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成才叫蔡雨薇去他办公室时,项目刚汇报完。
她心里还揣着几分汇报顺利的轻快。
门关上了,百叶窗也拉了下来。
办公室很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傅成才没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皮椅上。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林立的高楼。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油纸包,里面的东西蔡雨薇认得。
是那几根黑褐色的、干硬皱缩的腊肉。
其中一根被切下了一小截,断面露出暗红的内里。
傅成才的手指按在桌沿,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像是熬了几个通宵,又像是强忍着什么翻腾的东西。
他看着蔡雨薇,声音沙哑得像是粗粝的砂纸磨过喉咙。
他问:“小蔡,你婆婆……叫什么名字?”
蔡雨薇愣住了。
那几根她嫌弃土气、转手送出的腊肉,静静躺在领导光洁的桌面上。
像几道突兀的伤口,划开了某些她从未知晓的过往。
01
快递盒子放在玄关的地上,沾着些灰扑扑的印子。
蔡雨薇用脚把它拨到一边,弯腰换高跟鞋。
累。从脚后跟蔓延到太阳穴的钝痛。
她瞥了一眼那个瓦楞纸箱,胶带缠得横七竖八,字写得歪扭。
寄件人:徐玉萍。地址是老家那个她总记不太清的镇子。
不用拆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婆婆会寄东西来。
有时是一包晒干的红枣,有时是几双纳得厚厚的鞋垫。
上次是一大罐腌萝卜,咸得发苦,最后默默进了垃圾桶。
蔡雨薇叹了口气,还是找来剪刀。
划开胶带,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烟熏和油脂的味道扑出来。
里面用旧报纸裹着几根长条状的东西。
报纸剥开,露出黑乎乎、硬邦邦的几根腊肉。
表面泛着暗沉的油光,摸上去像粗糙的树皮。
边缘有些地方焦黑了,沾着点可疑的、像是草木灰的痕迹。
蔡雨薇下意识皱了皱眉,拎起一根。
沉甸甸的,肉质紧密,深褐色的皮下是暗红的瘦肉纹理。
“又寄这个……”她小声嘀咕。
这东西,怎么吃呢?家里是集成灶,开放式厨房。
一煮起来,那股子烟熏火燎味怕不是要弥漫好几天。
她想起上周末去同事家暖房派对。
人家餐台上摆着西班牙火腿,薄如纸片,配蜜瓜和红酒。
精致的小银叉子插着,人人捏一片,笑着品评。
她再看看手里这根黑黢黢、油渍渍的东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来。
婆婆总这样。
电话里说了无数次,城里什么都能买到,别费劲寄了。
路远,邮费也贵。
可徐玉萍只是在那头笑,声音透过听筒有点失真。
“自家做的,干净。外面买的哪能有这个味?”
干净?蔡雨薇看着腊肉上那点灰土痕迹,抿了抿嘴。
她随手把腊肉放回纸箱,又把箱子踢到墙角。
等周末再说吧。
或者,找个机会“处理”掉。
手机响了,是工作群的消息,关于明天要交的方案。
她立刻把墙角的箱子忘在脑后,快步走进书房。
那几根腊肉静静地躺在纸箱里,在城市的夜晚,散发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固执的乡土气息。
02
第二天早上,蔡雨薇起晚了。
匆匆洗漱化妆,抓了片吐司咬在嘴里。
出门时,眼神掠过墙角那个纸箱。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弯腰把里面用报纸裹好的腊肉拿了出来。
放进一个干净的、印着公司Logo的环保布袋里。
带公司去吧。
中午在茶水间微波炉热一下,好歹是份肉菜。
能省一顿外卖钱。
挤进早高峰地铁,袋子不小心蹭到旁边人的西装。
那人嫌弃地瞥了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
蔡雨薇把袋子往身前收了收,脸有点热。
好像那土气会通过布袋传染似的。
到了公司,格子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键盘声、电话声、低低的交谈声,混杂着咖啡的香气。
她把布袋放在自己工位底下,开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的会议冗长,领导傅总对方案细节追问不休。
蔡雨薇打起精神应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傅成才五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平时话不多,眼神却很锐利,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公司里流传着他不少铁腕故事。
蔡雨薇在他手下干了两年,一直小心翼翼。
最近部门有个重要项目在筹备,负责人还没定。
她很想争取,哪怕只是参与核心部分,对以后晋升也有利。
中午十二点,同事们陆续起身去吃饭。
蔡雨薇拿出那个布袋,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宽敞明亮,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
角落里摆着几台微波炉和冰箱。
几个女同事正围在一起,分享从高级超市买来的沙拉。
透明的塑料盒里,碧绿的蔬菜、粉嫩的虾仁、金色的玉米粒。
色彩鲜艳,摆放得像艺术品。
“薇薇,今天带饭啦?”同事小赵看到她手里的布袋,随口问。
“啊,嗯……家里随便弄了点。”蔡雨薇含糊道。
她走到最里面的微波炉前,拿出报纸包着的腊肉。
报纸展开的瞬间,那股独特的、霸道的烟熏肉味猛地散开。
正在说笑的几个同事顿了顿,朝这边看了一眼。
蔡雨薇脸上一臊,赶紧把腊肉放进微波炉专用的碗里。
盖上盖子,定了两分钟。
