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 年 8 月 27 日，日本静冈县热海市的围棋赛场，空气仿佛凝固在黑白棋子间。中国棋手聂卫平身着一件胸前绣着 “中国” 二字的红色运动服，端坐棋枰前。对面，是保持着对中国棋手不败纪录的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
彼时，中国队在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已陷入绝境，只剩聂卫平一人独战日方三位顶尖高手，而他身上这件借来的运动服，即将见证一段改写中国围棋命运的传奇。
1984 年 10 月，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在日本东京拉开帷幕。这是当时中日棋界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跨国对抗赛事，对长期被日本围棋压制的中国棋界而言，是一场背水一战的 “破冰之战”。
彼时的世界棋坛，日本围棋的统治力无可撼动。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等超一流棋手声名远扬，其职业化训练体系和实战经验，让尚在复苏阶段的中国围棋望尘莫及。
赛前，日本《碁》周刊的民意测试显示，3000 多张选票中仅有 27 人认为中国队能获胜；中国《新体育》杂志的投票结果也显示，仅 20% 的人相信中国会胜出。
赛事进程跌宕起伏。中方先锋江铸久曾创下五连胜的奇迹，一度让国人看到希望，但日本队派出小林光一后，局势瞬间逆转。这位日本超一流棋手此前对中国棋手七战全胜，此次更是一气呵成豪取六连胜，将中方棋手逐一淘汰。
待到聂卫平登场时，中国队已只剩他一名主将，而日方仍有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三位顶尖高手坐镇，形势岌岌可危。
赛前，国家队的目标十分保守：“能请出日本队的强手小林光一就算基本完成任务，打败他就算胜利完成任务”。
聂卫平后来回忆：“我对郝克强说，对小林，我有信心，要再赢加藤，怕精力顶不住。老郝说，赢了小林，我们就胜利完成任务了。”
按照围棋比赛的惯例，棋手参赛多穿西装，但聂卫平在这场生死之战前，却特意准备了一件特殊的衣服。
这件红色运动服并非围棋队配发，而是他从中国乒乓球队借来的，胸前醒目的 “中国” 二字，在赛场灯光下格外耀眼。
“我们围棋队也发运动服，但我们的运动服没有‘中国’字样，是普通的运动服，不能代表我当时比赛的心情。”
聂卫平后来解释这件衣服的由来，“我当时就一定要弄一件带有写着‘中国’的。我要跟他表示我是代表中国来比赛的，我负有重任，我要赢，所以我去借了一件衣服。这在我们围棋历史上是头一次。”
促使聂卫平下定决心的，还有小林光一此前的表态。小林光一曾在中国比赛时公开宣称：“我是代表日本来比赛的，所以我不能输，所以我一定要战斗到最后。”
这番话深深印在聂卫平心中，他后来坦言：“我去日本跟小林光一对战，我穿这件衣服就是想告诉他，我也是代表中国来比赛的，我也不能输。”
赛前的另一个小插曲，更激发了聂卫平的斗志。日本主办方将他带到热海一处著名地点，有人挑衅般地说：“你要不行了，就从这跳下去。” 面对这样的挑衅，聂卫平没有愤怒，反而斗志更盛：“他越这样，我的斗志越旺盛，而且我预测能赢他两目半，我果然也赢了两目半。”
出发前往日本前，北京风雨大作，似乎预示着这场比赛的艰难。为了应对小林光一的棋风，聂卫平与国家队队员进行了周密备战，仅开局的变化图就研究了上千种。而那件印有 “中国” 二字的运动服，被他精心叠好，带着为国争光的信念，踏上了征程。
1985 年 8 月 27 日，比赛正式开始。猜先之后，聂卫平执黑先行，遵循当时黑贴 6 目半的规则。两位顶尖高手的对决，从一开始就陷入胶着。
前 40 手，双方的落子都在人工智能后来复盘的推荐范围之内，展现了极高的棋艺水准。但随着棋局深入，失误开始出现。聂卫平的黑第 139 手出现重大失误，胜率瞬间跌至 0.3%，棋局从均势急转直下，陷入绝对劣势。此时，小林光一的胜率飙升至 100%，胜利似乎已唾手可得。
就在全场以为比赛即将结束时，局势却发生了戏剧性反转。小林光一的白第 148 手出现失误，胜率从 100% 骤降至 60%，虽仍保持小优，但已埋下隐患。紧接着，他的第 150 手再次出现严重失误，胜率直接跌落至 19%，聂卫平趁机扭转局势，胜率节节攀升。
