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贵看到垃圾桶里那些带着长长芽头的土豆时,手里的拐杖先于他的腿脚颤抖起来。
那些淡黄色、粉白色的芽,在晌午的日头下,蔫蔫地蜷在脏兮兮的桶底。
像一群被掐断了生机的幼兽。
他的孙子陈景天就站在桶边,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惋惜和决绝的神情。
“爷,这真不能吃了,有毒,会死人的。”
魏德贵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了头顶。
耳朵里先是轰鸣,然后是孙子那清晰又刺耳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时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只是那根用了好些年的枣木拐棍,杵在夯实的泥地上,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我吃了四十年……”他终于挤出半句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阵阵发黑。
“差点……差点让你这败家玩意儿……把我直接气进医院!”
话音落下,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老爷子粗重得像破风箱似的喘息声,和远处一两声有气无力的狗吠。
陈景天僵在原地,看着爷爷灰败的脸色和发抖的嘴唇,突然有些心慌。
那句“四十年”像颗钉子,扎进了他笃信的科学认知里。
难道爷爷真有不一样的秘密?
这场因土豆而起的风暴,似乎才刚刚扯开一道口子。
01
陈景天把车停在山脚水泥路的尽头,再往上,就是碎石和泥土混着的窄路了。
他拎下大包小包的营养品、牛奶和几盒包装精致的糕点。
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泥土、草木和远处隐约粪肥味的空气涌入鼻腔。
这是老家的味道,熟悉又有些隔阂。
路两旁的房子大多翻新了,贴着亮白的瓷砖,装着铝合金窗。
只有爷爷魏德贵的老屋,还倔强地趴在半山腰那块平地上。
灰扑扑的瓦,黄泥掺着稻草糊的墙,木窗棂黑沉沉的。
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旧画。
他沿着蜿蜒的小路往上走,脚步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路上没碰到几个人,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这个村子,和他记忆里喧闹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走到老屋的土院坝前,那扇虚掩的木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魏德贵扶着门框探出身,眯着眼朝下望。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黑布裤,裤腿扎着。
背比去年见时更驼了些,像一张被岁月拉得太满的弓。
“景天?”老人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粝沙哑。
“爷,是我!”陈景天赶紧快走几步,上了院坝。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爷爷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密了,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出的光却很亮。
“哎呀,真是我大孙子!”魏德贵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
他伸出手,想接陈景天手里的东西,手背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蚯蚓似的青筋。
“不用,爷,沉,我自己拎。”陈景天侧身避开。
“沉啥,你爷还没老到那份上!”魏德贵执意夺过一个装着牛奶的塑料袋,转身往屋里走。
脚步有些蹒跚,但走得稳当。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光线昏暗,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壁被烟熏得泛黄。
正面墙上的领袖像和一副印刷的山水画,边缘都卷了起来。
“咋不先打个电话?我好去路上迎你。”魏德贵把牛奶放在桌上,又忙着用抹布擦了擦凳子。
“开车方便,就没说,想给您个惊喜。”陈景天把其他东西放下,环顾四周。
屋里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那股子陈旧的、带着淡淡潮气的味道,挥之不去。
“好好,惊喜,惊喜。”魏德贵搓着手,笑就没停过,“吃饭了没?饿不饿?”
“在镇上吃过了,爷,您别忙。”
“那不行,来了就得吃家里的饭。”魏德贵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眼睛一亮。
“你等着,爷给你弄点好的!地窖里还有我去年存的好土豆,个顶个的瓷实,炖肉香得很!”
他说着,就转身往堂屋侧后的门口走去,那里连着后屋和灶房。
背影透着一种孩子般的兴奋和炫耀。
陈景天心里暖了一下,跟着站起来:“爷,我帮您拿。”
“不用下地窖,里头黑,你不熟,等着就行!”
魏德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脚步声响了几下,似乎是去拿钥匙和筐子了。
陈景天重新坐下,看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老屋。
墙角堆着些农具,屋梁上悬着几串干辣椒和苞谷。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爷爷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老屋和屋后那几分薄田,日复一日。
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点发酸。
这次回来,除了看看爷爷,他其实还有个任务。
妈妈在电话里千叮万嘱,一定要好好看看爷爷平时都吃啥,劝他别总舍不得,吃剩饭烂菜。
说村里有人传,老爷子有时捡菜市场扔的菜叶子。
想到这里,陈景天坐直了身子。
地窖?土豆?不知道储存得怎么样。
可别真的吃坏了肚子。
02
魏德贵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用竹片编成的、边沿被磨得油亮的老式提筐。
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手电筒,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走,跟爷下窖瞧瞧,那土豆保管得好,又面又甜,城里可吃不着这味。”
他兴致很高,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不少。
陈景天起身跟上,穿过灶房。
灶房更暗,只有一个小窗,土灶台冷冰冰的,锅盖反扣着。
后门打开,外面是一小块被屋墙和山坡围出来的背阴地。
地上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靠山墙根的地方,有一扇几乎与地面平齐、用厚木板钉成的门,上面压着几块大石头。
这就是地窖的口了。
“这窖有些年头了,冬暖夏凉,存东西最好。”魏德贵一边费力地弯下腰,试图搬开压门的石头,一边说。
陈景天赶紧上前:“爷,我来。”
石头很沉,他使了劲才挪开两块。
魏德贵用钥匙打开挂在木板门鼻儿上的老式铁锁,吱呀一声拉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泥土、腐烂植物和某种沉闷气息的凉风,猛地从黑黢黢的洞口涌上来。
陈景天忍不住偏头避了一下。
魏德贵却似乎很习惯,他拧亮手电筒,一道昏黄的光柱探入黑暗。
光线照出洞口内侧一道简陋的土台阶,斜斜地延伸下去。
“你就在上头,我下去就行,几步路。”魏德贵说着,把提筐挎在臂弯,一手打手电,一手扶着洞口边缘,试探着往下走。
陈景天不放心,这台阶看着又陡又滑。
“我扶着您,爷,慢点。”
他蹲在洞口,伸出手臂。
魏德贵没再拒绝,扶着孙子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一步一停地往下挪。
手电光晃动着,照亮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
陈景天能感觉到爷爷手臂上松弛的皮肤和下面坚硬的骨头,还有那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心揪了一下。
大约下了七八级台阶,魏德贵踩到了窖底。
手电光在不算大的空间里扫了一圈。
窖壁是夯实的黄土,凹凸不平,有些地方挂着白霜一样的硝碱。
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覆盖着塑料布。
正对着台阶的墙边,磊着一堆用麻袋和旧棉被盖着的东西,鼓鼓囊囊。
“土豆就在那儿。”魏德贵的声音在窖里有些发闷的回响。
他走过去,掀开最上面那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又扒开一个麻袋口。