等待的几十秒钟变得格外漫长。
她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停留在自己后背。
微波炉“叮”一声响。
她打开炉门,更浓烈的气味涌出,混合着热肉油脂的腻香。
和旁边沙拉飘来的清爽酱汁味、咖啡香截然不同。
像个误入高雅宴席的粗汉。
她快速把碗端到角落的小桌子,低头坐下。
腊肉经过加热,油脂渗出,颜色变深,看上去更黝黑了。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咬下去。
硬,咸,烟熏味直冲鼻腔。
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旁边传来同事压低的笑声,似乎在聊周末去哪家新开的网红店打卡。
蔡雨薇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肉,突然没了胃口。
剩下的半块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她默默把碗里剩下的倒进茶水间的厨余垃圾桶。
黑褐色的肉块落在咖啡渣和果皮上,显得有些刺眼。
把碗洗干净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疲惫的脸。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这东西,不能再留了。
带回家是负担,吃掉是受罪。
可这是婆婆千里迢迢寄来的,直接扔了,万一问起……
她擦干手,走回工位。
目光扫过部门经理办公室紧闭的门。
傅总好像还没去吃饭。
一个模糊的想法,像水底的泡泡,慢慢浮了上来。
03
接下来的两天,蔡雨薇心里一直盘算着那几根腊肉。
扔掉太浪费,也怕伤了婆婆心。
自己吃?实在提不起兴趣。
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送给傅总。
傅成才最近似乎对“原生态”、“乡土特色”有些兴趣。
上周部门聚餐,他聊起小时候吃过的食物,感叹现在东西没以前有味。
或许这是个机会。
一份不起眼但“有心”的土特产。
不贵重,不会显得刻意巴结,又能传递一点亲近的信号。
为了那个项目,一点点人情铺垫,总不是坏事。
蔡雨薇决定做得自然些。
她从网上买了个素雅的深色礼品纸盒。
又把那几根腊肉拿出来,用全新的食品密封袋仔细装好。
粗糙黑硬的腊肉,躺在印着暗纹的精致纸盒里。
反差有点大,但她顾不上了。
周四下午,她看到傅成才送走客人,回到了办公室。
时机正好。
她深吸口气,拿起桌上的纸盒,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
敲了三下。
“请进。”傅成才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她推门进去,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
“傅总,打扰您一下。”
傅成才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是这样,”蔡雨薇把纸盒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
“我老家亲戚寄来一点自己做的风干腊肉,纯手工的,没用乱七八糟的添加剂。”
她语速平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随意。
“带多了,想着您上次说挺怀念这种老味道,就拿点给您尝尝。”
“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地方风味。”
傅成才的目光落在那纸盒上,没说话。
蔡雨薇心里有点打鼓,是不是太唐突了?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了。
然后,傅成才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
“哦,老家特产。有心了,小蔡。”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放这儿吧。谢谢。”
“您太客气了,那傅总您忙,我先出去了。”
蔡雨薇微微欠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她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送出去了。
东西离了手,那份隐隐的嫌弃和尴尬似乎也消散了。
她甚至有点轻松。
回到工位,小赵凑过来低声问:“刚去傅总办公室了?啥事?”
“没什么,”蔡雨薇滑动着鼠标,盯着屏幕,“一点小事。”
她没提腊肉。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最好谁都别再提起。
那几根黑乎乎的、带着乡土气息的腊肉。
终于离开了她的视线,躺在了领导宽大的办公桌上。
她不知道,那个素雅的纸盒,像一个不起眼的钥匙。
正轻轻插入一把尘封了近半个世纪的锁。
04
腊肉送出去后,蔡雨薇很快把它抛在了脑后。
工作依旧忙碌,项目筹备进入关键阶段。
她需要准备更详细的方案,应对可能的各种问询。
傅成才那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馈。
好像那盒腊肉,真的只是下属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收了,也就收了。
直到三天后的下午,傅成才从办公室出来。
路过蔡雨薇工位时,脚步停了下来。
“小蔡。”
蔡雨薇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傅总。”
傅成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似随意地问:“上次你带来的腊肉,味道挺特别。老家具体哪里的?”
