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死了。
被张美琳当众一脚踹在肚子上,哼都没哼几声,就没了。
它躺在那儿,像一团脏了的旧毛线。
全桌的人,我母亲,我弟弟,他儿子,都停了筷子。
他们没看狗,都看我。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摔杯子,等我掀桌子,等我这个出了名好脾气的大哥第一次发疯。
毕竟,平安是我花一万块买回来,一口一口喂了八年的“家人”。
张美琳嘴角还挂着一点得意的冷笑,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我慢慢放下筷子,瓷勺碰着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我站起身,走到平安旁边,蹲下。
它的身体还有一点余温,舌头软软地吐在外面。
我用手把它合上,捋顺它额前乱了的白毛。
然后,我抱起它,转身看着张美琳。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准备迎接我的怒火。
我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很好。”
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抱着平安,我走出了喧闹骤停的包厢,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他们不会懂。
有些痛,是无声的;有些账,得慢慢算。
01
周六晚上,照例是回父母家吃饭的日子。
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油腻香气,电视开着,放着吵闹的综艺。
母亲李淑英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端出一盘盘菜。
父亲肖家富坐在轮椅上,对着电视屏幕,眼神有点空。
我的西高地犬平安,安静地趴在我脚边。
它年纪大了,不太爱动,大部分时间只是这样偎着我。
门铃响了,弟弟沈泽雨一家到了。
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哎呀,挤死了,这破电梯又坏了!爬五楼累死我了!”
张美琳尖利的声音刺破楼道里的安静。
她拎着个果篮,踩着细高跟噔噔噔进来,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沈泽雨和他们儿子马天佑。
“妈,我们来了!给你买了点山竹,可贵了!”
张美琳把果篮往玄关柜子上一放,目光扫过客厅。
看到我,也看到我脚边的平安。
她那双描画精细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大哥也在啊。”她敷衍地打了个招呼,手指远远指着平安,“这狗怎么又在这儿?掉毛掉得哪儿都是,妈你也不说说。”
母亲端着汤碗出来,闻言笑了笑:“你大哥非要带来,说放家里没人喂。就一顿饭功夫,忍忍吧。”
“忍忍?妈,你知不知道狗毛对爸这种身体不好?还有,天佑对狗毛有点过敏的。”
马天佑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这话,茫然地抬起头“啊?”了一声。
张美琳瞪他一眼,他赶紧又把头低下。
“没那么严重,”我开口,声音不高,“平安很干净,定期洗澡驱虫,不怎么掉毛。天佑要是真过敏,我让它去阳台。”
“阳台也不行!”张美琳嗓门提了起来,“那味儿!再说了,狗就是狗,畜生而已,怎么能跟人一起上桌吃饭的地方待着?”
平安似乎感受到不善的气氛,耳朵动了动,往我腿后缩了缩。
我摸了摸它的头。
沈泽雨扯了扯张美琳的袖子,小声说:“少说两句,先吃饭……”
“我说错了吗?”张美琳甩开他,“有些人,把狗当宝贝,比对亲爹妈亲侄子还上心。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母亲打圆场:“好了好了,美琳,先吃饭。平安很乖的,不惹事。”
“乖?”张美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再乖也是畜生。妈,不是我说,您现在的心思,也该多放在活人身上,比如您大孙子。”
她说着,把马天佑往前推了推。
“天佑马上要保研了,这才是正事,才是咱们肖家的指望。养条狗有什么用?能给您养老送终?”
这话说得刺耳。
母亲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没接话,只是招呼大家:“都坐,都坐,菜要凉了。”
餐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
平安被我安置在客厅角落它的软垫上,远远的。
但它似乎不安,一直望着我这边。
张美琳吃饭的动静很大,吧唧嘴,筷子在盘子里翻拣。
她不断给马天佑夹菜,嘴里念叨:“多吃点这个,补脑。你保研材料那边,还得再打点打点,现在竞争多激烈……”
马天佑只顾埋头吃,含糊地应着。
沈泽雨闷头喝酒,很少夹菜。
母亲不时看看我,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情绪,是歉意,也是无奈。
父亲慢慢地,很费力地自己夹着一根青菜。
“对了,大哥,”张美琳忽然把话头转向我,脸上堆起一种刻意的笑,“天佑保研,报的就是你们学校你们学院。你这当亲大伯的,又是教授,还是什么招生委员会的,可得使使劲儿啊。”
她眼睛盯着我,像在索要一份理所当然的欠账。
我放下汤碗,擦了擦嘴。
“保研看的是成绩和综合表现,学院有严格流程。天佑如果够优秀,自然没问题。”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张美琳笑得更深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大哥你地位高,说句话,顶别人跑断腿。咱们可是一家人,天佑出息了,不也是给你长脸?”