手电光集中照过去。
陈景天蹲在洞口,借着微弱反光和爷爷手电的余光,努力往下看。
光线太暗,只能看到麻袋里一个个圆滚滚的轮廓。
魏德贵伸手进去掏摸,嘴里念叨着:“得挑几个好的,今儿个给我孙子炖肉吃……”
他摸了几个出来,放在脚边的提筐里。
陈景天隐约看到那土豆表皮颜色很深,沾着泥土。
魏德贵似乎还想再挑几个,手在麻袋里又拨拉了几下。
忽然,他“咦”了一声,动作停住了。
手电光更凑近了些,几乎怼到了麻袋口里面。
陈景天看到爷爷的背影僵了一下。
“咋了,爷?”他问。
魏德贵没立刻回答,而是把手伸进去,摸索着,又掏出了一个土豆。
这次,他拿得更靠近手电光。
陈景天眯起眼,终于看清了。
那个土豆不算大,表皮皱巴巴的,颜色黯淡。
但关键是,在土豆的顶部,也就是所谓“芽眼”最集中的地方,窜出了好几根细长的、白中带粉的尖芽。
像古怪的触须,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魏德贵把那个土豆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手轻轻掰了掰那芽。
芽很脆弱,一下就断了。
他沉默地把这个发芽的土豆放到一边,又伸手进麻袋,换了个位置掏摸。
这次掏出来的两三个,上面同样带着或长或短、或密或疏的嫩芽。
有的芽已经长得老长,蜷曲着。
魏德贵不吭声了,只是动作更快地翻捡着,把带芽的土豆一个个拣出来,扔到旁边空地上。
手电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光影在窖壁上乱跳。
陈景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虽然不下厨,但基本的食品安全常识还是有的。
土豆发芽,会产生龙葵碱,有毒,不能吃。
这是写在教科书和科普文章里的常识。
看爷爷这反应,这麻袋里的土豆,恐怕发芽的不是一个两个。
果然,魏德贵翻抹了好一阵,拣出来的带芽土豆已经堆了一小堆。
他最后从麻袋底部掏出几个,凑近看了,才略显宽慰地叹了口气。
“底下这几个还好……就是皮皱了点,没事。”
他把仅存的几个“完好”土豆放进提筐,又看了看那堆发芽的,摇摇头。
“今年春天潮气重,窖里返潮了……可惜了。”
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惋惜。
陈景天看着那堆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诡异的发芽土豆,忍不住开口:“爷,这些长芽的,可千万别吃了,有毒的。”
魏德贵正弯腰收拾,闻言抬起头,手电光从他下巴往上照,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他摆摆手,不太在意地说:“不碍事,把芽掰了,多削点皮,挖深点,一样吃。糟践不了。”
说完,他提起那个只装了寥寥几个土豆、显得空荡荡的提筐,又看了看那堆发芽的,似乎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转身,扶着土壁,慢慢走上台阶。
“先上去吧,窖里凉,别待久了。”
陈景天伸手把爷爷拉上来。
回到地面,午后稍显暖意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地窖带来的阴寒。
但陈景天心里那点不安,却像那些土豆芽一样,悄悄冒了头。
他看向爷爷脚边的提筐,里面只有五六个瘦小的土豆。
而爷爷关地窖门时,还回头朝那黑乎乎的洞口看了一眼。
那眼神,陈景天看懂了。
是舍不得。
对那堆“有毒”的土豆的舍不得。
03
晚饭是魏德贵张罗的。
他执意不让陈景天帮忙,自己一个人在灶房忙活了半天。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陈景天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帮着添了几根柴,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墙角。
那里放着从地窖拿上来的提筐,里面那几个土豆已经被爷爷洗净了,搁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
个头不大,表皮皱缩,颜色发暗,品相实在谈不上好。
但至少,没看见明显的芽。
“爷,就这几个土豆啊?够吃吗?”陈景天问。
“够,咋不够。”魏德贵头也不回,正小心地用刀削着土豆皮,“咱爷俩,吃不了多少。这土豆实在,顶饱。”
他的刀法很熟练,薄薄地转着圈削,尽量不浪费。
削下来的皮很厚,带着一大层土豆肉,堆在案板一角。
陈景天看着有点心疼,这削法,一个土豆得去掉小半。
“皮削这么厚?”
“皮老了,不好吃。”魏德贵简短地回答,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清水盆里浸泡。
那盆水很快变得浑浊,泛着淀粉的白色。
土豆在昏暗的灶房光线下,露出黄白色的内里,看着倒还正常。
“地窖里……那些长芽的,不少吧?”陈景天试探着问。
魏德贵削土豆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
“有个大半袋子吧,开春了,窖里存不住。往年没这么厉害。”
“那……那些怎么办?真不能吃了,爷。”
“知道,知道。”魏德贵继续削下一个土豆,语气有些敷衍,“先放着,再说。”
陈景天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爷爷根本没打算扔掉。
他心里着急,但又知道爷爷脾气倔,硬劝可能适得其反。
晚饭很简单。
一碗土豆炖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自家腌的,黑红干硬,切了薄薄的几片,大部分是土豆块。
一盘清炒自家种的油菜,油放得很少。
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干,一盆蒸得干硬的米饭。
土豆炖得倒是很烂糊,吸饱了腊肉的咸香。
陈景天吃着,感觉味道确实和城里买的土豆不太一样,更“面”一些,有种质朴的香气。
“咋样?爷没骗你吧,这土豆味道正。”魏德贵自己没怎么夹肉,不停地把土豆块往孙子碗里拨。
“嗯,好吃。”陈景天点头,也夹了两片腊肉放到爷爷碗里,“爷,您也吃肉。”
“我吃,我吃,锅里还有。”魏德贵说着,却把肉又拨回孙子碗边,自己夹起一块土豆,就着萝卜干,吃得很香。
饭桌上,魏德贵话多了起来。
问陈景天城里的工作,问爸妈的身体,问些杂七杂八的琐事。
昏黄的灯泡下,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被暖意熨平了些。
陈景天一一回答着,心里那点关于发芽土豆的焦虑,暂时被这难得的温情压了下去。
他想,也许明天再好好跟爷爷说说。
吃完饭,陈景天抢着收拾洗碗。
魏德贵拗不过,就坐在堂屋门口的小竹椅上,抽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
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沉沉的夜色里。
陈景天洗完碗,擦着手出来,看见爷爷望着黑漆漆的院外出神。
背影单薄,嵌在门框里,像一幅剪影。
“爷,晚上凉,进屋吧。”
魏德贵回过神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烟袋锅子。
“嗯,进屋。你也累一天了,早点歇着。你睡你原先那屋,被子我前晌晒过了。”
陈景天心里一暖。
回到自己小时候住过的房间,木板床,粗布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虽然简陋,却莫名安心。
他躺下,听着窗外极细微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乡村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爷爷见到他时眼里的光,地窖里阴冷的气息,那些带着诡异长芽的土豆,晚饭时老人满足的神情……
还有爷爷那句“先放着,再说”。
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似乎没睡多久,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从木窗的缝隙透进来。
声音是从灶房方向传来的,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陈景天轻轻起身,披上外套,趿拉着鞋,悄声走到堂屋。
灶房里有昏黄的光,是那盏老式节能灯。
他凑近虚掩的灶房门缝,往里看去。
魏德贵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门,站在案板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土豆,正就着灯光,仔细地看着。
然后,陈景天看见他拿起那把旧菜刀,开始削皮。
削得非常非常仔细。
不是昨天晚饭时那种转圈薄削,而是用刀尖,对准土豆上某些特定的点,深深地挖进去,剜出一小块带着芽眼的土豆肉。
有时挖得很深,几乎掏出一个洞。
他把挖下来的带芽部分,扔进脚边一个破瓷盆里。
然后,又把挖掉芽眼、显得坑坑洼洼的土豆,放到另一个清水盆里浸泡。
盆里的水,看着比昨天更浑浊。
陈景天屏住呼吸,目光移到爷爷脚边。
地上放着的,正是昨天从地窖拿上来的那个竹提筐。
但里面装的,不再是昨晚那几个“好”土豆。
而是满满一筐,都是从地窖里捡上来的、发了芽的土豆!