蔡雨薇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想到领导会问得这么细。
送的时候,她只含糊说了“老家亲戚”。
“是……是我婆婆从乡下寄来的。”她如实说,但没提具体地址。
“哦,婆婆做的。”傅成才点点头,眼神落在她脸上,似乎等她继续。
“手艺是家传的?做法好像跟一般市场买的不太一样。”
蔡雨薇被问住了。
她哪里知道怎么做,连吃都没仔细吃过。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做法,老人家的手艺。”
她努力让笑容自然些,“就是乡下土法,烟熏火燎的,可能步骤比较老。”
傅成才“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
“味道让我想起些以前的事。你婆婆高寿?身体还好吧?”
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家常,却让蔡雨薇有点招架不住。
“六十多了,身体还行,就是住在乡下,不太方便。”
“乡下好,空气好,东西也实在。”傅成才像是感慨。
“腊肉是用的柏树枝熏的?我看颜色和那股子香气,有点像。”
蔡雨薇完全答不上来。
她甚至不知道婆婆用什么树枝。
“可能吧……我没细问。”她语气有些讪讪。
傅成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深。
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转身走了。
蔡雨薇坐回椅子,手心有点潮。
领导怎么对几根腊肉这么上心?
问得这么仔细,像是研究什么重要课题。
她回想傅成才刚才的表情。
平静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极其专注的东西。
不像仅仅是客套或者对食物的好奇。
倒像是在确认什么,追寻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傅成才没再问起腊肉。
但蔡雨薇敏感地察觉,领导看她的眼神,偶尔会有些不同。
不再是纯粹的上司对下属的审视。
里面多了点别的,一种探究的,甚至带着点复杂意味的东西。
有次开会,讨论到项目落地可能涉及的偏远地区资源。
傅成才突然说:“有些地方,看着落后,但藏着很珍贵的东西。”
“人情,老手艺,还有……记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蔡雨薇。
她低下头,假装记录。
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水中的墨,慢慢晕开。
那几根她嫌土气、随意送出的腊肉。
好像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它们沉默地躺在领导办公室的某个角落。
却似乎散发出无形的线,悄然牵引着什么。
05
项目方案提交的截止日快到了。
蔡雨薇加班加点,几乎住在公司。
她希望能拿出一份让傅成才眼前一亮的计划书。
争取到那个核心位置。
奇怪的是,傅成才对她工作的关注,明显增多了。
不是那种严厉的督促,而是一种更细致的过问。
有时会把她叫进去,问某个数据的来源,某个想法的依据。
问题都很在点子上,显示出他看得非常仔细。
这种关注让蔡雨薇既紧张,又有点受宠若惊。
或许,领导真的在考察她?
除了工作,傅成才偶尔也会问些看似随意的问题。
有次确认完一个市场分析模块后,他合上文件夹。
像是闲聊般开口:“小蔡,你老家就是本市的?”
“不是,傅总。我老家在邻省,后来才考学到这边的。”
“哦。那婆婆家呢?就是寄腊肉的那位。”
又来了。蔡雨薇神经微紧。
“婆婆家在山里,具体是柳溪镇那边,更偏远些。”
“柳溪镇……”傅成才低声重复了一遍。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划。
“那边地势高,林子多吧?早年是不是还有个国营林场?”
“这个……我不太清楚。”蔡雨薇老实回答。
她只跟丈夫回去过两次,都是过年,匆匆忙忙。
对那个镇子的印象,只有崎岖的山路和灰扑扑的老房子。
“家里老人,就婆婆一个?公公呢?”
“公公很早就过世了。婆婆一个人住在老屋。”
傅成才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很静,能听到窗外远处城市模糊的车流声。
“不容易。”他轻轻说了句。
这话没头没尾,不知是说婆婆一个人生活不容易。
还是别的什么。
“你爱人是做什么的?平时常回老家看看老人吗?”
问题渐渐超出了普通上司对下属家庭情况的关心范围。
蔡雨薇一边谨慎地回答,一边心里疑惑越来越重。
领导为什么对她婆婆,对那个偏远山镇这么感兴趣?
就因为几根腊肉?