沈泽雨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
张美琳“啧”了一声,没理他。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忽然没了胃口。
平安在角落发出一点细微的呜咽。
它大概想过来,又不敢。
“我吃饱了。”我站起身,“去陪陪平安。”
身后,我听见张美琳压低声音,但依旧清晰地对我母亲说:“妈,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在他心里,咱们这些人,还不如一条狗。”
02
夜深了,父母家老房子的隔音不好。
隔壁主卧传来母亲絮絮的说话声,还有张美琳偶尔拔高的音调。
大概又在商量马天佑保研的事,或者抱怨房子太小,住得不舒坦。
弟弟一家搬来和父母同住,快两年了。
美其名曰照顾中风行动不便的父亲,实际上,是他们自己那套小房子卖了,钱攥在张美琳手里,说要投资,又说要留给孩子将来用。
父母这套老学区房,三室一厅,便挤进了三代人。
我每周回来吃一顿饭,都像闯入别人的领地。
平安靠在我腿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轻轻摸着它背上粗糙了些的毛,想起八年前把它带回家的情景。
那时,我妻子刚因病去世不久。
巨大的房子空得吓人,每个角落都残留着她的气息。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对着她的照片发呆。
同事说,养只狗吧,有个活物陪着,日子容易过点。
我本来不喜欢小动物,嫌麻烦。
但鬼使神差地,我去了宠物店。
一窝西高地白梗里,它最瘦小,却最活泼。
黑亮的眼睛看着我,用小爪子扒拉笼子,呜呜地叫。
我把它抱出来,它立刻舔了舔我的手指。
那一刻,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我带它回家,取名“平安”。
没什么大寓意,就希望往后的日子,能平平安安。
它确实带来了生气。
每天准时挠门叫我起床,叼着拖鞋等我回家。
我备课到深夜,它就蜷在我脚边的地毯上。
我对着亡妻的遗物默默流泪,它会走过来,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我膝盖上,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
它不会说话,但它的陪伴,是那些黑暗日子里唯一温热的东西。
后来,弟弟结婚,生子,生活热闹。
父母的重心也逐渐转移。
我依然守着我的房子,我的课堂,和我的平安。
它从一只活泼的小狗,变成稳重的中年犬,现在,嘴边也开始有了白毛。
时间过得真快。
隔壁的说话声停了。
过一会儿,我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端着杯牛奶进来,放在桌上。
“还没睡?”她小声问。
“嗯,坐会儿。”
母亲在我旁边的旧藤椅上坐下,叹了口气。
“美琳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就那张嘴厉害,心不坏。”
我没接话。
心不坏?当众那样说自己的丈夫和大哥,对自己的公公婆婆也缺乏基本的尊重。
这仅仅是一张嘴的问题吗?
母亲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天佑保研的事……妈知道你有原则。但……能帮,还是帮一把。那孩子,读书不太开窍,美琳为这个操碎了心。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你又是他亲大伯……”
“妈,”我打断她,“保研有保研的规矩。如果材料有问题,我帮忙,那是害他,也是害我自己。”
“能有什么问题!”母亲声音急了点,又赶紧压低,“美琳说了,材料都准备得好好的,就是需要个有分量的人说句话,稳当点。你弟弟窝囊,指着不上。妈就指望你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一种我不熟悉的压力。
仿佛我不答应,就是不顾亲情,就是自私。
“泽雨他们住这儿,你爸身体又这样,家里开支大……美琳说了,等天佑读出来,找了好工作,一切都好了。眼下这关口,咱们得拧成一股绳。”
我沉默着。
平安在睡梦中动了动,蹭了蹭我的小腿。
母亲的目光落到平安身上,语气软了下来,却又带上另一层意思:“鸿涛啊,你也别老一个人跟狗过。狗再好,也不能陪你一辈子,不能给你养老送终。还是得多为家里人想想。”
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牛奶趁热喝,早点睡。”
她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却没有喝。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清辉。
平安醒了,抬头看我。
我摸摸它的头,低声说:“没事,睡吧。”
有些话,说了无用。
有些人,早已在心底划清了界限。
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一层薄薄的、叫做“亲情”的窗户纸。
不知道这层纸,还能糊多久。
03
周一下午,学院研究生招生办公室外贴出了本年度的保研推荐名单公示。
红纸黑字,旁边围了不少学生。
我本来没太在意,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
走过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马天佑。
我脚步顿住了。
退回去,仔细看。
没错,就是马天佑。申请的专业,正是我院的王牌专业,也是我所在的系。
他的成绩排名在专业中游偏下,算不上突出。
但“科研创新成果”一栏,却填得颇为亮眼:以第一作者身份在省级期刊发表论文一篇,参与校级重点科研项目一项。
我皱了皱眉。
马天佑就读于本校的独立学院,师资和学生水平与本部有差距。
以他的成绩和那个学院的氛围,能拿出这样的“成果”?