有的芽长得更长,更密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团扭曲的苍白影子。
爷爷正在处理的,就是其中之一。
陈景天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爷爷根本没听他的。
不仅没扔,还一大早就起来,偷偷处理这些“有毒”的东西。
看那架势,他是真的打算吃。
魏德贵处理完手里那个,又从筐里拿起一个芽发得更厉害的。
他凑到灯下,眯着眼找芽眼,然后下刀,精准而用力地剜掉。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仿佛这件事,他已经做了无数遍。
陈景天握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
木头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
他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一筐令人不安的发芽土豆,看着被爷爷剜下来丢在破盆里、带着毒芽的土豆块。
昨晚那点温情和犹豫,瞬间被强烈的担忧和一股说不清的愤怒取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阻止他。
趁爷爷还没把这些东西做熟吃进肚子。
趁现在还来得及。
04
天光大亮时,陈景天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但他胸口却像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心神不宁。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稀饭咕嘟的声响。
爷爷在做早饭。
陈景天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爷爷脾气倔,硬来不行。
得想个办法,既能让爷爷认识到危害,又不至于让他太激动。
他走到院角,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蓝色塑料垃圾桶。
村里统一发的,但爷爷似乎不常用,里面只有一点枯叶。
陈景天盯着垃圾桶看了几秒,心里有了主意。
他转身回到堂屋,等到魏德贵端着两碗稀饭和一碟咸菜出来,才像刚起床一样走出来。
“爷,早。”
“起来啦?快洗脸吃饭,粥刚好。”魏德贵脸色如常,仿佛清晨灶房里那一幕从未发生。
饭桌上很安静。
陈景天吃着稀饭,酝酿着该怎么开口。
“爷,”他放下筷子,语气尽量平和,“地窖里那些发芽的土豆,我帮您处理了吧?”
魏德贵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咋处理?”
“不能吃了,有毒素,对身体不好。我帮您拎出去……扔了。”陈景天盯着爷爷的眼睛,观察他的反应。
魏德贵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也沉了下去。
“扔?扔哪儿去?好好的东西,糟践老天爷呢?”
“爷,那不是‘好好的东西’!”陈景天有点急,声音不由得高了些,“发了芽的土豆,会产生大量龙葵碱,那是剧毒!吃了会恶心、呕吐、腹泻,严重的会昏迷,甚至危及生命!新闻里都报过!”
他把能想到的科学术语和危害都说了出来,希望能震慑住爷爷。
魏德贵却只是沉默地喝着粥,半晌,才闷声说:“我晓得有毒。芽挖干净,多泡水,做熟了,就没事。我吃了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
“那是侥幸!”陈景天急了,“爷,以前是以前,现在科学证明了不能吃!万一呢?万一这次出事了怎么办?您一个人在家,多危险!”
“能有啥万一?”魏德贵放下碗,声音也硬了起来,“我的身子骨我清楚!那些土豆,都是我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汗水浇出来的,你说扔就扔?”
“再辛苦种出来的,有毒了就不能吃!身体比什么都重要!”陈景天站了起来,“爷,您别固执了行吗?我是为您好!”
“为我好?”魏德贵也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桌子,“为我好就是糟蹋粮食?你城里日子过好了,不知道粮食金贵!我们那时候……”
“现在不是‘那时候’了,爷!”陈景天打断他,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焦躁和不耐烦,“现在讲究科学饮食,健康第一!烂了坏了的东西就该扔,这是常识!”
“常识?你的常识就是扔扔扔!”魏德贵的脸涨红了,胸口起伏着,“我的常识是,粒粒皆辛苦!是饿肚子的滋味你尝过吗?!”
祖孙俩站在堂屋里,隔着桌子对视。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陈景天看着爷爷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脖子上凸起的青筋,心里又急又痛。
他知道爷爷经历过饥荒,对粮食有近乎偏执的感情。
但这不能成为拿健康冒险的理由。
“好,您不吃,但您留着它们,我看着害怕,我怕您偷偷吃。”陈景天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今天必须把它们处理掉。”
说完,他不等爷爷反应,转身就快步走向灶房。
“景天!你干啥?你给我回来!”魏德贵在身后急喊,拄着拐杖追过来,脚步声又急又乱。
陈景天冲进灶房,一眼就看到了墙边那个竹提筐。
里面那些发了芽的土豆还在,旁边破瓷盆里是早上爷爷剜下来的带芽碎块。
他心一横,弯腰端起那个沉甸甸的提筐,转身就往外走。
“放下!你给老子放下!”魏德贵堵在灶房门口,气得胡子都在抖,伸手要来夺筐子。
陈景天侧身避开,筐子里的土豆因为晃动,几个滚到了地上,带着长长的芽,在地上弹跳了两下。
“爷,您别拦我,这是为您好!”
他绕开爷爷,径直走向院子里的那个蓝色塑料垃圾桶。
魏德贵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追在后面,声音嘶哑:“陈景天!你敢!那是粮食!是命!”
陈景天走到垃圾桶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抬起竹筐,将筐口对准桶口,猛地一倾。
哗啦啦——
圆滚滚、带着或长或短、或密或疏苍白嫩芽的土豆,争先恐后地坠入桶中。
有的砸在桶底,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有的撞在桶壁,弹跳一下,最终还是滚落进去。
淡黄色、粉白色的芽须,在倾倒的瞬间无助地摇曳,然后被更多的土豆掩埋。
竹筐空了。
陈景天放下筐子,看着桶里堆得冒尖的发芽土豆,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但随即被一种“做了正确之事”的决绝填满。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转身。
然后,他看到了爷爷魏德贵。
老人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泥塑。
他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根枣木拐棍,因为用力,指关节泛着青白色。
但那只手,连同他的手臂,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不是轻微的颤动,是剧烈的、筛糠一般的抖。
他的脸色不再是涨红,而是一种骇人的灰败。
嘴唇哆嗦着,翕张了好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垃圾桶里那些土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种陈景天从未见过的、深刻的痛心和愤怒。
那眼神,让陈景天的心脏猛地一缩。
“爷……”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想上前扶住他。
魏德贵猛地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在陈景天脸上。
那眼神里的怒火和失望,几乎要将陈景天灼伤。
“我……我吃了四十年……”
魏德贵的声音终于冲破了阻滞,嘶哑、干裂,却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力度,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
“我吃了四十年发芽土豆没死!”
他猛地用拐棍杵了一下地面,尘土飞扬。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
吼完,他整个人晃了晃,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满脸通红,几乎喘不上气。
陈景天彻底慌了,那点“正确”带来的底气瞬间消散。
他冲上去扶住爷爷:“爷!爷您别激动!深呼吸!”
魏德贵用力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还在咳,还在抖,灰败的脸色因为剧烈的咳嗽泛起病态的红潮。
他死死瞪着陈景天,又瞪向垃圾桶里那些土豆,眼神变幻,愤怒、心痛、还有一丝陈景天看不懂的、深切的悲哀。
院子里只剩下老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那沉重得让人窒息的颤抖。
05
剧烈的咳嗽声引来了人。
隔壁院墙那边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旧夹克、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推开虚掩的院门,探进头来。
“德贵叔?咋啦这是?老远就听见……哟,景天回来啦?”
