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端午节夜里响起，老公安眼中的1949年伊阳县“6.1枪杀案”|伊阳县|城关镇|枪杀案|汝阳县|王楼|王爱

1949年6月1日是农历端午节，当天夜晚，位于洛阳专区伊阳县（今洛阳市汝阳县）县城城关镇火神庙胡同的伊阳县公安局的值班干警们正围坐一起吃槲包（豫西地区的粽子做法，也叫槲粽），突然一个群众慌里慌张的跑进来报案：城关镇南街的军属王楼的母亲在露宿麦地看麦子时被枪打中头部，当场死亡。

报案群众接着说：“当时王楼的老母亲是带着王楼的媳妇陈竹和王楼的妹妹王爱一起睡在麦田南端的地铺，他们家的地和我家的地挨着，所以我们的地铺之间就隔了不到50米，我正睡着呢就听见‘BIA’的一声枪响，然后就起身张望，看到陈竹和王爱在喊‘杀人啦’，我连忙起身跑过去看，看到王楼他老娘满头是血的躺在地铺上，人已经没气了。”

军属遭到枪击身亡，这在当时解放还不到两年的伊阳县绝对是值得重视的大案，干警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潜伏的国民党顽固分子对军属的报复，刚刚就寝没多久的伊阳县公安局局长在被人唤醒并得知案情后顿时睡意全无，麻溜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亲自带着五名侦查员跟着报案人一路狂奔赶往县城城郊的麦田现场。

解放初期的公安民警制服和解放军军服没有区别

通过调查，案发的过程应该是这样的：当天夜半，王楼的母亲王陈氏、王楼的妻子陈竹和王楼的妹妹王爱并排躺在麦地南端的地铺上，王陈氏和王爱睡一头，陈竹睡另一头，凶犯是趁着三人熟睡时走到地铺边上，直接掏枪对着王陈氏的头部开了一枪，将王陈氏当场打死后离开，并没有对陈竹和王爱下手。

让局长心生疑窦的是，王爱和陈竹在接受询问的时候异常冷静，丝毫没有因为王陈氏被打死而表现出任何悲伤情绪，好像死的不是自己的亲妈和家婆一样。于是，局长命令对王陈氏、王爱和陈竹的社会关系进行调查——

调查得知，王楼1948年2月参军后不久，不甘寂寞的陈竹就和住在北街的独居男子郭纪娃有了不正当男女关系，陈竹曾经毫不避讳、大摇大摆地前往北街郭纪娃的家大白天的和郭纪娃“白昼渲淫”，并在第三次的时候被跟踪而至的王陈氏当场捉奸，并当着街坊邻里将两人臭骂一顿，导致两人一时间名声臭了大街。陈竹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认为婆婆是存心不让她好过。

老照片：老区群众给参军的青年戴花

不甘寂寞的郭纪娃眼看无法和陈竹继续下去，结果不知道通过哪个媒婆来上门向王陈氏提亲，要求用一石二斗的麦子娶16岁的王爱过门（当时农村女孩16岁就算成年，可以嫁人了），而王陈氏根本就不想将女儿嫁给这么个玩意儿，因此故意开出两石麦子、两大捆棉花和两匹布的聘礼要求，结果郭纪娃拿不出那么多，提亲的事也就黄掉了。不过王爱似乎看上了长得还算宝相庄严的郭纪娃，所以对母亲搅黄这门亲事颇有埋怨，之后还有人看到王爱偷摸着去了郭纪娃家一趟。

从王爱口中得知：6月1日下午，陈竹和她结伴回家做晚饭，饭快熟的时候陈竹叫她拿着被子先回麦地，陈竹则过了两个小时后才姗姗来迟，见到王陈氏时陈竹说：“娘，你运气不坏，忙了一天去给你买了个白馍，问了三四家都没有，就只买到这一个（白面馍馍在当时算是稀罕的好东西，因为面的质量问题，当地的馍馍都是黄馍馍）。”当晚，陈竹显得非常高兴，甚至高声唱起了小调和戏词，而自己也被嫂子的情绪感染，跟她一起唱。一直到晚上9点时，王陈氏说了句“忙了一天了，先睡一会，待月亮上头后趁天不热把麦子割完”后就睡下了。没多久，家住北街的赵小锁找来，对已经躺下还没睡着的王陈氏说：“（麦子）割完没有？如果没割完我明天来帮你们家。”

王陈氏忙客气地表示感谢，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后赵小锁抽完一支烟就走了，王陈氏一会儿就睡着了，直到案发——

此外，在局长的再三询问下，王爱承认自己和郭纪娃发生过一次关系，但这是在嫂子陈竹的撺掇下才去的，陈竹说这样可以气王陈氏，当时正处在青春叛逆期，且正埋怨母亲搅黄她亲事的王爱一上头，就答应了，但事后非常后悔。

此外县公安局在4月中旬接到过王陈氏的报案，说自己被亲家公打了。事情是这样的，陈竹在4月中旬的某天跑回娘家，对她的父亲陈佃荣哭诉说自己在王家不好熬，婆婆总是针对她。护女心切的陈佃荣就来王家兴师问罪，直接将王陈氏给打了一顿，当天王陈氏就去公安局告状，但因为是家务事，公安局也只是将双方都教育了一番后把人打发了回去，并没有立案。

