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来得太突然,脆响过后,整个包厢都静了。

我能感觉到脸上迅速升起的灼热,和嘴里隐约的铁锈味。

妻子丁晓雯的手还扬在半空,她胸膛起伏,瞪着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岳母贾玉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眼皮都没抬。

而她的男闺蜜张峻熙,就坐在原本属于我的位子上,嘴角那抹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像根针,扎进我眼里。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看清这场名为家宴的棋局。

而我,大概只是一枚用旧了,即将被替换掉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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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傍晚六点过五分,我终于关掉了电脑。

屏幕上最后一行代码闪烁着冰冷的光,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项目临近上线,本不该这么早走,可心里那点不安催促着我。

岳母贾玉婉下午又发了消息,强调家宴七点开始,务必准时。

她说这次是为庆祝家族里一个重要项目中标,意义不同。

我收拾东西的动作有些慢,手指无意识地在微微发福的肚腩上按了按。

年初买的衬衫,扣子已经有些紧了。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三十出头,眼圈发暗,头发也有些乱。

跟两年前婚礼上那个精神奕奕的新郎,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开车去酒楼的路上有点堵。

车载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我却静不下心。

丁晓雯昨晚又没回家吃饭,说是和闺蜜逛街。

我给她炖的汤在灶上温到十一点,最后倒进了下水道。

她回来时身上有淡淡的酒气,香水味也比平时浓。

我问了句,她皱着眉说我管太多,转身就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等红灯时,我打开手机,聊天记录停在中午。

我提醒她别忘了晚上的家宴,她回了个“嗯”,再无下文。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模糊地映在车窗上。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也会在下班时发消息问我,“老公,今天累不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我体重一点点增加,加班越来越多,应酬也推不掉的这半年吧。

她总说,“萧翰藻,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起初是玩笑,后来就成了不耐烦的埋怨。

酒楼停车场已经满了大半。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停好,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

深呼吸几次,才推门下车。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心头的窒闷。

金碧辉煌的酒楼大门近在眼前,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隐约。

我知道,一场对我来说或许并不愉快的“家宴”,正等着我走进去。

02

包厢在二楼最里面,取名“锦绣阁”。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喧嚣的热浪裹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大圆桌旁几乎坐满了人,都是岳母那边的亲戚,有些面熟,有些陌生。

笑语喧哗声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丁晓雯。

她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针织连衣裙,衬得肤色很白。

头发精心打理过,卷曲的发梢垂在肩头。

她正侧着身,和对面的男人说话,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那是我很少在家里见到的、生动明亮的笑。

那个男人是张峻熙。

丁晓雯的发小,据说如今混得风生水起的投资顾问。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正专注地落在丁晓雯脸上。

不知丁晓雯说了什么,他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又纵容的模样。

我站在门口,有那么几秒钟,没人注意到我。

还是岳母贾玉婉先抬了眼。

她坐在主位,穿着暗紫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脖子上戴着莹润的珍珠项链。

看到我,她脸上客气的笑容淡了些,下巴微抬,“翰藻来了,就等你了。”

声音不高,却让桌边的说笑声静了一瞬。

丁晓雯这才转过头。

她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目光掠过我时,像是扫过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来了就赶紧坐吧,”她说,语气平平,“堵车了?”

“嗯,有点堵。”我走过去,原本留给我的位子在丁晓雯旁边,另一边坐着一位不认识的姨婆。

张峻熙就坐在丁晓雯正对面,隔着圆桌。

我拉开椅子坐下,木质椅脚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响声。

丁晓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张峻熙这时才像是刚看到我,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

“萧哥,好久不见,气色不错。”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喉咙有些发干。

“峻熙可是大忙人,今天特意推了个应酬过来的。”贾玉婉笑着接话,亲自转了下桌子,将一盘精致的冷盘转到张峻熙面前,“尝尝这个,他们家招牌。”

“阿姨太客气了。”张峻熙从善如流地夹了一筷,又转向丁晓雯,“晓雯,你还记得以前学校后街那家小店吗?他们家的醉虾,味道有点像。”

丁晓雯眼睛亮了一下,“记得啊,那时候我们……”她的话头顿住,眼波在我脸上飞快地一绕,转而道,“咳,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老黄历才有趣嘛。”张峻熙笑,语气熟稔。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桌面上重新热闹起来。