是邻居赵刚,和魏德贵关系不错,常来串门。
他看到院里的情景,愣了一下。
魏德贵扶着拐杖,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陈景天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想扶又不敢扶。
垃圾桶里堆满了奇怪的、带着长芽的东西。
“赵叔。”陈景天像看到救星,连忙说,“我爷他……”
“没事……咳咳……死不了……”魏德贵终于勉强止住咳嗽,直起身,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色依旧难看。
他看也不看陈景天,只对赵刚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刚子,没啥,你忙你的。”
赵刚哪能看不出不对劲,他走进院子,先看了看魏德贵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垃圾桶。
“这……这是土豆?咋都长这么长芽了?”他走近两步,看清了,“嚯,这芽发的……德贵叔,这可不能吃了啊,有毒!”
他这话本是顺着常理说的,也是好心。
谁知魏德贵一听,刚平复一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狠狠瞪了陈景天一眼,对赵刚闷声道:“用你说?我晓得有毒!”
赵刚被噎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看看魏德贵,又看看脸色尴尬的陈景天,再看看那桶土豆,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他讪笑一下,打圆场:“是是是,您老经验足。不过这芽发得是厉害了点……景天也是担心您。”
“担心我?他是恨不得气死我!”魏德贵余怒未消,用拐棍指了指垃圾桶,“你看看,这一筐,说倒就给我倒了!这都是粮食!”
赵刚看了看那满桶的土豆,咂咂嘴:“是不少……可惜了。不过叔啊,景天说的也没大错,这芽太厉害了,吃了真容易出事儿。您前年不也……”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眼神闪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前年咋了?”陈景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停顿,立刻追问。
魏德贵脸色微微一变,瞥了赵刚一眼,带着警告。
赵刚支吾起来:“没……没啥,就是……前年春天,德贵叔也吃了点不太好的土豆,有点不得劲,找我帮着去卫生所拿了点药,没啥大事。”
他说得含糊,但陈景天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
“爷!您看!您以前是不是就中过毒?”他转向魏德贵,声音带着后怕和焦急。
“中啥毒!就是吃得不合适,肠胃有点不舒服,哪个吃五谷杂粮没个头疼脑热?”魏德贵梗着脖子反驳,但语气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硬气了。
“赵叔,我爷当时具体啥症状?严重吗?”陈景天不依不饶地问赵刚。
赵刚看了看魏德贵越来越黑的脸色,有些为难,但还是低声说:“就是……又吐又拉,肚子疼得厉害,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我去的时候,他脸都是白的,直冒虚汗……后来吃了药,缓了两天才好。”
陈景天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呕吐、腹泻、腹痛、虚弱……这分明就是食物中毒的典型症状!
而且听起来,当时情况并不轻松。
“爷!您听见了吗?那就是中毒!”陈景天又急又气,“您当时怎么不告诉我们?多危险啊!”
“告诉你干啥?让你们在城里干着急?我自己能挺过来!”魏德贵别过脸,但握着拐杖的手又紧了紧。
“您这是拿命在赌啊!”陈景天简直无法理解爷爷这种近乎固执的“挺过来”心态。
“赌啥赌?我那不是好好的?挖干净了,泡透了,煮烂了,能有啥事?那次是……是没注意,有个芽眼没挖干净。”魏德贵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一句几乎像是嘟囔。
但他还是承认了。
承认了那次不适,很可能就是因为吃了处理不当的发芽土豆。
陈景天感觉一股无力感涌上来。
证据摆在眼前,爷爷自己都差点“中过招”,可他还是这副不以为然的态度。
赵刚看着这祖孙俩又僵住了,赶紧岔开话题:“景天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德贵叔有他的一套法子,这么多年……咳,反正,以后多注意点就是了。叔,您也消消气,孩子大老远回来,还不是为了您好。”
魏德贵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脸上的怒色稍微缓和了点。
陈景天也知道现在不是继续争吵的时候,爷爷刚才气得发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和担忧,对赵刚说:“赵叔,谢谢您。您说的对。”
他又看向爷爷,放缓了语气:“爷,刚才我太冲动了,不该跟您吵。但那些土豆,真的不能留了。您要是想吃,我明天去镇上给您买新鲜的,买好的,行吗?”
魏德贵沉默着,目光又落到垃圾桶里。
看着那些被掩埋的、带着他汗水和期待的土豆,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不舍,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再发火。
只是疲惫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苍老又沉重。
“我有点乏了,回屋躺会儿。”他摆摆手,不再看任何人和那桶土豆,拄着拐杖,慢慢挪动着脚步,朝堂屋走去。
背影显得格外佝偻和孤寂。
陈景天和赵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进屋,关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院角老榆树的沙沙声。
“赵叔,”陈景天低声问,眉头紧锁,“我爷他……是不是经常这么吃?那些稍微有点发芽的土豆?”
赵刚犹豫了一下,掏出烟,递给陈景天一根,陈景天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压低声音说:“景天,这话我本来不该多说。但你既然问……你爷一个人过,省惯了。地里收的,有点小毛病,他都不舍得扔。土豆发芽,青菜黄了叶子,他收拾收拾就吃了。”
“尤其是这土豆……窖里存的,到开春哪有不发芽的?他年年都这么吃。”
“我们劝过,不管用。他说他命硬,吃惯了,没事。我们也只好由着他。”
“不过……”赵刚弹了弹烟灰,眼神里有点困惑,“说起来也怪,除了前年那回有点严重,其他时候,好像……真没听说他吃出过大毛病。顶多偶尔拉拉肚子,他自己喝点热水,躺躺就好了。”
“我们有时候也嘀咕,这老爷子,肠胃是铁打的不成?”
经常吃。
除了前年一次严重反应,平时似乎“没事”。
爷爷那句“我吃了四十年”的回响,再次撞击着他的认知。
难道……真的有什么不一样?
是爷爷的处理方法特别?还是……他的身体,真的对龙葵碱有某种耐受?
或者,只是慢性中毒的隐患一直埋着,还没爆发?
一种混杂着担忧、疑惑和不安的情绪,紧紧攫住了他。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堂屋门,又看看垃圾桶里那些发芽的土豆。
突然觉得,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棘手。
06
赵刚又劝慰了陈景天几句,让他别太跟老人较劲,顺着点,慢慢劝,便也回家忙活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景天一个人,还有那桶刺眼的发芽土豆。
爷爷紧闭的房门,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陈景天烦躁地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爷爷固执,赵叔的话又透着蹊跷。
“吃了四十年没事”像一句咒语,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需要更权威、更科学的意见。
他想起进村时,看到村口原来大队部的位置,翻新成了几间白墙的房子,挂着“村卫生室”的牌子。
或许可以去问问那里的医生。
打定主意,陈景天看了一眼爷爷的房门,暂时没有动静。
他回屋拿了手机和车钥匙,轻声走出院子,朝村口走去。
卫生室很安静,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约莫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在整理药柜。
看到陈景天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温和。
“你好,看病吗?”