我正看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副院长曾宏图,我的老同学。
“看什么呢,沈大教授?关心起本科生保研了?”他笑着,也凑过来看名单。
看到马天佑的名字,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这孩子……有点印象。材料报上来的时候,我们还讨论过。”他压低声音,“独立学院的,能有这成果,挺‘难得’。”
他把“难得”两个字咬得很重。
“材料审核过了?”我问。
“表面上看,该有的都有,论文录用通知,项目参与证明,盖着红章呢。”曾宏图耸耸肩,“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现在鼓励本科生科研嘛,独立学院的学生有成果,也算个亮点。”
“论文内容看了吗?”
“初审嘛,主要看形式要件。具体内容,后面复试专家组会把关。”他看我一眼,“怎么,认识?”
“我侄子。”
曾宏图愣住了,旋即露出恍然又复杂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你这……”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我有些心烦意乱。
倒不是多么嫉恶如仇,学术圈里的龌龊,这些年见得不少。
但事情落到自己家人身上,落到张美琳儿子身上,感觉就格外不同。
那女人趾高气昂、理所当然索要帮忙的嘴脸,和眼前这份疑似注水的保研材料重叠在一起。
让人胸口发闷。
手机响了,是母亲。
“鸿涛啊,”她的声音带着讨好和急切,“美琳说,保研名单公示了,有天佑的名字!真是太好了!这下可算有盼头了!”
“妈,这只是公示,不代表最终录取。”
“公示了不就是稳了吗?美琳说了,公示期没人举报就没事!鸿涛,这关键时刻,你可千万帮着盯着点,别让谁使坏!”
我捏了捏眉心。
“妈,材料如果没问题,自然不怕人看。”
“能有什么问题!”母亲的声音又带上了那种责备的调子,“美琳为了这些材料,求爷爷告奶奶,花了多少心思!你这当大伯的,不说帮忙,怎么还疑神疑鬼?难道你希望天佑落选,看着你弟弟一家难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母亲难得对我强硬起来,“鸿涛,妈今天把话放这儿,天佑这事,你必须出力!不然,你以后就别叫我妈!”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举着手机,半晌没动。
窗外,学校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来了。
晚上回到家,平安照例欢快地扑到门口迎接我。
它叼来拖鞋,围着我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我蹲下身,抱住它,把脸埋进它蓬松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毛发里。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我和平安的小家里,我才感到一丝放松和真实。
“平安,”我轻声对它说,“今天有点累。”
它舔舔我的脸,呜呜回应。
吃过简单的晚饭,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在内部系统里,输入了马天佑的学号,调出了他保研申请材料的电子版。
论文题目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我找到了那本所谓的“省级期刊”,在网上查了查。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杂志,给钱就发的那种。
下载了他列为“第一作者”的那篇论文。
看了不到两页,我就关掉了。
语句不通,逻辑混乱,数据来源模糊,结论更是牵强附会。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一篇学术论文,充其量是一堆术语的堆砌。
至于那个“校级重点科研项目”,我按名称查了查。
项目是真实存在的,负责人是我校一位教授。
但参与学生名单里,并没有马天佑的名字。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证据如此明显,几乎毫不掩饰。
张美琳所谓的“花了多少心思”,就是弄虚作假的心思吗?
而我的母亲,却用“别叫我妈”来要挟我,为这份虚假保驾护航。
平安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静静陪着我。
我摸着它的耳朵,心里一片冰凉。
这份虚假,就像一个包装精美的炸弹。
现在,引线的一端,递到了我的手里。
04
周末,天气难得晴好。
我牵着平安在社区的小花园里散步。
它年纪大了,走得不快,走走停停,闻闻路边的草根。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几个老人在健身器材上活动,一副安宁景象。
“哟,大哥,这么悠闲,遛狗呢?”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宁。
我抬头,看见张美琳拎着个时髦的包包,正从花园另一头走过来。
马天佑跟在她身后,依旧低头玩着手机。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光鲜,脸上妆容精致,走到我面前,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冲得平安打了个喷嚏。
“是啊,带平安出来晒晒太阳。”我淡淡应道。
张美琳居高临下地瞥了平安一眼,嘴角撇了撇。
“可真清闲。大学教授就是好,假期多,还有闲情逸致伺候畜生。”
她的话故意说得大声,引得旁边几个锻炼的老人侧目。
我没接话,拉着平安的牵引绳,想绕过她继续走。
平安却似乎对马天佑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产生了兴趣,凑过去嗅了嗅。
马天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哎呀!你这死狗!干嘛呢!”张美琳立刻炸了,尖声骂道。
她一步上前,抬脚就作势要踢平安。
平安敏捷地往后一跳,躲开了,但也被激怒,冲着张美琳低低地吠叫起来,挡在我身前。
“叫什么叫!再叫打死你!”张美琳指着平安,气势汹汹。
“美琳,”我沉下声音,“是你儿子突然动,吓到平安了。它只是看看,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它冲我叫!还差点咬到我儿子!”张美琳不依不饶,“大哥,不是我说你,畜生就是畜生,不通人性!你还当个宝!你看看这院子里,谁像你似的,把条狗看得比人还重?”
