里最老的几个人之一,今年八十六了,背驼得像张弓。
“嗯。”丁德勇接过盐。
“从你家坟地过?”
丁德勇点点头,掏钱付账。
冯福生叹了口气,用拐杖敲了敲地面:“那块地啊,邪性。”
店里的人都竖起耳朵。
“我小时候听我爷说,光绪年间,县里要修官道,也从那儿过。”冯福生眯起眼睛,像在回忆,“当时请了十几个壮劳力去平坟,结果锄头下去,全崩了刃。”
赵婧瓜子也不嗑了:“后来呢?”
“后来就不修了,改道了。”冯福生说,“那会儿的人信这个,说是有灵,动不得。”
丁德勇没说话,拿着盐往外走。
冯福生在后面喊:“德勇啊,有些事,宁可信其有!”
丁德勇回到家,春梅正在院里喂鸡。她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十几只鸡围着她啄食。
“村里都知道了。”丁德勇把盐递给她。
春梅接过盐,手顿了顿:“赵婧说的吧?她那嘴,比广播站还快。”
“冯老伯说了些事。”丁德勇蹲在门槛上,“说咱家坟地邪性,动不得。”
春梅手里的簸箕晃了晃,玉米粒撒出来一些。鸡群哄抢,发出咯咯的叫声。
“你信?”她问。
丁德勇没回答。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下午,郭文祥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跟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男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橘红色的工装,上面印着“宏远施工”的字样。
“老丁,这是沈队长。”郭文祥介绍,“施工队的。”
沈斌伸出手:“丁大哥,你好。”
丁德勇和他握了手。沈斌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
“沈队长今天来勘测地形,顺便跟你聊聊迁坟的事。”郭文祥说,“咱们进屋说?”
三人进了堂屋。春梅倒了茶,然后退到里屋去了,门虚掩着。
沈斌拿出个笔记本:“丁大哥,迁坟的流程是这样。我们先给你找块新地,风水上肯定要挑好的。然后选个吉日,请人起棺,移到新址。整个过程我们施工队可以帮忙。”
丁德勇听着,没插话。
“补偿款方面……”沈斌看了眼郭文祥。
“还是八百。”郭文祥接话,“这是村里的标准。不过沈队长说了,施工队可以免费出人力,帮你迁。”
“对,这部分费用我们承担。”沈斌点头。
丁德勇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父亲下葬那天的情景。
那也是个春天,下着细雨。十六个壮劳力抬着棺材,一步步往坟地走。母亲哭晕过去三次,他扶着母亲,觉得天塌了半边。
现在,他要亲手把父亲的棺材挖出来。
“新地在哪儿?”他问。
沈斌打开一张草图:“村西头有片荒地,离这儿不远。我们看过,位置不错,背山面水。”
丁德勇知道那块地。那是片盐碱地,庄稼长不好,所以一直荒着。
“那地不好。”他说。
“迁坟而已,又不是种庄稼。”郭文祥笑着说,“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
丁德勇又不说话了。
沈斌合上笔记本:“丁大哥,你考虑考虑。我们月底进场,时间不多了。”
他们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临走时,郭文祥拍了拍丁德勇的肩膀:“老丁,大局为重。”
丁德勇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走远。沈斌的安全帽在太阳下反光,刺眼。
春梅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
“你哭了?”丁德勇问。
“没。”春梅别过脸,“沙子进眼睛了。”
丁德勇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戳破。他走到院里,鸡已经散开了,在地上刨食。有只芦花鸡刨出条蚯蚓,其他鸡都围过去抢。
弱肉强食,到哪里都一样。
晚上,丁德勇给儿子卢浩南打了电话。
卢浩南在省城打工,做装修,一天能挣三百。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
“浩南。”丁德勇听见电话那头有电钻的声音,“忙吗?”
“还行,刚下工。”电钻声停了,“家里有事?”
丁德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村里要修路,从咱家祖坟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得迁坟。”丁德勇接着说,“补偿八百。”
“多少?!”卢浩南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八百块钱?他们抢钱啊!”卢浩南吼起来,“爸,你不能答应!咱家那坟多少年了,八百块钱就想打发?”
“屁!他为的是他的政绩!”卢浩南气得喘粗气,“我明天就回去,我找他说理去!”
“你别回来。”丁德勇说,“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卢浩南说,“爸,你硬气一回行不行?那是咱家的祖坟,不是他郭文祥家的菜园子!”
丁德勇握着电话,手心出汗。
“浩南。”他声音很低,“爸没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爸。”卢浩南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了些,“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难。但这事,咱们得争一争。”
“怎么争?”
“我想办法。”卢浩南说,“你先别签字,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丁德勇在堂屋坐到深夜。春梅催了他三次睡觉,他都没动。
他在想儿子的话。
硬气一回。
他活了五十一年,好像从来没硬气过。分田的时候,别人家挑好地,他捡剩下的。修水渠占了他家两分田,他也没说什么。村里集资建校,他家出了两份钱。
人人都说丁德勇老实。
老实的意思,就是好欺负。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像只冷冷的眼睛,看着人间。
丁德勇忽然站起来,走到院里。夜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望向西边,祖坟的方向。那片坟地在一片小坡上,周围长着十几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个坟地遮住。
小时候,他常去那里玩。父亲不让,说惊扰祖宗。他就偷偷去,躺在树荫下,听风吹树叶的声音。
那时候觉得,那片地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
现在,挖掘机要开进去了。
04
第三天,丁德勇去了村委会。
郭文祥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
丁德勇没坐,就站着等。
郭文祥对着电话说:“放心,王镇长,肯定按时开工……没问题,都协调好了……哎,好嘞,再见。”
挂了电话,他脸上堆起笑:“老丁,想通了?”