我夹起一筷子面前的青菜,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只觉得丁晓雯和张峻熙之间,隔着杯盘碗盏,隔着一张圆桌,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气场。

而我,像个笨拙的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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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上到一半,包间里的气氛越发活络。

几位长辈聊着项目中标后的种种规划,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得意。

丁晓雯偶尔插几句嘴,言谈间对项目细节颇为了解,引得亲戚们连连夸赞。

“晓雯到底是跟着玉婉熏陶出来的,有眼光,有魄力。”

“可不是嘛,不像有些人,只知道埋头敲敲电脑。”

说话的是丁晓雯的一位表舅,说话时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丁晓雯像是没听见,端起酒杯和张峻熙碰了一下。

“这次多亏峻熙帮忙牵线,不然哪这么顺利。”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桌上人听清。

“举手之劳。”张峻熙抿了口酒,姿态从容,“主要还是阿姨和晓雯你们准备充分,方案过硬。”

贾玉婉满意地笑了笑,“互相成就,互相成就。”

酒过三巡,桌上的空盘撤下,又换上新菜。

大概是坐得久了,我觉得腰背有些酸,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胳膊肘无意中碰到了旁边丁晓雯的手臂。

她几乎是立刻往另一边缩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但很迅速。

眉头随即拧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过去点,”她压低声音,语气却硬邦邦的,“挤着我了。”

我一愣,看了看两人之间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隙。

是我最近确实又胖了些,椅子也宽,但绝不到“挤”的程度。

还没等我反应,丁晓雯已经提高了音量,带着抱怨的口吻,冲着桌上说:“妈,你看萧翰藻,现在胖了多少,一个人占那么大地方,坐他旁边难受死了。”

话音落下,桌上有片刻奇异的安静。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了然,或是微妙的同情。

我脸上猛地烧了起来,像是被人当众剥掉了衣服。

张峻熙轻轻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似乎弯了弯。

贾玉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男人嘛,到了年纪是容易发福,”她语气平和,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晓雯你也别太挑剔。”

“我这哪是挑剔?”丁晓雯不依不饶,身子又往外侧了侧,像是要离我远点,“我是真难受,胳膊都伸不开。吃个饭都憋屈。”

那位姨婆打着圆场,“好了好了,换个位子嘛,一家人,挤挤热闹。”

丁晓雯却没接这个台阶。

她目光一转,落在对面的张峻熙身上,脸上立刻换了种神情,带着点娇嗔和熟络。

“峻熙,你过来坐我这边吧,你那位置对着风口,小心着凉。”

她说着,还指了指我,“让他去你那边坐,宽敞。”

04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丁晓雯和张峻熙之间来回移动。

张峻熙显得有点意外,但很快笑了笑,姿态轻松地站起身。

“我倒是无所谓,听晓雯安排。”他说着,拿起自己的酒杯和碗碟。

我僵在原地,血液往头顶冲,耳膜嗡嗡作响。

看着张峻熙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哥,麻烦让让?”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挑不出错处。

可我分明看到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桌上没人说话,连刚才打圆场的姨婆也闭上了嘴。

贾玉婉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皮垂着,像在欣赏杯中的茶叶。

丁晓雯已经不耐烦地敲了敲我面前的桌面,“快点啊,磨蹭什么。”

指甲敲在玻璃转盘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我喉咙发紧,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

几秒钟后,我还是慢慢站了起来。

椅子腿再次摩擦地面,声音干涩难听。

我拿起自己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碗筷,低着头,从张峻熙身边挪过去。

他身上有股清冽的男士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酒气。

经过他时,我听见他极低地说了一句:“萧哥,多运动运动,对身体好。”

语气关切,像老朋友善意的提醒。

我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眼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自然地在我刚才的位子上坐下,肩膀几乎挨着了晓雯。

丁晓雯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那是一种放松的、愉悦的表情。

她甚至微微侧身,很自然地抬手,伸向张峻熙的颈间。

“你领带有点歪了,刚才都没注意。”

她的手指灵巧地捏住那条深蓝色条纹领带,轻轻调整着结扣的位置。

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张峻熙配合地稍稍抬了抬下巴,任由她整理,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丁晓雯睫毛的颤动。

包间里水晶灯的光洒在他们身上,竟有种莫名和谐般配的错觉。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冰冷的瓷碗,看着我的妻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另一个男人整理衣冠。