她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不少目光。
平安护在我身前,背毛微微竖起,叫声更急促了些。
“平安,安静。”我拉了拉牵引绳。
平安听话地止住了吠叫,但仍警惕地盯着张美琳,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
“你看看!它还瞪我!”张美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这种恶狗,就不该带出来!吓着孩子老人怎么办?大哥,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找物业,找社区,告你纵狗伤人!”
马天佑在旁边,有些尴尬地拉了拉他妈的袖子:“妈,算了,狗也没真咬……”
“你闭嘴!”张美琳甩开他,“没用的东西!狗都欺负到你头上了!”
她转回头,盯着我,眼神里的怨毒和不屑毫不掩饰。
“沈鸿涛,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大学教授就了不起!在这个家里,你还得叫我一声弟妹!你侄子保研的事,你不上心,整天就知道跟这条狗腻歪!怎么,你老婆死了,你就打算跟狗过一辈子?心理变态吧!”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过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
连那几个老人都停下了动作,愕然地看着这边。
我感觉到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手指握紧了牵引绳,冰凉的金属扣勒进掌心。
平安感受到了我情绪的变化,越发焦躁,冲着张美琳狂吠起来。
“汪汪汪!”
“你还叫!”张美琳被狗叫声刺激,又看我脸色铁青不说话,气焰更盛。
她竟猛地向前一步,抬起穿着尖头高跟鞋的脚,狠狠朝平安踹去!
“我让你叫!”
她踹得很突然,很用力。
平安注意力在我身上,猝不及防,被一脚踹在肩胛位置!
“嗷呜——!”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平安被踹得翻滚出去,撞在旁边的冬青树上,摔在地上。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右前腿却哆嗦着,使不上力,只能趴在那里,痛苦地呜咽。
时间仿佛凝固了。
阳光刺眼。
张美琳喘着粗气,胸口起伏,脸上还带着发泄后的快意和一丝后怕。
马天佑张大了嘴,愣住了。
周围的老人们发出低低的惊呼。
我站在原地,看着平安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那声惨叫,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烫穿了耳膜,直抵心脏最深处。
我松开牵引绳,一步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碎玻璃上。
我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平安。
它疼得一哆嗦,但还是努力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尾巴极其微弱地摇了摇。
它在告诉我,它没事,它还好。
可它明明疼得浑身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和剧痛。
我抬起头,看向张美琳。
她被我眼中的冰冷吓到,后退了一小步,随即又强撑着扬起下巴。
“看……看什么看?是它先冲我叫的!我这是自卫!”
我没理她。
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小心地垫在平安身下,避开它受伤的部位,然后轻轻将它抱了起来。
它很轻,在我怀里颤抖着。
“你……你干什么?”张美琳问。
我抱着平安,从她身边走过。
经过她时,我停了一下,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张美琳,这一脚,我记住了。”
我没有看她瞬间变色的脸,抱着平安,径直走向社区外的宠物医院。
身后,传来她强自镇定的、拔高的声音:“记住怎么了?我还怕你?一条破狗!沈泽雨,你看看你大哥!他为了条狗瞪我!你死人啊,不会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紧紧抱着平安,感受着它微弱的心跳和颤抖。
怀里的温暖,和心底不断蔓延的冰冷,形成残酷的对比。
账本上,又添了重重的一笔。
而且,是用血写的。
05
宠物医院的诊室里,消毒水味道很重。
年轻的兽医仔细检查着平安。
“左侧肩胛骨骨裂,肌肉严重挫伤,万幸没有伤到内脏。”兽医语气严肃,“需要打石膏固定,静养至少两个月。它年纪大了,恢复起来会比年轻狗慢,而且可能留下后遗症,比如阴雨天疼痛,或者跛行。”
平安躺在处置台上,打了镇痛和镇静,睡着了。
但它的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我摸着它冰凉的小爪子,点了点头:“请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方案。”
“治疗没问题。但是,”兽医犹豫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先生,这伤……是人为踢踹造成的,而且力度非常大。如果您家里有暴力倾向的人,为了狗的安全,最好……”
“我知道。”我打断他,“谢谢,请先治疗。”
兽医叹了口气,开始准备器械。
我走到诊室外的走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骨裂。
她穿着那么硬的尖头高跟鞋,用尽全力踹在一条八岁老狗的肩胛骨上。
那一刻,她心里有没有一丝犹豫?