丁德勇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八百块钱,昨天刚从信用社取的。新钞,硬挺挺的。
“这是……”郭文祥拿起信封。
“补偿款,我领了。”丁德勇说。
郭文祥愣了愣,随即笑容更盛:“这就对了!老丁,我就知道你识大体!”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协议书,你签个字就行。”
丁德勇接过文件。他不识字,但看得懂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丁德勇,写在甲方后面。乙方是村委会,郭文祥已经签好了。
“笔。”他说。
郭文祥递过笔。丁德勇握着笔,手有点抖。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后俯下身,一笔一画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按个手印。”郭文祥又拿出印泥。
丁德勇把拇指按进红色的印泥里,然后在名字上按了个手印。指纹清清楚楚,一圈圈的螺纹。
郭文祥收好文件,又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包:“这是村里的一点心意,两百块钱。不算在补偿款里,我个人出的。”
丁德勇看着那个红包,没接。
“拿着吧。”郭文祥塞进他手里,“迁坟也要花销,我知道不容易。”
丁德勇握着红包,薄薄的。他想起春梅那个红布包,里面是五百二十七块三毛。
“什么时候动工?”他问。
“这个月底。”郭文祥说,“具体日子定了通知你。放心,沈队长做事靠谱,一定把事办得妥妥当当。”
丁德勇点点头,转身要走。
“老丁。”郭文祥叫住他。
丁德勇站住,没回头。
“谢谢。”郭文祥说。
丁德勇没应声,推门出去了。
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他眼睛疼。他沿着村道慢慢走,路过小卖部时,赵婧正在门口晾衣服。看见他,手里的衣服掉地上了。
“德勇哥,你……”
丁德勇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他听见赵婧在后面喊:“冯老伯!冯老伯!丁德勇签字了!”
整个村子好像都静了一瞬。
丁德勇走回家,春梅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猪食,咕嘟咕嘟冒泡。
“签了?”春梅没抬头。
“签了。”丁德勇说。
春梅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通红。
“浩南打电话来了。”她说,“说他买好了车票,后天回来。”
“让他别回来了。”
“我说了,他不听。”
丁德勇不再说话。他走到院里,看见母亲傅仙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太太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妈,你怎么来了?”
傅仙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签了?”
“签了。”
老太太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堂屋。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板挺得笔直。
“日子定了?”她问。
“月底。”
傅仙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的胸口起伏着,像拉风箱。
“我昨晚梦到你爹了。”她睁开眼,“他站在坟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丁德勇心里一紧。
“我知道,他怪我。”傅仙娥的声音很轻,“怪我守不住这个家。”
“妈,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傅仙娥看着他,“德勇,你说,是谁的错?”
丁德勇答不上来。
傅仙娥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眼神,丁德勇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责怪,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我回去了。”傅仙娥说,“迁坟那天,叫我一声。”
丁德勇送母亲到老屋,又折返回来。春梅已经把猪食煮好了,正提着桶去喂猪。
“妈说什么了?”她问。
“没说什么。”丁德勇蹲在猪圈外,看着两头半大的猪抢食。
猪吃得欢,尾巴甩来甩去。
春梅喂完猪,在他旁边蹲下:“德勇,我心里慌。”
“慌什么?”
“不知道。”春梅搓着手,“总觉得要出事。”
丁德勇没说话。他也有这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傍晚,儿子卢浩南又打来电话。
“爸,我查了。”卢浩南语速很快,“国家有规定,迁坟补偿不能低于当地平均年收入的三倍。咱们这儿,怎么也得赔一万以上。”
丁德勇握着电话,听着儿子在那边翻资料的声音。
“郭文祥这是违规操作!”卢浩南说,“我回来就去找他,他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去镇上告!”
“浩南。”丁德勇打断他,“字我已经签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爸!”卢浩南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怎么这么糊涂啊!”
“不是糊涂。”丁德勇说,“是没办法。”
他把电话挂了。
春梅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墙根,头埋在膝盖里。
“德勇?”
丁德勇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春梅从没见过他这样。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问。
春梅在他旁边蹲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裂了好多口子。
“你尽力了。”她说。
丁德勇摇摇头。他知道自己没尽力。他只是选了条最容易的路——顺从。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坟地。
坟地在村西的小坡上,要走二十分钟。坡上种满了槐树,这个季节,槐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丁德勇穿过树林,走到坟前。
丁家的祖坟一共七座,呈扇形排列。最中间的是他太爷爷的坟,立着块青石碑,字已经模糊了。两边的坟年代更久,连碑都没有,只有土包。
他父亲和爷爷的坟在右边,并排着。
丁德勇在父亲坟前坐下,点了三支烟,插在土里。
“爹。”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儿子不孝。”
风从坟间穿过,吹得烟头的红光明灭。
“村里要修路,从这儿过。我没办法,签了字。”丁德勇继续说,“浩南说要争,可我争不动了。我老了,累了。”
烟燃尽了,青烟袅袅升起。
“您要怪就怪我,别怪妈。她心里苦,我知道。”
丁德勇坐着,坐到半夜。露水下来了,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最后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
走到坡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坟地一片银白,像沉睡的巨兽。
05
卢浩南是迁坟前三天回来的。
他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风尘仆仆。在村口下了班车,一路走回家,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春梅在院里洗衣服,看见儿子,手里的棒槌掉了。
“浩南!”