“医生您好,我……我想咨询点事。”陈景天有些局促,“是关于食物中毒的。”
女医生示意他坐下:“你说。”
陈景天把爷爷吃发芽土豆,以及今天发生的冲突,还有赵刚提到的前年疑似中毒事件,尽量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没提爷爷那句“四十年”,只强调爷爷很固执,舍不得扔,处理方式就是挖芽、削皮、浸泡。
女医生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
“发芽土豆,尤其是芽长超过一厘米,或者表皮变绿、发紫的,龙葵碱含量会显著升高,确实不能食用。”她的语气专业而肯定,“你爷爷的处理方法,挖掉发芽部分和周围组织,浸泡,可以去除一部分毒素,但无法完全去除。尤其是发芽严重或者已经变绿的,风险很高。”
“前年出现的呕吐腹泻腹痛,很可能是急性龙葵碱中毒症状,幸好不严重,及时缓解了。”
陈景天的心揪紧了:“医生,那如果……如果有人长期、少量地食用这种处理过的发芽土豆,会怎么样?会不会有慢性中毒?或者……身体会不会产生耐受?”
女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陈景天一眼,似乎明白他在问什么。
“龙葵碱在体内代谢较快,一般不存在典型的‘慢性蓄积中毒’说法。但长期摄入,对胃肠道黏膜肯定是有刺激和损伤的,可能引发慢性胃炎、肠功能紊乱。”
“至于耐受……”她沉吟了一下,“个体对毒素的敏感度确实存在差异,有些人肠胃功能强,或者某种酶活性不同,可能症状轻微些。但这绝不代表安全。就像有人酒量大,不代表酒精不伤肝。”
“而且,老年人肠胃功能本身就在衰退,解毒能力也差,风险比年轻人更大。你爷爷前年出现的症状,就是一个明确的警告信号。”
陈景天连连点头,医生的话印证了他的担忧,也给了他科学依据。
“医生,那我该怎么劝他?他根本听不进去,觉得我们小题大做,糟蹋粮食。”
女医生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一丝了然和理解。
“村里很多老人都这样,尤其是经历过苦日子的。对他们来说,粮食比命重。光讲科学道理,很难立刻扭转观念。”
她想了想,说:“你可以试试换个角度。告诉他,万一他真吃出严重问题,你们在城里的子女要丢下工作跑回来,花大钱治病,照顾他,整个家都不得安宁。这比浪费几斤土豆,代价大得多。”
“另外,如果他实在舍不得扔……”医生顿了顿,“严格处理:必须是只有轻微发芽、表皮完好的。芽眼要挖得非常深,至少周围一两厘米都要挖掉。削掉全部外皮。切块后用清水浸泡半小时以上,中间换几次水。烹饪时必须彻底做熟,最好是炖煮,避免煎炸。而且,绝对不能经常吃!”
陈景天认真记下,心里却更沉重了。
爷爷早上那“剜洞”式的处理,似乎符合“挖得深”的要求。
但那些土豆,很多芽已经很长,有的表皮颜色也不对了。
而且,听赵叔的意思,爷爷是“经常吃”。
“谢谢您,医生。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董,董夜蓉。”女医生笑了笑,“有事可以再来。也劝劝你爷爷,定期来量量血压什么的,年纪大了,要多注意。”
陈景天道了谢,心事重重地走出卫生室。
董医生的话很清楚了,爷爷的做法风险极高。
所谓的“四十年没事”,可能只是侥幸,或者是症状不显的慢性损伤,以及前年那次被掩盖的“警告”。
他回到老屋,院子里静悄悄的,垃圾桶还在原地。
堂屋门开了,爷爷不在里面。
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景天放轻脚步走过去。
魏德贵背对着门口,正站在案板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土豆——是昨晚吃饭时剩下的那几个“好”土豆中的一个。
但此刻,陈景天清楚地看到,那个土豆靠近顶部的表皮上,也冒出了两三个小小的、白点似的嫩芽!
才一夜过去!
魏德贵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用一把小水果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对着那些白点,深深地剜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刀尖精准地刺入,旋转,挑起,一块带着潜在芽眼和周围少量土豆肉的楔形小块,被剥离下来。
他把它丢进旁边一个小碗里。
然后,他把剜过的土豆举到眼前,仔细检查剜出的凹坑,确保没有任何芽眼的残留。
接着,他开始削皮。
这次削得更狠,几乎把整个土豆削掉了一层,变得小了一圈。
最后,他把这个处理得坑坑洼洼、小了一圈的土豆,放进一个盛满清水的海碗里。
碗里的水,已经微微泛着淀粉的浑浊。
而那个小碗里,已经躺了三四块被剜下来的、带着芽眼核心的土豆块。
都很小,但那是毒素最集中的地方。
陈景天屏住呼吸,没有惊动爷爷。
他看着爷爷如法炮制,处理了剩下的两个“好”土豆。
每一个,上面都或多或少有了萌发的迹象。
每一个,都经历了深度剜挖、狠削厚皮、清水浸泡的“洗礼”。
处理完这三个土豆,碗里的水更浑了。
魏德贵把海碗端到墙角,似乎打算浸泡更长时间。
然后,他拿起那个小碗,看着里面几块带芽的碎块,犹豫了一下。
走到灶膛边,拨开冷灰,把碎块丢了进去,用火钳往里捅了捅,彻底掩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这才看到站在门口的陈景天。
祖孙俩的视线对上。
魏德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固执的平静,还有一种被撞破后索性坦然的东西。
陈景天喉咙发干,他想把董医生的话告诉爷爷。
想说他看到了,那些“好”土豆也发芽了。
想说这种处理,在医生看来依然不够安全。
但他看着爷爷那双浑浊却执拗的眼睛,看着墙角那碗浸泡着的、被“处理”得面目全非的土豆。
话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爷爷用他的行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态度和方法。
他不会扔。
他只会用他相信的、沿用多年的方式,去“拯救”这些粮食。
哪怕它们看起来已经如此不堪,哪怕过程如此繁琐费力。
“爷……”陈景天最终只干涩地叫了一声。
“嗯。”魏德贵应了一声,挪开目光,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晌午就吃这些。没毒。”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景天知道,关于土豆的战争,远未结束。
而且,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更加不安的问题。
早上被他倒进垃圾桶的那些发芽严重的土豆呢?
爷爷刚才处理的是昨晚剩下的几个。
那整整一筐被倒掉的……爷爷真的就此放手了吗?
以他对爷爷的了解,以爷爷对粮食的执念……
一个隐隐的猜测,让他脊背发凉。
他必须弄清楚。
07
午饭的气氛有些沉闷。
吃的就是那三个被“深度处理”过的土豆,切块和一点腌菜炒了。
土豆块很小,因为削得太狠,炒过之后边缘有点焦糊,口感也说不上好。
魏德贵吃得很慢,但一口一口,吃得很干净。
陈景天食不知味,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断用余光观察爷爷,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是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是对那桶被倒掉的土豆是否还念念不忘?
但魏德贵脸上只有平静,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吃完饭,魏德贵说要去屋后头的菜地看看,摘点晚上吃的青菜。
他拄着拐杖,拎了个小竹篮,慢慢出了后门。
陈景天收拾完碗筷,心神不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里的蓝色垃圾桶。
犹豫了几秒,他走了过去。
桶里的发芽土豆还在,堆得冒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苍白蜷曲的芽看着有些瘆人。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忽然,他发现有点不对劲。
土豆堆放的样子,似乎和他早上倒进去时不太一样。
早上他是整个筐子倾泻下去的,土豆应该堆得比较自然,有些甚至会滚到桶边。
但现在,这些土豆似乎被刻意拢了拢,堆得更集中,而且……高度好像低了一点?