恐怕没有。
在她眼里,平安甚至不算一条生命,只是碍眼的、可以随意处置的“畜生”,是她发泄对我不满的一个绝佳出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曾宏图。
“鸿涛,在哪呢?下午招生委员会有个小范围通气会,关于公示名单反馈的,你来一下吧?”
我沉默了几秒。
“好,我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诊室的门。
平安正在里面接受治疗。
而我,要去讨论那份包含马天佑名字的保研名单。
生活有时候,真是讽刺得令人心寒。
通气会在学院的小会议室。
来的除了几位院领导,就是招生委员会的成员。
气氛有点微妙。
院长开场说了几句套话,然后由曾宏图介绍公示期的基本情况。
“目前收到几份匿名反馈,主要集中在对部分同学科研成果真实性的质疑上。”曾宏图说着,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我。
他打开投影,列出了几个被反馈的名字。
其中,就有马天佑。
“比如这位马天佑同学,独立学院,成绩中等,但有一篇第一作者论文。有反馈指出,该期刊水平有限,且论文质量存疑。”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独立学院的,能写出像样的论文?水分大吧?”
“现在保研竞争这么激烈,本部多少优秀学生等着,名额给这种人,难以服众啊。”
“但材料手续齐全,光质疑,没实证,也不好办。”
曾宏图敲了敲桌子:“今天就是通个气,大家心里有个数。后续复试环节,专家组会重点审核这些有争议的同学。我们既要保证公平公正,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无端猜测影响学生。”
会议很快散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曾宏图走过来。
“一起喝杯茶?”他问。
学院附近的茶室,很安静。
曾宏图给我倒了一杯铁观音,香气氤氲。
“鸿涛,咱们老同学,关起门说话。”他放下茶壶,看着我,“马天佑那事,你什么态度?”
我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按规矩办。”
“规矩……”曾宏图笑了笑,有点无奈,“规矩是死的。他那材料,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有人打过招呼了。”
“谁?”
“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能量不小,至少是校领导层面的。”曾宏图压低声音,“打过招呼的意思是,只要材料表面过得去,程序上没人硬顶,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毕竟,一个保研名额而已。”
他顿了顿,看着我:“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有人硬顶,比如……你这位亲大伯,又是委员会成员,提出强有力的质疑,那事情就不好办了。招呼也未必管用。”
“所以,关键在我?”
“至少是很重要的一环。”曾宏图身体前倾,“鸿涛,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你弟媳……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事,你夹在中间,难受。但老同学劝你一句,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为一个名额,跟你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值得吗?何况,那毕竟是你亲侄子。”
茶香袅袅。
我眼前却浮现出平安被踹飞时痛苦的眼神,和母亲在电话里那句“别叫我妈”。
“他那篇论文,你看过吗?”我问。
曾宏图一愣:“扫过一眼,是不太行。但……”
“那个他参与的项目,名单里根本没有他。”
曾宏图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材料造假,事实清楚。”我缓缓说,“今天会议上,其他委员也有质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但你表态,分量不一样。”曾宏图看着我,“鸿涛,你想清楚。你要是在复试环节,或者后续审查里,公然指出这些问题,那就是撕破脸了。你家里……”
“家里的事,我心里有数。”我放下茶杯,站起身,“谢谢你的茶,老曾。该怎么处理,我会按我的原则来。”
曾宏图看着我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原则……这年头,讲原则的人,往往最吃亏啊。”
走出茶室,秋风吹在身上,有些萧瑟。
我拿起手机,给宠物医院打了个电话。
医生说平安已经打了石膏,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看了看时间,决定先回家拿点平安常用的毯子和玩具。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弟弟沈泽雨蹲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抽烟。
他看见我,连忙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脸上堆起局促不安的笑。
“大哥……你回来了。”
“嗯。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等你。”沈泽雨搓着手,不敢看我的眼睛,“今天花园的事……美琳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脾气急,被狗一叫,吓着了……”
“骨裂。”我打断他,“平安肩胛骨骨裂,需要静养两个月,可能留下残疾。”
沈泽雨的脸一下子白了。
“啊?这……这么严重?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小十三岁,却早早被生活磨去棱角、变得怯懦的弟弟,“你知道你妻子跋扈嚣张,你知道她对你父母缺乏尊重,你知道她对我的狗充满恶意。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做不了,或者说,你不想做。”
沈泽雨被我说的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大哥……我……我对不起……可是,我能怎么办?这个家,都是美琳在撑着,天佑的事,也全靠她张罗……我……”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问他,声音里没有怒火,只有深深的疲惫。
沈泽雨不说话了,头垂得更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大哥,平安的医药费……我来出。美琳那边,我会说她……天佑保研的事……马上就复试了,妈整天念叨,美琳也指望这个……你看,能不能……”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轻飘飘的道歉,试图用一点钱弥补,然后,核心诉求依然不变——替他老婆儿子扫清障碍。
我忽然觉得很累。
“泽雨,”我看着他,“如果今天,被踹骨裂的是你儿子,你会怎么办?”