卢浩南放下背包,抱住母亲:“妈。”
“瘦了。”春梅摸着他的脸,“在城里没吃好?”
“还行。”卢浩南松开母亲,往屋里看,“爸呢?”
“去地里了。”
卢浩南放下包,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春梅追出来。
“找郭文祥。”
“浩南!你别冲动!”
卢浩南已经走远了。他走得很快,脚步重重地踩在石板路上,像要踩碎什么。
郭文祥家住在村东头,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卢浩南走到院门口,铁门关着。
他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郭文祥的妻子开门出来。看见卢浩南,愣了一下。
“浩南回来了?找你郭叔?”
“他在家吗?”
“在,在。”郭妻拉开铁门,“进来坐。”
卢浩南走进院子。院子里种着月季,开得正艳。角落里停着一辆摩托车,擦得锃亮。
郭文祥正在客厅喝茶,看见卢浩南,放下茶杯。
“浩南回来了?坐。”
卢浩南没坐,站着说:“郭叔,我来问迁坟补偿的事。”
郭文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事儿跟你爸谈好了。”
“八百块钱,这叫谈好了?”卢浩南声音提高,“国家有规定,补偿不能低于当地平均年收入的三倍。咱们村,一年人均收入少说也有四千吧?”
郭文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是国家规定,咱们村里有村里的情况。”
“什么情况?”
“村里没钱。”郭文祥说得轻描淡写,“修路的钱还是镇上拨的,村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八百块,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卢浩南冷笑:“郭叔,你别把我当三岁小孩。修路款里本来就有征地补偿这一项,你以为我不懂?”
郭文祥放下茶杯,脸色沉下来:“卢浩南,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补偿不合理,我们要重新谈。”
“字都签了,还怎么重新谈?”郭文祥站起来,“白纸黑字,你爸按的手印,你想反悔?”
卢浩南盯着他,眼睛里有火:“那是你们欺负我爸不识字!”
“卢浩南!”郭文祥一拍桌子,“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欺负?我是按程序办事!”
两人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
郭妻从厨房探出头:“老郭,好好说话。”
郭文祥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浩南,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事已经定了,改不了。施工队后天就进场,机械都联系好了。”
“那就让他们别进场。”
“你说得轻巧!”郭文祥又火了,“这是县里的重点工程,耽误了工期,你担得起责任吗?”
卢浩南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丁德勇的声音。
“浩南。”
卢浩南回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丁德勇刚从地里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
“爸,你来得正好。”卢浩南说,“郭文祥他——”
“回家。”丁德勇打断他。
“爸!”
“我说,回家。”
丁德勇的语气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卢浩南咬着牙,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看了郭文祥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然后转身跟着父亲走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谁也没说话。路过小卖部时,赵婧正在门口摘菜,看见他们,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回到家,春梅已经把午饭摆上桌了。炒青菜,腌咸菜,还有一盘煎鸡蛋。
三人坐下吃饭。卢浩南扒了两口,放下碗。
“爸,你为什么拦我?”
丁德勇夹了块咸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拦你是为你好。”
“为我好?”卢浩南笑了,笑得很难看,“眼看着自家祖坟被人刨了,这叫为我好?”
“浩南!”春梅呵斥他,“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卢浩南不吭声了,但胸口起伏着。
丁德勇放下筷子,看着儿子:“浩南,你读过书,见过世面。爸没出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但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在这个村里,有些事不是你占理就能赢的。”
卢浩南想反驳,但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话堵在喉咙里。
“郭文祥当村长十年了。”丁德勇继续说,“镇上有人,县里也有人。你跟他斗,斗不过的。”
“那就认了?”
“有时候,认了比斗下去好。”丁德勇说,“至少,咱们家还能在这个村里待下去。”
卢浩南站起来,走到院里。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他看见墙角有只蚂蚁,拖着一粒米,艰难地爬行。
那只蚂蚁爬到一个土块前,绕来绕去,怎么也过不去。
卢浩南蹲下身,用树枝把土块拨开。蚂蚁过去了,继续往前爬。
他扔了树枝,忽然觉得很累。
下午,卢浩南去了坟地。
他很久没来了。上一次还是去年清明。那时槐花也开着,他在坟前磕了头,说要好好挣钱,把家里的老屋翻新。
一年过去了,钱没挣到多少,坟却要没了。
他在爷爷坟前坐下。爷爷去世时他才六岁,记忆很模糊。只记得爷爷很瘦,手像枯树枝,但总喜欢摸他的头。
“爷爷。”卢浩南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孙子没本事,守不住您。”
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像下雪。
卢浩南在坟地转了一圈。他走到那棵最老的槐树下,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
他记得小时候,爷爷说过这棵树有灵性。民国时候遭了旱灾,村里别的树都枯了,就这棵树还活着。
卢浩南摸了摸树干,粗糙硌手。
树下有个洞,拳头大小,黑黝黝的。他蹲下身往洞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转身时,脚踢到个东西。
是块石头,半埋在土里。他用力拔出来,石头有砖头那么大,沉甸甸的。
石头表面光滑,颜色很深,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卢浩南觉得奇怪。这石头不像本地常见的石灰岩或花岗岩。他想起太爷爷留下的那块石头,也是黑色的,光滑的。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用土盖好。
离开坟地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整个坟地。
那天晚上,卢浩南做了个梦。
梦见爷爷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块黑石头。爷爷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听见隔壁父亲在咳嗽。
咳了很久,才停下来。
卢浩南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房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在网中央,一动不动。