他心头一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几个土豆,朝下面看去。
桶底的土豆沾着泥污,芽也蔫了,看不出太多异常。
但那种被人动过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爷爷上午回屋“休息”之后,真的就一直待在屋里吗?
陈景天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
院子不大,角落堆着柴火,墙边靠着农具,一切似乎都原封不动。
他的视线落在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上。
爷爷说去菜地了。
菜地在屋后,但要去菜地,也会经过屋侧的那片背阴地——也就是地窖口附近。
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出来。
陈景天轻轻拉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
屋后比前院更显荒僻,紧挨着山坡,杂树丛生。
一小块被开垦出来的菜地就在不远处,用树枝和旧渔网简单地围着。
爷爷魏德贵正背对着他,弯着腰,在菜地里缓慢地移动,似乎在查看菜的长势,偶尔拔掉一两棵杂草。
他的小竹篮放在田埂上,里面空空的,还没开始摘菜。
陈景天的目光迅速扫过菜地周围,又看向更靠近房屋后墙的那片背阴地。
那里石板铺地,长着青苔,地窖口紧闭,压着石头。
一切如常。
他稍微松了口气,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爷爷虽然固执,但总不至于真去垃圾桶里捡回来吧?
他正想转身回屋,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菜地另一头,靠近山坡灌木丛的边缘,有一个用旧塑料布和树枝胡乱搭成的、极其不起眼的小窝棚。
那是爷爷以前用来堆放一时用不上的杂物,或者偶尔遮风挡雨的地方。
此刻,那窝棚低矮的开口处,似乎露出了某种颜色。
一种沾着泥土的、黄褐色的,类似于土豆皮的颜色。
而且不是一点,是一小堆。
陈景天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了一眼菜地里爷爷的背影,老人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棵杂草,没有回头。
陈景天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几乎是蹑手蹑脚地,沿着菜地的边缘,绕向那个小窝棚。
脚下的泥土松软,他尽量不发出声音。
离窝棚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已经能看清楚了。
旧塑料布半遮半掩的棚子里,地上铺着几块破麻袋片。
上面赫然堆着十来个土豆!
都是发了芽的,芽的长度和形态各异。
有的和他早上倒掉的那些很像,有的芽似乎被碰断了。
这些土豆,显然不是原本就在这里的杂物。
陈景天感到一阵血液冲上头顶,手脚都有些发麻。
果然!
爷爷没有放弃。
他趁自己不注意,或者上午“回屋休息”的时候,偷偷从垃圾桶里捡回了一部分!
他捡回来打算干什么?
继续用他那套“深度处理”的方法,然后吃下去?
陈景天只觉得一股怒火混杂着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涌上来。
他差点就想冲过去,把这些土豆再次扔掉。
但理智拉住了他。
这样硬碰硬,只会再次激怒爷爷,让他更固执,甚至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冲突,伤到爷爷的身体。
他必须冷静。
他悄悄退后几步,退回到菜地边缘,装作刚刚走过来的样子,扬声喊:“爷,摘好菜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魏德贵闻声直起腰,回过头,看到陈景天,脸上没什么异样。
“不用,就几棵青菜,马上就好。你回屋歇着吧,外头有风。”
“没事,我看看您这菜种得真好。”陈景天说着,慢慢走近菜地,目光却控制不住地瞟向那个窝棚的方向。
魏德贵似乎没有察觉,他弯腰摘了几棵嫩绿的小白菜,抖了抖根上的泥,放进竹篮。
“自己种的,没打药,干净。”他说着,提着篮子走上田埂。
他的脚步,很自然地,朝着老屋后门的方向。
并没有靠近那个窝棚。
甚至没有朝那边多看一眼。
仿佛那里真的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破烂。
但陈景天知道,不是的。
那些土豆,像一颗定时炸弹,藏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而爷爷平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是绝不妥协的决心。
两人前一后回到屋里。
魏德贵去灶房洗菜。
陈景天坐在堂屋,心乱如麻。
他发现爷爷偷藏了土豆,但他不能直接戳穿。
董医生的话,赵叔的叙述,爷爷自己的顽固,还有那窝棚里的一小堆“证据”……
所有的线索和情绪纠缠在一起。
他现在不仅担心爷爷会吃这些毒土豆。
更开始隐隐担心,以爷爷这种执拗的性格,和对这些土豆的看重,他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他会什么时候去处理那些藏起来的土豆?
会怎么处理?
自己该如何阻止,才能不伤害爷爷,又能保障他的安全?
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笼罩在陈景天心头。
他感觉自己和爷爷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对几个发芽土豆的看法。
是一片几十年时光、不同生存经验、以及深重情感所构筑的、难以逾越的迷雾。
而在这迷雾里,爷爷藏着秘密,也藏着危险。
08
整个下午,陈景天都处在一种焦灼的监视状态中。
他不敢离爷爷太远,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借口收拾房间、打扫院子,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留意爷爷的动向。
魏德贵却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他搬了把小竹椅,坐在堂屋门口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闭目养神。
手里握着那根拐杖,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像睡着了。
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眼皮,表明他并未真正入睡。
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和隐约的鸟鸣。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缓慢流淌。
陈景天的心却始终悬着,像拉满的弓弦。
那窝棚里的土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几次想开口,旁敲侧击,但看到爷爷那张在阳光下更显沟壑纵横的、平静无波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他怕一开口,就打破这表面的平静,引发新一轮他无法控制的冲突。
直到日头开始西斜,阳光变成了金红色,暖意减退,凉意渐生。
魏德贵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似乎被寒意惊醒。
他扶着椅子扶手,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天不早了,该做晚饭了。”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拄着拐杖,朝灶房走去。
陈景天立刻放下手里装模作样拿着的扫帚:“爷,我帮您。”
“不用,就热热晌午的剩菜,下点面条,快得很。”魏德贵摆摆手,进了灶房。
陈景天跟到灶房门口,看着爷爷熟练地生火,刷锅,添水。
动作有些迟缓,但有条不紊。
他确实只是热了中午的剩菜,煮了一小把挂面。
没有动用任何可能来自窝棚的“存货”。
晚饭简单,爷孙俩沉默地吃完。
魏德贵吃得不多,似乎胃口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
收拾完,天已经擦黑。
山村的夜晚来得早,很快,浓重的暮色就把老屋包裹起来。
魏德贵早早洗漱,说今天乏得厉害,要早点睡。
他回了自己那间更小的偏屋,关上了门。
陈景天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丝毫睡意。
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屋外的每一点声响。
虫鸣,风声,远处偶尔的狗吠。
还有……爷爷房里的动静。
但偏屋那边一直很安静,没有灯光透出,也没有咳嗽或翻身的声音。
爷爷好像真的累了,睡熟了。
陈景天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越来越深。
就在陈景天紧绷的神经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有些麻木,眼皮也开始打架的时候——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的开门声,传了过来。
不是正门,是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
陈景天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他房间的窗户,斜对着通往后院的小门方向。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一个佝偻瘦小的黑影,正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推开那扇门,侧身挤了出去。
是爷爷!
他没睡!他果然要行动了!