而她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整理领带不过几秒钟时间。

丁晓雯收回手,拍了拍张峻熙的肩膀,“好了。”

张峻熙笑着道谢,两人相视一笑。

直到这时,丁晓雯才好像忽然想起我,转过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我,眉头又皱起来。

“你还站着干嘛?去那边坐啊。”

她指了指张峻熙空出来的,对着空调出风口的位子。

语气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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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挪到那张空椅子上坐下。

柔软的椅垫冰凉,正对着空调风口,凉风直往脖颈里钻。

桌上重新活跃起来,好像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或者说,无关紧要。

岳母贾玉婉正和一位叔伯谈论新项目的利润分配,数字庞大得让我这个码农有些恍惚。

丁晓雯和张峻熙则自成一个小天地。

他们聊天的声音不大,但总能清晰地飘进我耳朵里。

“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搞的那个创业计划书吗?”丁晓雯声音里带着笑,“当时觉得想法特好,现在回头看,真是幼稚。”

“可不,”张峻熙夹了块鱼肉,细心地剔掉刺,很自然地放到丁晓雯面前的碟子里,“但你那份市场分析做得是真漂亮,教授都夸你有天分。”

丁晓雯笑了笑,没客气地吃掉了那块鱼肉。

“天分有什么用,后来不也没干成。还是你厉害,真闯出来了。”

“运气好,赶上了风口。”张峻熙谦虚道,又给她倒了半杯果汁,“少喝点酒,你胃不好。”

丁晓雯“嗯”了一声,语气是罕见的温顺。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凉掉的饭菜,味同嚼蜡。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丁晓雯的胃病是去年查出来的,医生叮嘱要少喝酒,饮食规律。

我记在心里,每天早起半小时给她熬小米粥,晚上尽量推掉应酬回家做饭。

可她总嫌粥太淡,嫌我做的菜油腻。

后来她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粥在锅里煨到深夜,最后总是倒掉。

原来,不是粥不好喝,是熬粥的人不对。

“对了,”张峻熙像是忽然想起,放下筷子,“上次跟你提的那支海外基金,我这两天仔细研究了,觉得可以适当加仓。虽然短期有波动,但长期看好。”

丁晓雯立刻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是吗?我也觉得有潜力。你估摸着多少合适?”

“看你手里流动资金,我个人建议,先追加到这个数。”张峻熙用手指在桌布上虚画了一个数字。

丁晓雯沉吟着点头,“行,我回头看看,差不多的话就按你说的办。”

他们讨论着数字、汇率、风险对冲,用的词汇对我来说有些陌生。

我这才意识到,丁晓雯最近频繁提起的“投资理财”、“资产配置”,背后都有张峻熙的影子。

而我,只知道她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统一管理,说是为了家庭规划。

“晓雯现在懂这些,我们也放心。”贾玉婉不知何时加入了话题,看着张峻熙,眼神赞赏,“多亏峻熙你带着她。”

“阿姨言重了,是晓雯自己聪明,一点就透。”张峻熙笑得谦逊。

丁晓雯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快,很轻,却像一根细刺,扎进我眼里。

她大概觉得,我这个整天和代码打交道的丈夫,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配懂。

觥筹交错间,笑声阵阵。

我坐在风口里,手脚冰凉,心口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看着丁晓雯和张峻熙谈笑风生,看着她因他的话语而眼睛发亮。

那是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神采。

我忽然想起,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每次我想聊点什么,她总是敷衍地“嗯”、“哦”,或者干脆打断我,说累了,想休息。

我以为是她工作压力大,是我不够体贴。

现在才明白,或许只是她不想把时间和情绪,浪费在我身上。

因为另一个人,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更能给她想要的回应,和……利益?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我放下筷子,碰倒了手边的醋碟,深色的液体洒了一点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哎呀,小心点。”旁边的姨婆小声提醒。

丁晓雯也看了过来,眉头立刻蹙起,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又搞砸什么?