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
有些事,争不动。
06
迁坟的日子定在农历四月初八。
黄历上写着:宜动土,忌嫁娶。
那天清晨,丁德勇五点钟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有只布谷鸟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春梅也醒了,翻了个身。
“几点了?”她问。
“还早。”丁德勇说。
但他还是起来了。穿好衣服,走到院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卢浩南也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没睡好。
“爸。”
“嗯。”
父子俩站在院里,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春梅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篮子。
“我去买点香烛纸钱。”她说。
“多买点。”丁德勇说。
春梅点点头,出去了。
卢浩南在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他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七点钟,施工队来了。
三辆卡车开进村,前面是两辆挖掘机,后面跟着一辆工具车。卡车轰隆隆的声音把整个村子都吵醒了。
沈斌从工具车上跳下来,还是戴着那顶安全帽。他指挥着卡车开到村西头,停在路边。
村民们陆陆续续围过来。迁坟在农村是大事,何况是丁家这种老坟。大家都想看个热闹。
赵婧来得最早,手里还抓着把瓜子。冯福生也拄着拐杖来了,站在人群最前面。
郭文祥是八点到的。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夹克,显得很正式。
“老丁,准备好了吗?”他问。
丁德勇点点头。他换上了件干净的蓝布衫,洗得发白。
春梅买了香烛纸钱回来,还有两挂鞭炮。按规矩,迁坟前要祭拜,放鞭炮。
“开始吧。”郭文祥说。
丁德勇带着家人走到坟前。他点上香,插在土里。春梅和卢浩南烧纸钱,火焰腾起来,黑烟滚滚。
傅仙娥也来了。老太太今天没拄拐杖,让卢浩南扶着。她站在坟前,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些土包。
“跪下。”她说。
丁家人跪成一排,磕了三个头。
傅仙娥没跪。她站着,腰板挺得笔直。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像枯草。
“祖宗在上。”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后人不孝,今日惊扰。若有怪罪,怪我一人。”
她说完,也磕了三个头。卢浩南想扶她,她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祭拜完毕,春梅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响,惊飞了树上的鸟。
硝烟弥漫中,沈斌走过来。
“丁大哥,可以开始了吗?”
丁德勇看着那些坟,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沈斌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第一台挖掘机启动了,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
那是个大家伙,黄色的车身,履带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印子。司机是个年轻小伙,戴着墨镜,嚼着口香糖。
挖掘机开到坟地边缘,停了下来。
沈斌做了个手势。挖掘机的机械臂慢慢举起来,铲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铲斗上。
丁德勇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机械臂移动时液压杆发出的滋滋声,听见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听见周围村民的窃窃私语。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丁德勇睁开眼。
挖掘机僵在那里,铲斗悬在半空,离最近的坟头只有三米。排气管冒着最后一股黑烟,然后连烟也没了。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沈斌大声问。
“不知道啊。”司机说,“突然就熄火了。”
他重新打火。钥匙转动,机器发出一阵无力的嗡鸣,然后彻底安静了。
又试了几次,都一样。
“见鬼了。”司机嘟囔着跳下来,打开引擎盖检查。
沈斌走过去,两人蹲在挖掘机旁,捣鼓了半天。
“怎么样?”郭文祥走过来问。
“查不出原因。”沈斌站起来,抹了把汗,“油路电路都正常,就是打不着火。”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我说什么来着?”冯福生拄着拐杖,声音很大,“这块地动不得!”
赵婧吐掉瓜子壳:“真有这么邪乎?”
郭文祥脸色不太好看:“沈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机器出故障了?”
“不应该啊。”沈斌皱着眉头,“这台机器昨天刚检修过,好好的。”
“换一台。”郭文祥说。
“备用机器在后面的卡车上。”沈斌对着对讲机喊,“把二号机开过来!”
第二台挖掘机从卡车上开下来。这台比第一台小一些,但看起来更新。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经验丰富的样子。他开着挖掘机绕到坟地另一侧,选了个位置停下。
“从这边试试。”沈斌说。
第二台挖掘机也举起铲斗。这次离坟头更近,只有两米。
丁德勇的心揪紧了。他看见母亲傅仙娥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微微颤抖。
卢浩南站在母亲身边,眼睛死死盯着挖掘机。
铲斗开始下落,速度很慢。尖齿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要触到土的一瞬间,挖掘机也抖了一下,熄火了。
和第一台一模一样。
这次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
“两台了!”有人喊。
“丁家祖宗显灵了!”
“快看村长的脸!”
郭文祥的脸确实绿了。他走到沈斌面前,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沈斌也慌了:“我……我不知道啊。两台机器同时出故障,这概率太小了。”
“我不管概率!”郭文祥声音压得更低,“今天必须把这事办成!镇长下午要来视察!”
“可是机器……”
“你不是还有一台吗?”
“那台是小的,挖土方不够力。”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试试!”
沈斌咬咬牙,对着对讲机喊:“三号机,上!”
第三台挖掘机开过来。这是台小型挖掘机,平时用来挖沟的。它小心翼翼地从侧面靠近坟地,动作比前两台慢得多。
司机是个老师傅,开得很稳。
丁德勇看见那台小机器一点一点挪到坟边,铲斗举起来,又放下。它在试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挖掘机的铲斗终于碰到了土。只挖了一铲,薄薄的一层。
然后,它也抖了抖,熄火了。
死一样的寂静。
三台挖掘机,像三座黄色的雕塑,趴在坟地周围。阳光照在金属外壳上,反着刺眼的光。
郭文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从绿转白,又从白转青。
沈斌跑过去检查第三台机器,检查完,他抬头看向郭文祥,摇了摇头。
“都……都打不着火。”
人群炸开了锅。
“神了!真神了!”