陈景天的心咚咚狂跳起来,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黑影融入屋后的黑暗中,小门被轻轻掩上,但没有关死。
等了几秒,估摸着爷爷已经走远一点,陈景天迅速套上外套和鞋子,同样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溜出堂屋,来到通往后院的小门边。
他侧耳倾听,屋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摸索,又像是拖动什么东西。
还有压抑着的、轻微的咳嗽声。
陈景天咬了咬牙,轻轻拉开一条门缝,侧身钻了出去。
冰冷的夜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月光还算明亮,能勉强看清屋后的轮廓。
他蹲下身,借着柴垛和墙角阴影的掩护,慢慢朝有声响的方向挪动。
声音来自那个小窝棚。
陈景天躲在一棵老树粗粝的树干后面,探出半边脸,朝窝棚看去。
月光下,窝棚口的旧塑料布被掀开了半边。
魏德贵蹲在窝棚前,背对着陈景天的方向。
他面前放着那个白天捡回土豆的破麻袋片,上面堆着的土豆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手里拿着一个土豆,正就着月光,仔细地看着,寻找芽眼。
然后,陈景天看到他拿起了那把熟悉的小水果刀。
刀尖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寒光。
爷爷开始重复他白天在灶房里做过的事情。
但这一次,是在深夜,在屋后,在月光和寒风中。
他的动作比白天更慢,更仔细。
每一个芽眼,都深深地剜下去,挖出一大块。
然后,狠命地削皮,几乎要把土豆削去小半。
每处理完一个,他就把坑坑洼洼的土豆放进脚边一个从灶房拿出来的、盛着清水的旧铝盆里。
而挖下来的带芽碎块,则被他仔细地收集到另一个破碗里。
山里的夜风很凉,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起魏德贵花白稀疏的头发。
他蹲在那里,时不时因寒冷或劳累,发出压抑的咳嗽,肩膀耸动着。
但手里的活计却一刻不停。
月光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显得孤独又执拗。
陈景天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幕。
没有愤怒,没有立刻冲出去阻止的冲动。
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又闷又痛,鼻尖一阵强烈的酸涩。
他明白了。
爷爷不是在赌气,也不是不懂危险。
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自己汗滴禾下土种出来的收成。
舍不得那些在他看来还能“拯救”的粮食。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繁琐而危险的方式,固执地守护着他心中那份对于食物、对于土地、对于过往艰辛岁月的最基本的敬畏和珍惜。
哪怕要冒着健康的风险,哪怕要在寒冷的深夜偷偷进行。
这不是简单的固执。
这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习惯,一种被苦难岁月塑造的、近乎本能的生存逻辑。
陈景天所有的科学道理,所有的担心焦虑,在这种沉默而坚韧的“舍不得”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爷爷处理完了麻袋片上最后一个土豆,慢慢直起身。
因为蹲得太久,他起身时明显晃了一下,赶紧用手撑住旁边的窝棚柱子,才稳住身体。
他喘了几口气,看着铝盆里那些被“处理”得面目全非的土豆,又看了看破碗里那些带芽的毒块。
然后,他端起铝盆,拿起破碗,拖着有些僵硬的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老屋后门走去。
脚步沉重而蹒跚。
陈景天依旧躲在树后,没有动。
他看着爷爷艰难地挪回屋,关上门。
月光重新洒满寂静的屋后,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窝棚口,旧塑料布在风里微微飘荡。
陈景天慢慢站直身体,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知道,那盆被深夜“处理”过的土豆,明天就会出现在饭桌上。
而他,该怎么办?
强行扔掉,等于再次撕开爷爷心里那道关于“浪费”和“生存”的伤口,可能真的会把他气出个好歹。
放任不管,万一……万一这次,毒素没有去除干净呢?
前年的警告,董医生的话,像警铃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无比痛苦的境地。
走回屋里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当他轻轻推开自己房门时,听到隔壁爷爷的偏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比之前更频繁,更费力。
陈景天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09
第二天,陈景天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呼喊声中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
“景天!景天!快起来!你爷不对劲!”
是邻居赵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陈景天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全身。
他胡乱套上衣服,冲过去拉开门。
赵刚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快去看看你爷!我早上过来借锄头,敲他门没应,从窗户看见他……他蜷在床上,样子不对!”
陈景天什么也顾不上了,几步冲到爷爷的偏屋门口,用力拍门:“爷!爷!您开开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拧动门把手,门从里面闩上了。
“撞开!”赵刚喊道。
陈景天后退一步,用肩膀猛地撞向木门。
老旧的木门并不十分结实,闩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三下之后,咔嚓一声,门被撞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陈景天血液几乎凝固。
魏德贵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但被子被他无意识地抓扯得凌乱不堪。
他脸色灰败,额头和脖颈上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眼睛紧闭,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哆嗦着。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的气音。
“爷!”陈景天扑到床边,声音都变了调。
他伸手去摸爷爷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
“快!打电话叫救护车!不,来不及了!我开车,送他去镇上卫生院!”陈景天回头对赵刚吼,声音嘶哑。
“好好!我去开车过来,你扶着你爷!”赵刚也慌了,转身就跑。
陈景天试图把爷爷扶起来,但爷爷身体僵硬,意识似乎已经模糊,只是发出更痛苦的呻吟。
“爷,您撑住,我们马上去医院!”陈景天声音发颤,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是因为那些土豆吗?
是龙葵碱中毒发作了吗?
前年的症状重现,而且看起来严重得多!
都怪他!他明明知道了,他明明看到了爷爷深夜处理那些土豆,他为什么没有更坚决地阻止?为什么还存着一丝侥幸?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瞬间将他吞没。
赵刚很快把陈景天开来的车倒到了院门口,两人合力,艰难地将意识不清的魏德贵搀扶起来,几乎是半抱半抬地弄上车后座。
陈景天让爷爷靠在自己身上,能感觉到爷爷身体一阵阵无意识的痉挛和紧绷,冷汗不断渗出,浸湿了他的衣服。
“爷,您别吓我……您坚持住……”陈景天不停地重复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滴落在爷爷冰凉的手背上。
赵刚把车开得飞快,在颠簸的村道上疾驰。
车厢里弥漫着老人身上散发出的、带着痛苦气息的汗味,还有陈景天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哽咽。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煎熬着陈景天的神经。
他死死握着爷爷的手,那手枯瘦、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快到了,就快到了!”赵刚看着前方,不停地念叨,既是安慰陈景天,也是给自己鼓劲。
终于,镇卫生院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
车还没停稳,陈景天就拉开车门,嘶声大喊:“医生!救命!我爷爷食物中毒了!”
几个值班的医生护士闻声冲了出来,看到情况,立刻推来平车,七手八脚将魏德贵安置上去,迅速推进了急诊室。
陈景天想跟进去,被护士拦在了门外。
“家属外面等!”
门在他面前关上,红灯亮起。
陈景天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浑身发抖。
赵刚停好车过来,看到他这样子,叹了口气,把他拉起来,按在走廊的长椅上。
“别急,到了医院就好,医生有办法。”赵刚安慰道,但他自己的脸色也很难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凌迟。
陈景天脑子里全是昨晚月光下爷爷佝偻着处理土豆的背影,和今早床上那张灰败痛苦的脸。
如果爷爷真的因为那些土豆……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的医生走了出来。
陈景天立刻弹起来冲过去:“医生!我爷爷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赵刚,问:“病人早上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或者昨天?”