张峻熙也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那团污渍上,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滑稽戏。

06

那团醋渍像一只丑陋的眼睛,在洁白的桌布上盯着我。

服务员很快过来,熟练地垫上一块干净的小方巾,遮住了污迹。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遮不住。

比如周围亲戚偶尔投来的,带着怜悯或轻视的一瞥。

比如丁晓雯眼底那越来越浓的不耐。

比如张峻熙那份从容不迫、置身事外的优越感。

包间里的暖气似乎开得太足了,混合着酒气、香水味和食物的油腻气息,让人头晕脑胀。

我松了松领口,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耳边是他们谈论项目分红、海外置业、子女教育规划的声音。

那些话题离我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我的世界很简单,代码、bug,还有一份以为能守护家庭安稳的薪水。

现在看来,可笑得很。

丁晓雯又笑了,因为张峻熙讲了个金融圈里的笑话。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一点泪花,伸手轻轻捶了张峻熙胳膊一下。

“就你嘴贫!”

张峻熙含笑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东西,让我胃部抽紧。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带着欣赏,或许还有更多。

而丁晓雯,没有丝毫躲避,反而笑得更开怀。

曾几何时,她也会这样对我笑,会在我讲并不好笑的程序员笑话时,假装生气地捶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容对我吝啬了呢?

是从我熬夜加班后憔悴的脸,还是从我日渐隆起的小腹?

或者,是从张峻熙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开始?

岳母贾玉婉的声音将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

“翰藻,别光坐着,吃点菜。”她说着,示意服务员把一盘龙虾转到我面前,“你们搞技术的,平时辛苦,多吃点补补。”

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平静无波。

像是在例行公事地照顾一个不太重要的客人。

“谢谢妈。”我机械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龙虾肉鲜甜弹牙,是这家酒楼的招牌。

可我却尝出了一股苦涩的腥气。

丁晓雯这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筷子上,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

“你少吃点那个,油腻。”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血压血脂不要了?”

桌上静了一瞬。

张峻熙轻轻推了下眼镜,没说话。

贾玉婉笑了笑,“晓雯也是关心你。”

关心?

是关心,还是觉得我这副样子,坐在她旁边,让她丢人了?

我放下筷子,那块龙虾肉哽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累积了一整晚的憋闷、耻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的口鼻。

我再也坐不住了。

在这里多待一秒,都像是酷刑。

我看着丁晓雯又转过去,侧脸对着张峻熙,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笑。

灯光下,她的耳垂微微泛红。

那曾经是我最熟悉、最留恋的风景。

现在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我的神经。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僵硬的笑容。

我扶着桌沿,慢慢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刺耳的声音。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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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桌上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带着诧异、疑惑,或是了然。

丁晓雯也转过头,脸上还未褪去的笑意凝住了,化为明显的不悦。

“你干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冷。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甚至带着点歉意。

“不好意思,各位。公司那边突然有点急事,服务器出了点问题,我得回去加班处理一下。”

我顿了顿,看向贾玉婉,“妈,实在抱歉,扫大家的兴了。”

贾玉婉端着酒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

丁晓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萧翰藻,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拔高了些,“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时候有事?你故意的吧?”

“真是有事。”我避开她的视线,看向张峻熙,他正低头用湿毛巾擦手,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晓雯,别这样。”张峻熙这时才开口,语气温和,像个理性的调停者,“萧哥工作要紧,理解一下。”

“我理解什么?”丁晓雯猛地转回头,胸脯起伏,“全家人都在这,就他特殊?就他忙?我看他就是成心给我难堪!”

“我没有……”我试图解释,声音却干涩无力。

“你没有什么?”丁晓雯“霍”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她剧烈的动作往后一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一步跨到我面前,仰着脸,眼睛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亮,也格外冷。

“萧翰藻,你看看你今天,从进门就耷拉个脸,给谁看?让你换个座位委屈你了?让你少吃点油腻害你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碎玻璃,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我忍你很久了!一天到晚就知道你那破电脑,赚那几个死工资,有什么出息?带你来这种场合,是给你脸了!你还在这儿给我摆谱,甩脸子?”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漂亮面孔,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那个我曾经发誓要爱护一生的女人吗?

“我没有摆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不想待是吧?”她打断我,冷笑一声,“行啊,你走,你现在就走!走了就别回来!”

包间里死寂一片。

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亲戚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夫妻争执。

贾玉婉依旧坐着,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张峻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丁晓雯,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安抚的弧度。

我的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名义上的妻子,这个让我此刻尊严扫地的女人。

我什么也不想说了。

转身,只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我脚步迈开,后背完全转向她的刹那——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毫无预兆地炸开在寂静的包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