“丁家祖宗发威了!”
“这路还修不修得成?”
冯福生拄着拐杖走到郭文祥面前:“文祥啊,听我一句劝。这块地,动不得。”
郭文祥没理他,转身看向丁德勇。
丁德勇也看着他。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07
镇长王建国是下午两点到的。
他坐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车停在村口,郭文祥早就等在那里,小跑着迎上去。
“王镇长。”
王建国五十来岁,梳着背头,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他下车,看了眼村西头那三台挖掘机。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有威严。
郭文祥额头上冒汗:“机器……机器出故障了。”
“三台同时出故障?”
“这个……可能是巧合。”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往坟地走。郭文祥赶紧跟上,边走边解释。
村民们还没散,看见镇长来了,议论声小了些,但眼神里的兴奋藏不住。
王建国走到坟地边,环视一周。他先看了看那三台挖掘机,又看了看丁家的祖坟,最后看向围观的村民。
“谁是坟主?”他问。
丁德勇往前走了一步:“我。”
王建国打量了他一番:“老同志,听说你不愿意迁坟?”
“没有。”丁德勇说,“字我签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王建国指着挖掘机。
丁德勇摇摇头:“我不知道。”
王建国又看向沈斌:“沈队长,机器检查了吗?”
“检查了。”沈斌赶紧说,“油路电路都正常,就是打不着火。三台都是同样的问题。”
“修不好?”
“暂时……找不到原因。”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最近的一台挖掘机旁,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又蹲下身看了看履带。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郭村长。”他说。
郭文祥一个激灵:“在。”
“你是村干部,应该带头破除封建迷信。”王建国声音很平静,“机器故障就是机器故障,不要往别处扯。”
“是是是。”
“找维修师傅来,彻底检查。明天必须复工。”
“可是镇长……”
“没有可是。”王建国打断他,“这条路是县里的重点工程,不能耽误。”
说完,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丁德勇。
“老同志,理解一下。发展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丁德勇点点头,没说话。
王建国上车走了。黑色轿车扬起一路尘土。
郭文祥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脸色难看至极。他转身对沈斌吼:“还愣着干什么?找维修师傅啊!”
“找了,已经在路上了。”沈斌说。
“今天必须修好!”
沈斌苦着脸:“王师傅在县里,过来要两个小时。修不修得好,还得看情况。”
郭文祥不说话了,掏出烟来抽。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
村民们渐渐散了。但议论没散,反而越传越玄。
到傍晚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在说:丁家祖坟显灵了,三台挖掘机都动不了。
还有人翻出了老故事。说光绪年间修官道,也是在这块地出了事。说抗战时期,鬼子想在这里修炮楼,刚动土就遭了雷劈。
说得有鼻子有眼。
丁德勇一家人回到家,谁也没心思吃饭。
春梅煮了粥,盛了三碗放在桌上,但没人动筷子。
卢浩南坐在门槛上,看着西边的天空。太阳正在落山,天边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血。
“爸。”他忽然开口。
丁德勇抬起头。
“你不觉得奇怪吗?”卢浩南转过脸,“三台挖掘机,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同样的故障。这概率有多大?”
丁德勇没吭声。
“我觉得地下有东西。”卢浩南站起来,“我昨天在坟地看到块黑石头,很沉,不像普通的石头。”
“什么黑石头?”春梅问。
卢浩南描述了一下那块石头的样子。丁德勇想起了母亲给他的那个木匣子,里面也有一块黑石头。
“你太爷爷留下的那块?”他问。
“可能是一类的。”卢浩南说,“爸,我想晚上去坟地看看。”
“胡闹!”春梅说,“天都黑了,去坟地干什么?”
“妈,我不是去捣乱。”卢浩南说,“我是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如果真是地下有东西,影响了机器,那咱们就有理由不让迁坟了。”
丁德勇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我学过一点物理。”卢浩南说,“如果地下有强磁场,会影响内燃机工作。挖掘机都是柴油机,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丁德勇沉默了很久。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去吧。”他终于说,“小心点。”
卢浩南点点头,进屋拿了手电筒和一把小铁锹。出门前,丁德勇叫住他。
“我跟你一起去。”
“爸,你……”
“那是咱们丁家的坟。”丁德勇说,“要去,也得是我去。”
春梅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丈夫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父子俩趁着夜色出了门。
月亮还没升起来,路很黑。卢浩南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土路上晃动。
快到坟地时,丁德勇忽然停住脚步。
“有人。”
卢浩南关掉手电筒。两人躲在树后,看向坟地那边。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勉强能看清轮廓。坟地边上有两个人影,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那个,看身形像郭文祥。
蹲着的那个,拿着个仪器,在探测什么。
“他在干什么?”卢浩南压低声音问。
丁德勇摇摇头。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那个蹲着的人站起来,和郭文祥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一起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卢浩南才打开手电筒。
“过去看看。”
他们走到刚才那两个人站的地方。地上有脚印,很新鲜。卢浩南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发现地上有些粉末,白色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
“石灰。”他说。
“石灰?”丁德勇不明白。
“他们可能在标记什么。”卢浩南站起来,用手电筒照向坟地。
光柱扫过那些坟包,最后停在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他昨天踢到的那块黑石头,不见了。
08
维修师傅是晚上九点到的。
姓王,五十多岁,干这行三十年了。他开着一辆皮卡车,车上装满工具。
沈斌和郭文祥都在现场等着。三台挖掘机还停在原地,像三头沉睡的巨兽。
王师傅下车,先绕着挖掘机转了一圈,然后打开第一台的引擎盖。
他检查得很仔细,用了各种工具。手电筒的光在引擎舱里晃动,映出他专注的脸。
郭文祥在旁边来回踱步,时不时看表。
一个小时过去了,王师傅从第一台挖掘机里钻出来,摇摇头。
“没问题。”
“没问题怎么会打不着火?”郭文祥问。
“就是没问题。”王师傅说,“油路畅通,电路正常,压缩比也够。按理说,一点火就能着。”
“那为什么不着?”