陈景天喉咙发干,几乎是用尽力气才说出来:“他……他可能吃了发芽的土豆。医生,是龙葵碱中毒吗?严重吗?”
医生眉头皱得更紧:“发芽土豆?病人有呕吐腹泻吗?”
陈景天一愣,回想了一下,爷爷蜷缩在床上,似乎……并没有呕吐物或腹泻的痕迹。
“好像……没有。他就是肚子疼,冒冷汗,抽搐,意识不清……”
医生点点头:“我们初步检查,排除了常见的急性食物中毒,包括龙葵碱中毒。病人没有典型的神经毒性和胃肠刺激的剧烈反应。”
“不是中毒?”陈景天愣住了,赵刚也一脸诧异。
“那……那我爷他怎么回事?”陈景天急切地问。
“病人年纪大了,本身有慢性胃病史,血压也偏高。”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抽血化验了,结合临床症状,初步判断是急性胃肠炎引发的一过性血压剧烈波动和轻微电解质紊乱,导致了严重的身体不适和意识障碍。”
“急性胃肠炎?”陈景天重复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不是因为土豆?”
“不能完全排除不洁食物刺激的可能,但肯定不是典型的发芽土豆中毒。”医生语气肯定,“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长期饮食过于简朴、粗糙,肠胃功能弱,加上近期劳累、受凉,诱发了急性炎症和全身性应激反应。”
“劳累……受凉……”陈景天喃喃道,想起了爷爷昨天在菜地忙碌,想起了深夜屋后那刺骨的寒风。
“病人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了,用了药,在补液观察。但需要住院几天,系统检查一下,好好调养。他营养不良的指标也很明显。”医生说着,看了一眼陈景天,“你们做家属的,对老人要多上心,饮食要精细些,注意休息保暖。”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回了急诊室。
陈景天呆立在走廊里,耳边回响着医生的话。
不是土豆中毒。
是长期营养不良,劳累,受凉引发的急性胃肠炎。
爷爷突然倒下的直接原因,可能并不是他深夜处理、准备吃下的那些发芽土豆。
而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简朴到近乎苛刻的生活,是他不顾年迈依然操劳的习惯,是他深夜顶着寒风固执地“拯救”粮食的行为本身,拖垮了他的身体。
那桶被他倒掉的土豆,只是一个导火索,引爆了爷爷积累已久的健康隐患,也引爆了他们之间关于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剧烈冲突。
陈景天缓缓坐回长椅,双手捂住脸。
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是庆幸,不是放松。
而是一种更深重的、混合着心痛、愧疚和茫然的复杂情绪。
他阻止了一场可能的中毒,却仿佛亲手推倒了爷爷用固执坚守的某道防线。
爷爷的倒下,比他想象的,更让他难受。
10
魏德贵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醒了,但还很虚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上扎着点滴。
看到陈景天进来,他眼皮动了动,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爷,”陈景天走到床边,声音干涩,“您好点了吗?”
魏德贵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景天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爷爷输液的管子,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嗒声。
“医生说了,”陈景天低声开口,像是在对爷爷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土豆中毒。是肠胃炎,累着了,也凉着了。”
魏德贵依旧闭着眼,但陈景天看到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爷,那些土豆……我后来又去看了,芽长得太厉害,有些皮都绿了。董医生……就是村卫生室的董医生,她说那样的,挖再深,泡再久,风险也很大。”
魏德贵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还是没睁开。
“我知道您舍不得。您觉得那是粮食,是您辛苦种出来的。”陈景天顿了顿,感觉喉咙发堵,“我也知道,您觉得我大手大脚,不懂珍惜。”
“可是爷,我害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我怕您像前年那样,一个人又吐又拉,躺在床上没人知道。我更怕……怕万一有更严重的情况。您一个人在那老屋里,叫天天不应……”
魏德贵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胸口起伏着。
“这次您倒下了,不是因为吃了它们,可也是因为惦记它们,半夜跑出去着凉受累。”陈景天抹了一把眼睛,“爷,您的身体,比那些土豆金贵一万倍。您要是真出了事,我爸我妈,还有我,我们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您总说以前怎么怎么样,可爷,现在不是以前了。我们现在日子好了,不用再为一口吃的把命搭上了。”
“我不是糟蹋粮食,我是想用别的方式,让您过得好点,健康点。”
陈景天说完,看着爷爷。
老人依旧闭着眼,但有一行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角慢慢溢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淌下,消失在花白的鬓角里。
他没有抬手去擦。
只是那抓着被单的、枯瘦的手,微微松开了些。
过了很久,久到陈景天以为爷爷不会再说话了。
魏德贵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苍凉。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然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落下。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柔和的黄昏。
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药,又悄声退了出去。
“家里……”魏德贵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地窖口……我没盖严实。怕里头剩下的……也坏了。”
陈景天连忙说:“我一会儿就回去看看,该收拾的收拾。”
魏德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天花板,慢慢地说:“……往后,你买的……我就吃。”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精神,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绵长。
陈景天坐在床边,听着爷爷的呼吸声,看着那张苍老疲惫的睡颜。
心里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并没有完全消失。
但好像松动了一些,透进了一丝微光。
他知道,爷爷那句“我就吃”,不是认输,更像是一种妥协。
一种向时间、向衰老、向子孙担忧的妥协。
也是对那份深重却危险的“舍不得”,一次艰难的松手。
几天后,魏德贵出院了。
身体恢复了一些,但精神头还是不如从前,走路更需要倚仗拐杖了。
陈景天开车把他接回老屋。
院子已经被陈景天收拾过,干干净净。
那个蓝色塑料垃圾桶空了,被刷洗干净,放在院角。
陈景天扶着爷爷在堂屋坐下,转身从车里拎下来一大袋子东西。
有包装好的新鲜土豆,有小米,有挂面,有奶粉,还有几盒软糯的点心。
“爷,这些都是给您的。土豆我挑的,好的,没芽。您慢慢吃,吃完了我再买。”
魏德贵看着地上那一大堆东西,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枝条。
“……嗯。”他又低低地应了一声。
陈景天开始张罗着做晚饭,用的是他买来的新鲜土豆和蔬菜。
魏德贵就坐在门口,看着孙子在灶房里有些笨拙却认真的忙碌背影。
饭做好了,很简单的两个菜,但油盐放得合适,菜也煮得软烂。
爷孙俩坐在桌前,安静地吃着。
没有再提土豆,也没有提争吵,更没有提医院。
就像最平常不过的一顿晚饭。
只是魏德贵咀嚼得很慢,很慢。
吃完饭,陈景天收拾碗筷,魏德贵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了堂屋门口。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屋后那片山坡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地窖,有他还没收拾完的、可能已经坏掉的窖藏。
有他种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的土地。
看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正在擦桌子的陈景天。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用拐棍,轻轻点了点地面。
“……留着吧。”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陈景天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爷爷。
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望着门外沉下来的夜色。
陈景天忽然明白了爷爷在说什么。
他说的不是土豆。
是地窖,是老屋,是屋后那片土地,是他在这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和记忆。
是他即使妥协,即使松开手,也永远无法真正割舍的根。
陈景天低下头,继续擦着桌子。
水痕在旧木桌面上渐渐淡去。
“嗯。”他应道,声音很轻。
“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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