另外，深入走访后发现死者王陈氏也并不是对陈竹跟郭纪娃的关系就那么深恶痛绝，其实她一早就知道陈竹和郭纪娃眉来眼去，关系密切。但架不住郭纪娃因为做小生意，家里有些家底，经常往她家里送食盐、煤炭以及米面，甚至还为了笼络住郭纪娃这棵“摇钱树”，主动提出将自己的女儿王爱许配给郭纪娃，并且王爱和郭纪娃发生关系这事她也是知情的，但予以默认。然而当她得知郭纪娃的前妻是被郭纪娃卖掉的时候就再也不提这门亲事了，谁知道郭纪娃以后会不会也把王爱给卖掉？王陈氏是贪图小便宜，但也不傻，大是大非还是拎得清的。

然而郭纪娃却对娶王爱志在必得，几次托人上门求亲，王陈氏这才开出了高价彩礼，目的是让郭纪娃知难而退，而郭纪娃则认为王陈氏出尔反尔没有信用，因此怀恨在心。王陈氏为了彻底让郭纪娃死心，故意在陈竹又一次去郭家和郭纪娃鬼混的时候跟在后面，并且估算两人已经光溜办事的时候故意在郭家门口辱骂“潘金莲偷汉子”，引起众人冲进郭家“围观”，导致郭纪娃和陈竹当场“社死”。因此郭纪娃和陈竹都对王陈氏痛恨不已——

而且这么看来，王爱也没完全说实话，至少把她和郭纪娃“亲亲抱抱举高高”的时间给故意混淆了。

局长觉得这样就更能说得通郭纪娃的作案动机了。

6月2日中午，有群众反映在当天早上在县城的南门口看到陈竹和郭纪娃相遇，陈竹对郭纪娃说：“我妈（指王陈氏）昨晚叫人给打死了。”郭纪娃却并没有接话，而是说：“我去给你姐带话叫她来，你家没的吃，我家有粮，你等着去拿吧。”

刚刚解放时的伊阳县城街道

6月2日晚，忙了一整天的侦查员们聚集在局里开会讨论案情，大家一致认为：陈竹一定知道王陈氏是被谁杀死的，目前杀死王陈氏的嫌疑最大的就是郭纪娃，其次就是赵小锁，而陈竹很可能事先参与了谋划。

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是因为局里人手不够，没有办法同时去盯着陈竹、郭纪娃和赵小锁三个人，因此局长亲自给王爱做了思想工作，说服她同意帮助公安局监视陈竹。

6月3日一早，王爱突然跑来报告局长：郭纪娃和赵小锁一起到家里来找陈竹了，于是局长立即带人直扑王家，将陈竹、郭纪娃和赵小锁全部控制起来并带回局里，然后将三人分开进行“背靠背”审讯。

伊阳县旧地图4

郭纪娃只承认自己和陈竹发生过关系，还承认自己在王陈氏被打死后去陈竹的姐姐家送口信，其余的一概不认。

赵小锁承认案发当晚他确实去过王家的麦地，是他的发小郭纪娃让他去看看王家娘仨是怎么睡的，他看后回来如实将三人睡在麦地南头、王陈氏和王爱睡一头、陈竹睡另一头的情况告诉了郭纪娃。

因此，警方认为郭纪娃嫌疑重大，立即对他用了“刑违艺术”，郭纪娃吃不住打，于是招认说王陈氏是被夹住伊阳县五区老庄村村民刘顺用枪打死的，刘顺作案的时候他和赵小锁都看到了。

于是局长派人去老庄村核实，结果这个村子里没有叫刘顺的，不过距离老庄村只有1里地的一个小村子里有个人叫刘顺，于是侦查员以涉嫌私藏枪支为由将这个刘顺给薅回局里进行询问，结果没发现刘顺有任何私藏枪支的情况，而且他根本就没有来过伊阳县县城，甚至他跟郭纪娃压根就不认识。

局长得到报告后当时就破防了，他意识到自己被郭纪娃给耍了，于是命令对郭纪娃“加大审讯力度”，“大记忆恢复术”之下郭纪娃供称人是他打死的，枪被他埋在距离县城5里的南山里了。

结果局长带人亲自去找了五个小时，结果一无所获，导致侦查员们全员红温爆表，回到局里后不容分说的将又把他们耍了一遍的郭纪娃摁在地上一顿暴打，局长表示：这种恶人，宁可违反政策也要往死里揍，大不了这局长不当了，脱了军装（当时军装警服并不分，而且伊阳县公安局的干警们集体都是从解放军部队转过来的，行事都透着一股子行伍气息）回胶东老家种田去。

说多一句（免得梗小鬼发阴阳调调），那个年代公安民警和犯罪分子的关系是“敌我矛盾”级别的阶级矛盾，不是“人民内部矛盾”，因此对犯罪分子进行刑讯逼供是非常正常的工作方法，只要不出人命，就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这拳拳到肉的“伺候”哪里是郭纪娃能承受得起的，他心眼儿再多，再足智多谋，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也是个棒槌，万般无奈之下郭纪娃终于将自己勾结陈竹和赵小锁枪杀王陈氏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原来，王陈氏让他和陈竹“社死”后，两人都怀恨在心，陈竹主动提出不如将王陈氏干掉，这样她和王爱都是郭纪娃的，来个嫂子和小姑子共事一夫的戏码。郭纪娃当场应允，两人就开始谋划。

经过谋划，两人初步将动手时间放在割麦子的时候，因为这时大家都在麦地里打地铺，方便动手。

决定动手后，郭纪娃在5月26日来到北山的冷铺村找他的表兄常旺，因为常旺有一支鄂豫皖军委兵工厂造的“独撅子”单发手枪（一次只能打一发子弹）和5发7.63毫米毛瑟手枪子弹。郭纪娃非常直截了当的告诉常旺借手枪是派啥用场（杀人），而常旺也没阻止，就把枪借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