王师傅摊摊手:“不知道。”
他又去检查第二台、第三台。结果都一样——机器本身没有任何故障。
检查完,王师傅点了根烟,蹲在路边抽。
“邪门了。”他说,“我修了三十年机器,没见过这种事。”
沈斌凑过去:“王师傅,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没有。”王师傅吐了口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外力干扰。”王师傅说,“比如强磁场,会影响点火系统。”
“强磁场?”郭文祥走过来,“这地方怎么会有强磁场?”
王师傅站起来,环视四周:“地下要是有矿,就有可能。铁矿,磁铁矿,都会产生磁场。”
郭文祥愣住了。他想起晚上请来的那个地质勘探员,那人也说了类似的话。
当时他没在意,觉得是胡扯。
现在……
“沈队长。”郭文祥说,“你之前勘测地形的时候,没发现地下有矿?”
“没有啊。”沈斌说,“就是普通土壤,下面有点岩石,但都是常见的石灰岩。”
王师傅把烟掐灭:“明天白天我再来看看。现在太黑,有些东西看不清。”
他收拾工具,开车走了。
郭文祥站在坟地边,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向那些坟包,黑黝黝的,像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郭村长。”沈斌小声说,“要不……咱们改道吧?”
“改道?”郭文祥猛地转头,“你知道改道要多花多少钱吗?十几万!镇上能给吗?”
“可是现在这情况……”
“明天必须开工!”郭文祥打断他,“王镇长说了,不能耽误工期。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是把这三台机器拖走,换新的,也得开工!”
沈斌不说话了。
郭文祥又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沈斌一个人留在原地。他看着那三台挖掘机,忽然觉得有点瘆人。
他也赶紧离开了。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丁德勇和卢浩南把一切都听在耳里。
等人都走了,父子俩从树林里出来。
“磁场。”卢浩南重复着这个词,“果然和我猜的一样。”
他走到老槐树下,用手电筒照着昨天放石头的地方。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浅坑。
“石头被人拿走了。”他说。
“郭文祥拿的?”
“应该是。”卢浩南蹲下身,仔细看那个坑。坑底有些黑色的粉末,他用手沾了一点。
粉末很细,有金属光泽。
“爸,你记得太爷爷留下的那块石头吗?”卢浩南问。
丁德勇点点头。
“那块石头还在吗?”
“在妈那里。”
“走,回去看看。”
两人回到家,傅仙娥已经睡下了。丁德勇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老太太醒着,坐在床上。
“妈。”丁德勇小声说,“那个木匣子,能给我看看吗?”
傅仙娥没问为什么,指了指衣柜。丁德勇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拿出木匣子。
回到堂屋,卢浩南打开匣子。里面还是那几张发黄的纸,和那块黑石头。
他把石头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很沉,比同样大小的普通石头重得多。
又拿来一块磁铁,靠近石头。
磁铁“啪”一声吸在了石头上。
“果然有磁性。”卢浩南说。
丁德勇看着那块石头,又看看儿子:“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坟地下面可能有矿。”卢浩南说,“磁铁矿,或者别的什么强磁性矿物。挖掘机的点火系统受到磁场干扰,所以打不着火。”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卢浩南想了想:“不好说。如果是矿,政府可能会更重视这块地。但也可能,他们会把矿挖走,连坟一起。”
丁德勇的心又沉了下去。
卢浩南把石头放回匣子,拿起那几张发黄的纸。纸很脆,他小心地展开。
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竖排,从右往左。字迹潦草,很多已经模糊不清。
他勉强能认出一些。
“……光绪二十三年……异石……不可动……”
“……倭寇犯境……以此石……扰敌……”
“……丁氏子孙……永守……”
卢浩南看完,抬头看向父亲:“爸,这上面说,这块石头是光绪年间发现的。当时就觉得奇怪,埋回地下了。后来抗战时期,游击队用它干扰过日军的电台。”
丁德勇愣住了。他想起母亲说的故事——爷爷躲在坟地,鬼子没发现。
原来不是祖宗显灵,是这块石头干扰了鬼子的探测设备。
“还有。”卢浩南继续念,“‘地下有脉,连石成矿。动则地动,不祥。’意思是,地下有矿脉,和这块石头连在一起。如果动了,会出大事。”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春梅从里屋出来,听了这些,脸色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卢浩南把纸小心折好,放回匣子。
“明天,我去找郭文祥。”他说,“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会信吗?”丁德勇问。
“他不信,我就去找镇长。”卢浩南说,“再不行,去找县里。地下有矿,这是大事,不能随便动。”
丁德勇看着儿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卢浩南脸上。那张脸还很年轻,但眼神很坚定。
他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了。
“好。”丁德勇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09
第二天一大早,卢浩南就起来了。
他先去了一趟坟地。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坟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三台挖掘机还在原地,履带上结了露水。
他走到老槐树下,那个坑还在。他蹲下身,用手挖了挖坑边的土。
土很松,像是被人翻动过。
他又在附近找了找,发现了几处类似的痕迹。有人在这里勘探过,而且很专业,用了钻探工具。
卢浩南心里有数了。郭文祥肯定已经知道地下有东西,他在瞒着什么。
回到家,丁德勇也起来了。父子俩简单吃了早饭,准备去村委会。
出门前,傅仙娥叫住了他们。
老太太今天精神很好,眼睛亮晶晶的。她把那个木匣子交给卢浩南。
“带着。”她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卢浩南接过匣子,点点头。
他们到村委会时,郭文祥正在打电话。看见他们进来,他匆匆挂了电话。
“老丁,浩南,这么早?”