这场比赛的跌宕远超想象。聂卫平在胜率达到 100% 后，小失误不断，至第 201 手时，胜率又跌至 18%，优势再次拱手让人。但命运似乎站在了中方这边，小林光一的第 202 手、204 手接连出现漏勺，再次给了聂卫平机会。
“下棋到后半盘的紧张关头，我的心脏每分钟要跳 170 次。” 聂卫平后来回忆当时的情景。中盘阶段，小林光一想分断聂卫平的两块棋，却在关键时刻手软，错过了稍纵即逝的胜利机会。聂卫平则抓住机会，有针对性地大捞实地，尽管中间一度陷入危险，但他沉着冷静的神态让小林光一产生错觉，误以为是自己漏算。
经过数小时的鏖战，棋局进入收官阶段。聂卫平小心谨慎地处理每一步官子，尽管最后几步未能尽善尽美，损失了 3 目半，但此前小林光一的多次失误已让优势足够明显。最终，弈至第 272 手，比赛结束，聂卫平执黑以 2 目半的优势获胜。
这场胜利，是中国棋手第一次战胜日本超一流棋手，打破了日本围棋长期的垄断局面。赛后，小林光一长时间抱头不语，拒绝出外与数百名棋迷见面，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今天我没法跟大家见面。” 而聂卫平心中的亢奋难以抑制，他后来形容：“就像一列高速列车，开足马力冲刺后，要一下子刹车是不可能的。”
聂卫平战胜小林光一的消息传回国内，瞬间引发轰动。这场胜利不仅是一盘棋的胜负，更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为国人注入了强大的精神力量。
彼时，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各行各业都在追赶世界先进水平。聂卫平的胜利与中国女排的夺冠一样，成为振奋民族精神、凝聚人心的时代标志。“我们比世界先进国家落后，这没关系，一点都不可怕。” 聂卫平后来的话道出了当时的心声，“就怕我们落后之后自认落后，认为中国就是没希望。这就像我们下棋一样，气输掉了，那你根本就不可能超过人家。”
这场胜利后，聂卫平的传奇仍在继续。他紧接着击败加藤正夫，又在北京战胜拥有 “终身棋圣” 称号的藤泽秀行，帮助中国队最终捧起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冠军奖杯。日本队失利后，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三位超一流棋手均剃光头发 “谢罪”，成为棋坛史上的一段佳话。
聂卫平回国时，受到了极高的礼遇。国务院副总理方毅，国务委员金明、唐克亲自到首都机场接机，为他佩戴花环。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还发起了 2000 多人参加的庆祝集会，年轻学子们用热烈的掌声和欢呼，表达着内心的民族自豪感。
那件印有 “中国” 二字的运动服，也成为了一个时代的象征。它见证了中国棋手的顽强斗志，承载了为国争光的赤子之心。聂卫平后来在回忆那段岁月时说：“中日擂台赛期间，是我激情燃烧的岁月，有点像黄果树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气势蓬勃有激情。”
1988 年 3 月 26 日，在中国围棋队取得中日围棋擂台赛三连胜的庆功会上，中国围棋协会向聂卫平颁发中国围棋 “棋圣” 证书，他成为新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 “棋圣”。而那场穿着 “中国” 运动服战胜小林光一的比赛，始终是他传奇生涯中最耀眼的一笔，被永远铭刻在中国围棋的发展史册上。
多年后，聂卫平仍对那件运动服念念不忘。它不仅是一件比赛服装，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 —— 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只要心中有国家，有不服输的那股 “气”，就一定能创造奇迹。而这段黑白棋盘上的传奇，也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在各自的领域奋勇拼搏，为国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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