沈泽雨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我。
“我会跟他拼命。”我替他说出了答案,“可平安在我心里,和我儿子没区别。你明白吗?”
他没说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医药费不用你出。”我从他身边走过,打开单元门,“管好你的妻子。还有,告诉张美琳,别再招惹平安。”
我走进楼道,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有些话,对这个弟弟说,已经没用了。
他早已选择了他的阵营。
而我的路,也得自己一步步往下走了。
只是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还要冷。
06
父亲的七十五岁生日宴,订在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包厢。
母亲提前好几天就打电话叮嘱,务必到场,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我知道,这“整整齐齐”背后,更多的是想借着父亲生日的由头,缓和一下自从社区花园事件后,家里几乎降至冰点的气氛。
或者说,是张美琳和我之间那层一触即破的窗户纸。
平安的伤还没好利索。
石膏拆了,但右前腿还是有点瘸,不能跑跳,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趴着。
宠物医生建议继续在家静养,避免惊吓和剧烈运动。
我本不想带它去人多嘈杂的酒楼。
但把它单独留在家,我又不放心。
它最近特别黏我,大概是被吓怕了。
犹豫再三,我还是带上了它,准备到了酒楼,就让它待在包厢角落的软垫上,尽量不引人注意。
我到得不算早。
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大圆桌正中坐着轮椅上的父亲,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唐装,精神看起来比平时好些。
母亲挨着他坐,正笑着和旁边的亲戚说话。
弟弟一家已经到了。
张美琳穿着一身大红裙子,格外显眼,正拿着手机给几个亲戚看她儿子的保研公示截图,声音响亮,满面春风。
马天佑坐在她旁边,有点拘谨。
其他还有一些不太常走动的叔伯姨婶。
“鸿涛来了!”母亲看见我,连忙招呼,“快坐快坐。”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父亲左手边,算是主位之一。
平安跟在我脚边,有些胆怯地看着一屋子人,紧紧贴着我。
张美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看到平安时,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厌烦。
但她今天似乎心情极好,没立刻发作,只是撇撇嘴,继续她的“炫耀”。
“二姨你看,这就是天佑的公示名单!这孩子,争气!虽然本科读的独立学院,但自己努力,有科研成果,这不,一样保送上本校研究生!还是王牌专业!”
“哎呀,真是出息!美琳你教子有方啊!”
“哪里哪里,还是孩子自己争气!”张美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等复试一过,录取通知书到手,咱们再好好庆祝!到时候,把大哥学校的领导也都请来!”
她说这话时,特意瞟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给平安铺好带来的软垫,示意它趴下。
平安听话地趴下,但耳朵依然竖着,警惕地观察四周。
生日宴开始了。
菜肴一道道上来,推杯换盏,气氛逐渐热闹。
话题自然围绕着父亲的健康、孩子们的出息。
张美琳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几乎垄断了话语权。
从马天佑保研,说到将来读博、进大公司、买豪宅,仿佛光明未来已经触手可及。
母亲听得眉开眼笑,不时附和,看马天佑的眼神充满骄傲。
父亲偶尔迟钝地点点头。
沈泽雨一如既往地沉默喝酒。
我很少插话,只是偶尔给父亲夹点他能吃的软烂菜肴。
平安很乖,一直趴在垫子上。
直到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烤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蜜汁排骨。
马天佑似乎很喜欢,夹了好几块。
有一块他没夹稳,掉在了地上,滚了几滚,刚好滚到平安的垫子旁边。
平安动了动鼻子,抬起头。
它看看排骨,又看看我,没敢动。
马天佑大概是觉得好玩,又或许是喝了点饮料有点兴奋。
他拿着筷子,夹起另一块排骨,蹲下身,在平安面前晃悠。
“喂,小狗,想吃吗?”
平安的视线随着排骨移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它受伤后胃口一直不好,今天还没怎么吃东西。
“天佑,别逗狗,脏!”张美琳皱眉。
“妈,没事,好玩。”马天佑笑嘻嘻地,把排骨递到平安嘴边,又猛地缩回来。
平安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一下。
“哈哈,傻狗!”