“郭叔,我们想跟你谈谈。”卢浩南说。
“谈什么?”郭文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很假。
“谈地下的事。”
郭文祥的笑容僵了一下:“地下?地下能有什么事?”
卢浩南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那块黑石头。
“这个,你见过吧?”
郭文祥看了一眼,眼神闪烁:“这是什么?”
“从我家祖坟那儿挖出来的。”卢浩南说,“昨晚你派人去勘探,应该也挖到了类似的东西。”
郭文祥不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郭叔。”卢浩南也站起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地下有矿,对不对?”
郭文祥转过身,脸色阴沉:“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卢浩南说,“重要的是,这矿不能随便动。我太爷爷留下的记载说,动了会出大事。”
“封建迷信!”郭文祥提高声音,“卢浩南,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信这些?”
“我不信迷信,但我信科学。”卢浩南说,“强磁场会影响机械,这是事实。三台挖掘机同时熄火,就是证明。”
郭文祥不说话了。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忽明忽暗。
“浩南。”他开口,声音缓和了些,“就算地下有矿,又怎么样?矿是国家的,不是你们丁家的。”
“我知道。”卢浩南说,“但如果矿有开采价值,政府会重视。到时候,修路就得重新规划,我们的祖坟也许就能保住。”
郭文祥冷笑:“你以为这么简单?就算有矿,开采也要时间。修路是县里的重点工程,等不起。”
“那就看哪个更重要了。”卢浩南说,“是修一条路重要,还是开采矿产资源重要。”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丁德勇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文祥。”他叫了郭文祥的名字,而不是郭村长,“咱们一个村的,认识几十年了。我丁德勇是什么人,你知道。”
郭文祥看向他。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丁德勇声音很慢,但很稳,“今天,我求你一回。给我们点时间,把事情弄清楚。如果地下真有矿,咱们上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如果没有,你再动坟,我绝无二话。”
郭文祥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我知道你难。”丁德勇继续说,“镇长压着你,工期催着你。但有些事,急不得。三台挖掘机都动不了,这是天意。老天爷都在告诉你,这块地不能动。”
“老丁,你也信这个?”
“我信。”丁德勇点头,“我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信人做事要讲良心。”
郭文祥把烟掐灭,叹了口气。
“给你们三天时间。”他说,“三天后,不管有没有矿,都得开工。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三天不够。”卢浩南说,“勘探需要时间。”
“那就两天。”郭文祥站起来,“不能再多了。王镇长那边,我去解释。但两天后,如果还没结果,别怪我不讲情面。”
卢浩南还想说什么,丁德勇拉了拉他。
“好,两天。”
他们离开村委会。走到门口时,郭文祥叫住了卢浩南。
卢浩南回头。
“那块石头。”郭文祥说,“给我看看。”
卢浩南犹豫了一下,把石头递过去。
郭文祥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你们打算怎么勘探?”他问。
“我有个同学,学地质的。”卢浩南说,“我请他来看看。”
郭文祥点点头,把石头还给他。
“尽快。”
走出村委会,卢浩南松了口气。
“爸,他答应了。”
“嗯。”丁德勇说,“但只有两天。”
“够了。”卢浩南说,“我马上给我同学打电话。”
他们回到家,卢浩南就拨通了电话。他同学叫李志伟,在省地质局工作。
听完情况,李志伟很感兴趣。
“磁铁矿?如果真有,那可是大事。我明天就过去,带设备。”
“谢谢你了,志伟。”
“客气什么。不过浩南,我得提醒你,就算真有矿,也不一定就能保住祖坟。有时候,为了开采,迁坟是必须的。”
卢浩南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至少,我们努力过了。”
挂了电话,卢浩南把事情跟家人说了。
春梅双手合十:“老天保佑。”
傅仙娥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她在念经,为祖宗念的。
丁德勇走到院里,看着西边的天空。
两天。
只有两天时间。
10
李志伟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开着一辆越野车,车上装满了仪器。他个子不高,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卢浩南在村口接他,直接带他去了坟地。
三台挖掘机还在那儿,但多了几个维修工在捣鼓。看见他们来,维修工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打量。
李志伟没管他们,从车上搬下仪器。有个像探雷器的东西,还有钻探设备。
“我先测一下磁场。”他说。
他打开仪器,在坟地周围走了一圈。仪器发出嘀嘀的声音,时快时慢。
走到老槐树下时,声音变成了连续的蜂鸣。
“就是这儿。”李志伟说,“磁场很强。”
他放下仪器,拿出钻探设备。那是个手动的钻,接上钢管,可以往地下打十几米。
“帮我一下。”他对卢浩南说。
两人合力,开始打钻。钻头穿过土层,发出沉闷的声音。
打到三米深时,钻不动了。
“碰到硬东西了。”李志伟说。
他把钻拔出来,钻头上带着些黑色的碎屑。他捡起一点,放在手心里看。
又拿出放大镜,仔细看。
“是磁铁矿。”他抬起头,眼睛发亮,“纯度很高。”
卢浩南心里一紧:“有多大?”
“不好说,得进一步勘探。”李志伟说,“但从磁场强度看,规模不会小。”
他们继续打钻,在不同的位置打了几个孔。每个孔都在差不多的深度碰到矿层。
李志伟记录着数据,越记越兴奋。
“浩南,这可能是个大发现。”他说,“咱们这一带,从来没发现过磁铁矿。如果储量够大,够开采几十年。”
“那……我们家的坟……”
李志伟收起仪器,拍了拍卢浩南的肩膀。
“我得说实话。如果真是大矿,政府肯定会开采。到时候,别说你们家的坟,整个村子可能都要搬迁。”
卢浩南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时,郭文祥来了。
他带着两个人,一个是沈斌,另一个是生面孔,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
“怎么样?”郭文祥问。
李志伟看了眼卢浩南,卢浩南点点头。
“初步判断是磁铁矿。”李志伟说,“具体储量需要详细勘探。”
郭文祥身后的西装男走上前,递出名片:“我是县矿产局的,姓陈。”
李志伟接过名片,看了看:“陈科长。”
“你们的数据,能给我们一份吗?”陈科长问。
李志伟看向卢浩南,卢浩南又看向郭文祥。
郭文祥说:“给吧。这是大事,瞒不住。”
李志伟把记录的数据抄了一份,交给陈科长。陈科长看了,脸色凝重。
“我得马上向局里汇报。”他说完,转身就走。
郭文祥没走,他走到老槐树下,看着那个钻探留下的孔。
“老丁家的。”他忽然说,“你们知道吗,这条路对我有多重要。”
丁德勇和卢浩南都没说话。
“我在这个村长位置上干了十年。”郭文祥继续说,“没干出什么成绩。这条路,是我最后的机会。修成了,我可能还能往上走一步。修不成……”
“现在好了。”他苦笑,“矿比路重要。这条路,怕是修不成了。”
他转身看着丁德勇:“老丁,你赢了。”
丁德勇摇摇头:“我没想赢谁。我只想保住祖坟。”
“保住了。”郭文祥说,“有矿在,谁也动不了这块地。”
他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李志伟也走了,说要回去写报告。临走前,他对卢浩南说:“浩南,做好准备。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来。”
果然,第二天,县里就来了一大队人。
有矿产局的,有国土资源局的,还有地质队的专家。他们在坟地周围拉起了警戒线,立起了标牌。
各种仪器摆了一地,钻机轰鸣,比挖掘机还响。
村民们围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
“听说地下有宝贝!”
“丁家祖坟底下有矿!”
“这下老丁家发了!”
丁德勇一家人站在自家院里,看着西边那片忙碌的景象。
春梅问:“咱们的坟,保住了?”
“保住了。”丁德勇说。
“那路还修吗?”
“修,但要改道。”卢浩南说,“我听到消息,新的路线已经规划好了,绕开矿区和咱们家的坟。”
傅仙娥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院里,向着西边跪下,磕了三个头。
“祖宗保佑。”她说。
事情发展得很快。三天后,县里下了文件:丁家坟地发现大型磁铁矿,具有重要开采价值。原定道路改道,避开矿区。
迁坟的事,自然取消了。
郭文祥还是村长,但修路的政绩没了。他变得沉默了很多,见了丁德勇,点点头就过去,不再说话。
卢浩南又回了省城。临走前,他把那个木匣子还给了奶奶。
“奶奶,这个你收好。”
傅仙娥接过匣子,摩挲着盖子。
“浩南,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卢浩南想了想:“不好说。矿发现了,是好事。但以后开采,咱们村可能就不一样了。”
“是啊。”傅仙娥说,“变了,都变了。”
又过了半个月,施工队撤走了。三台挖掘机被拖走的那天,很多村民去看热闹。
丁德勇也去了。他看着那些机器被装上卡车,轰隆隆开走,扬起一路尘土。
坟地又恢复了安静。
不,不是完全安静。勘探队还在,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新的机器响。
但至少,坟还在。
清明那天,丁家人去上坟。
坟地周围拉着警戒线,但留了个口子,让他们进去。勘探队的工人看见他们,点点头,继续忙自己的。
丁德勇在坟前摆上供品,点上香。
春梅烧纸钱,卢浩南放鞭炮。
傅仙娥还是站着,看着那些坟包。她的背更驼了,但眼神很亮。
“祖宗。”她开口,声音不大,“丁家的根,保住了。”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像是在回应。
上完坟,丁德勇一个人留在最后。他走到老槐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树还是那棵树,一百年了,没变。
变的,是人。
他想起父亲的话:“咱们丁家的根,就扎在这块地里了。”
现在,根还在。
但地底下,埋着别的东西。那些黑色的石头,沉甸甸的,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也许,就像母亲说的,有些事,说不清。
太阳渐渐西斜,把坟地的影子拉得很长。丁德勇转身离开,脚步很慢,但很稳。
走到坡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照在坟头上,一片金黄。
勘探队的帐篷升起了炊烟,袅袅的,飘向天空。
明天,还会有新的人来,新的故事开始。
但今晚,坟地是安静的。
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甜甜的,带点苦味。
像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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