他又试了一次,平安又凑近。
反复几次,平安被勾起了食欲,又有点焦急,忍不住站起来,瘸着腿,试图去够那块排骨。
它的牵引绳系在椅子腿上,长度有限。
它一挣,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天佑!”我出声制止,“别逗平安,它腿不方便。”
马天佑撇撇嘴,把排骨扔回自己碗里,没趣地坐了回去。
平安没吃到,有些失望,但还是慢慢趴回垫子,眼睛还望着那盘排骨。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马天佑坐下后,趁大人们又开始聊天,他又悄悄用脚,把之前掉在地上那块排骨,往平安那边踢了踢。
排骨沾了灰,滚到平安爪边。
平安低下头,闻了闻。
它大概太饿了,又或许是残留的动物本能,它张开嘴,想叼起那块脏了的排骨。
就在这时!
“死狗!你敢捡脏东西吃!”
一声刺耳的尖叫炸响!
张美琳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蹦起来,脸色铁青,指着平安。
全桌人都被吓了一大跳,愕然看向她。
平安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叼着那块排骨,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暴怒的张美琳。
“吐出来!脏死了!滚开!”张美琳尖声骂道,绕过桌子就冲了过来。
她的表情扭曲,那眼神,仿佛平安不是叼了块脏排骨,而是叼了什么致命的毒药,或者侵犯了她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
“美琳!你干什么!”母亲也站了起来。
“妈你别管!这畜生没规矩!地上的东西也吃!传染细菌怎么办?爸身体这么弱,被传染了谁负责?!”
她冲到平安面前,平安吓得往后退,但牵引绳限制了它。
它慌乱地吐掉了嘴里的排骨,呜呜哀叫着,想躲到我这边来。
“你还敢躲?!”张美琳的怒火似乎达到了顶点。
或许是因为今天一直憋着对我、对平安的不满;
或许是因为平安“不识抬举”地被她儿子逗弄;
或许仅仅是因为,这条狗的存在,就时时刻刻提醒着那天在花园里,我对她说的那句“我记住了”。
新仇旧恨,加上酒精和得意情绪的催化,让她彻底失控。
在所有人惊恐、茫然、来不及反应的目光中——
她猛地抬起脚,穿着坚硬的漆皮高跟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正瑟瑟发抖、试图蜷缩起来的平安的腹部,狠狠踹了过去!
“去死吧!畜生!”
砰!
一声闷响。
像是装满棉花的布袋被巨力击中。
平安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
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怪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呃”的气音。
它小小的身体被踹得凌空飞起,撞在后面的墙壁上,然后软软地滑落下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嘴角,缓缓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
时间,真的停止了。
包厢里死寂一片。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表情凝固在脸上。
母亲的手还半抬着,嘴张着。
沈泽雨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液洒了一身,他毫无知觉。
马天佑脸色煞白,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团白色的、不再动弹的东西。
张美琳踹出那一脚后,也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脚,又看看地上的平安,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破罐破摔的强硬取代。
她抬起头,看向我。
全桌的人,也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地,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
等这个家里脾气最好、最讲道理的长子。
等这个视狗如命、把平安当家人养了八年的男人。
等我的崩溃,等我的暴怒,等我一反常态的歇斯底里。
毕竟,还有什么,比当众虐杀一个人的“家人”,更能引爆冲突的呢?
张美琳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嘴角抿着一丝混合着挑衅、快意和等待好戏的弧度。
她在等我的“发飙”。
等我把事情闹大,等她可以趁机哭诉,指责我为了条狗不顾亲情,指责我心理变态。
然后,在道德高地上,再次逼迫我在马天佑保研的事上让步。
剧本似乎早已写好。
我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瓷质的筷子碰在骨碟边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清晰得吓人。
我推开椅子,站起身。
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我走到平安身边,蹲下。
它的身体还是温软的,但那种生命的活力,正在飞速流逝。
我伸出手,轻轻合上它半睁着的、失去神采的眼睛。
捋顺它额前凌乱的白毛。
然后,我脱下身上的薄外套,垫在它身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它可能已经碎裂的肋骨和内脏,将它抱了起来。
它比平时更轻了,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我抱着它,转过身。
所有人的目光,依然死死钉在我身上。
张美琳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身体微微绷紧,准备迎接预料中的风暴。
我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
然后,我对着她,很淡、很轻地笑了一下。
声音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悲痛欲绝。
就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然后,我抱着平安,绕过呆若木鸡的众人,拉开包厢厚重的门,走了出去。
把那一屋子的死寂、震惊、不解和即将爆发的骚动,统统关在了身后。
走廊灯光昏暗。
我抱着平安,一步步走向电梯。
它的血,慢慢渗透外套,染湿了我的手臂。
温热的,粘稠的。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毫无表情的脸。
和我怀里,那一团渐渐冰冷的白色。
07
宠物医院的急诊灯亮得刺眼。
值班医生看到平安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车祸?”
“人为踢踹,腹部受力。”我的声音干涩。
医生立刻组织抢救。
平安被送进急救室。
我坐在外面冰凉的塑料椅上,手上、袖口上,还沾着它的血。
那血已经冷了,变成暗红的褐色。
我摊开手掌,看着那些血迹。
眼前反复闪现的,是平安被踹飞那一瞬间的画面。
是它嘴角溢出的血丝。
是它最后看我那一眼的茫然和痛苦。
还有包厢里,那些熟悉的脸上,定格的各种神情——
母亲的惊愕,弟弟的惶恐,马天佑的呆滞。
以及,张美琳那混合着暴戾、快意和期待的眼神。
她在等我发飙。
全家都在等我发飙。
好像我发了飙,这件事就变成了“沈鸿涛为了条狗大闹父亲生日宴”的闹剧。
好像我的愤怒和痛苦,就能抵消她虐杀生命的罪过。
就能把水搅浑,让她重新占据主动。
可惜。
他们不懂。
真正的痛,是喊不出来的。
真正的恨,是淬了冰的。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沉重。
“沈先生,我们尽力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内脏多处破裂出血,送来太晚了。没有抢救价值了。它走的时候,应该没受太多痛苦。”
医生顿了顿,低声说:“节哀。”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尸体……您需要带走吗?还是我们代为处理?”
“我带它回家。”我说。
医生叹了口气:“那您稍等,我们做一下简单的清理。”
我重新坐回椅子。
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面灌着冷风。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抱着一个用干净毯子包裹好的小包裹出来,递给我。
“很抱歉,沈先生。”
我接过。
很轻。
这就是陪伴我八年,给我无数慰藉的平安,最后剩下的重量。
我抱着它,走出宠物医院。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行人稀少。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慢慢走着,没有叫车。
手臂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硬硬地硌着皮肤。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母亲,弟弟,或许还有张美琳。
他们现在一定在包厢里,或者在回家的路上,激烈地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讨论着我的“反常”。
讨论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讨论着如何安抚我,或者,如何进一步逼迫我。
我按掉了电话,调成静音。
走到家楼下时,我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我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打开家门,熟悉的、我和平安生活了八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它的食盆和水碗还放在厨房角落。
它最喜欢的磨牙玩具,还躺在沙发边。
阳台上,有它睡觉的软垫。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那个会欢快地扑到门口迎接我,会叼着拖鞋跟我撒娇,会在我难过时默默陪着我的小东西,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把包裹着平安的毯子,轻轻放在它平时最喜欢的沙发位置上。
然后,我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在手上,冲洗着那些暗褐色的血迹。
水变红了,然后淡了,最后流走。
就像平安的生命。
我关掉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面色苍白的男人。
“沈鸿涛,”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擦干手,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登录学校内部系统。
找到研究生招生管理的界面。
调出马天佑的全部保研申请材料。
论文,项目证明,成绩单,各种奖项……
我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着。
目光冷静得像手术刀。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那本发表论文的期刊官网。
期刊的投稿须知,审稿流程,收费明细……
论文查重系统。
我输入那篇论文的标题,关键段落……
校级重点科研项目的公示文件,参与人员名单……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眼神专注。
偶尔,我会停下来,看向客厅沙发上那个小小的包裹。
心里那座冰封的火山,便无声地涌动一下。
但很快,我又会收回目光,继续手头的工作。
收集,整理,比对,截图,保存。
一条条,一项项。
证据链,在我眼前逐渐清晰,冰冷而坚硬。
窗外的天空,从浓黑,渐渐泛起灰白。
黎明快来了。
我关掉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走到客厅,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
轻轻掀开毯子的一角。
平安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只是身体已经僵硬,没有了温度。
我摸了摸它冰冷的小鼻子。
“平安,”我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别怕。”
“欺负你的,一个都跑不了。”
“大伯给你,讨个公道。”
天光,终于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是充满希望和得意的一天。
对于我而言,则是清算的开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鸿涛,昨天的事是美琳不对,妈说她了。你爸生日闹成这样,他很不高兴。都是一家人,狗死了我们也难过,但日子还得过。今天中午回家,我们谈谈。天佑保研复试就在下周,你是大伯,该出力还得出力,别为条狗伤了和气。”
我看完,删掉了短信。
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心底。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曾,是我,沈鸿涛。”
“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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