“你婆婆……姓徐?”傅成才忽然问。
蔡雨薇一愣,她记得自己没提过婆婆的姓。
“是,姓徐,徐玉萍。”
傅成才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但他的眼神,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触碰到了某个遥远的记忆点。
“方案整体思路不错,”他把话题拉回工作,“但在风险评估部分,还要再细化。”
“特别是针对当地实际情况的预案,不能套用模板。”
“好的傅总,我马上补充。”蔡雨薇赶紧应下。
“去吧。”傅成才摆摆手。
蔡雨薇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
领导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句“不容易”。
总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却有点静不下心。
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框输入了“柳溪镇”三个字。
搜索结果大多是些简单的资料,人口、面积、行政区划。
没什么特别。
她又加上“国营林场”一起搜。
跳出来的信息也很少,只有几条很久以前的旧闻。
提到八十年代初期,林场就改制了,工人大多迁走。
网页上的字迹模糊,像蒙着一层时间的灰。
她关掉浏览器,揉了揉眉心。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领导可能就是随口问问,或者年纪大了,容易怀旧。
那几根腊肉,碰巧勾起了他一些关于故乡或过去的记忆。
仅此而已。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方案上。
文档密密麻麻的字,却有点晃眼。
她忽然想起,婆婆上次寄腊肉来时,好像还打了电话。
当时她在忙,敷衍了几句就挂了。
婆婆在电话里是不是说了什么?
关于腊肉怎么做,或者……关于以前的事?
她使劲回想,却只记得婆婆那带着浓重口音的、高兴的声音。
“薇啊,肉收到了吧?今年熏得正好……”
具体还说了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当时,她并没认真听。
心里惦记着别的事,只盼着电话快点结束。
现在,那被忽略的几句话,却成了抓不住的影子。
让她隐隐有些懊恼,还有些说不清的不安。
06
项目汇报会安排在周五下午。
蔡雨薇提前把方案反复修改打磨,自认为准备充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部门同事,还有公司其他相关领导。
傅成才坐在长桌一端,表情严肃。
汇报开始,蔡雨薇站在投影前,尽量让声音平稳清晰。
她讲市场前景,讲技术路线,讲团队配置。
讲到项目落地可能面临的挑战及应对策略时。
傅成才打断了她。
“你刚才提到,当地村民可能对新技术有抵触。”
“你的应对策略主要是宣传教育和利益示范。”
“有没有考虑过,更深层次的原因?”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有些地方,人对土地、对传统营生方式的情感,非常复杂。”
“那不是简单算经济账就能化解的。”
“你需要理解他们的‘记忆’,他们的‘习惯’。”
“甚至,他们守护某些东西的理由。”
这话说得有些抽象,不像纯粹的业务讨论。
其他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
蔡雨薇怔了怔,迅速调整思路。
“傅总提醒得对。这方面我考虑得不够深入。”
“后续我会补充实地访谈和更细致的社会文化因素分析。”
傅成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接下来的汇报中,蔡雨薇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领导刚才那番话,看似指向项目,却像另有所指。
汇报结束,其他领导陆续提出些问题,蔡雨薇一一作答。
整体反响还不错。
散会后,大家收拾东西离开。
蔡雨薇也松了口气,整理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
“小蔡,”傅成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留一下,来我办公室。”
蔡雨薇动作一顿,转过身。
傅成才已经朝办公室走去,背影挺直。
她心里那根刚放松的弦,又绷了起来。
是汇报有问题?还是方案需要立刻修改?
她拿着笔记本,跟了过去。
走进办公室,傅成才关上了门。
又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轻轻拉下。
室内光线顿时变得柔和,也多了几分封闭感。
空调风静静地吹着。
傅成才没有坐回他的椅子。
他走到办公桌旁,目光落在桌面上。
蔡雨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心猛地一跳。
那个深色的礼品纸盒打开着,放在桌上。
里面是她送的腊肉,用食品袋装着。
但其中一根被拿了出来,放在一张干净的白色瓷盘里。
腊肉的一端,被切掉了薄薄的一小截。
断面整齐,露出内里暗红的肉质和雪白的脂肪层。
像是一个被小心开启的标本。
“傅总,您找我……”蔡雨薇开口,声音有些干。
傅成才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神里有很深的红血丝,眼皮也有些浮肿。
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又像是情绪经历过巨大的波动,刚刚勉强平复。
他的手指按在光滑的桌沿,微微用力。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哒,哒,哒。
敲在人心上。
终于,傅成才的嘴唇动了动。
他伸手指向瓷盘里那截腊肉,手指有些不稳。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纸,磨过金属,磨过岁月。
他问:“小蔡,你婆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积聚力气。
“……叫什么名字?”
蔡雨薇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领导发红的眼眶,看着那截被郑重其事切下的腊肉。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句她早就回答过的问题,此刻听起来。
却重若千钧。
07
“徐……徐玉萍。”
蔡雨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她不明白,这个名字为什么需要这样郑重地问第二遍。
傅成才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像是确认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徐玉萍。”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哑了。
他的目光从蔡雨薇脸上移开,落在腊肉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又像透过这块肉,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这肉的味道,这做法……”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我找了快五十年了。”
蔡雨薇的心脏猛地一缩。
快五十年?
“傅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傅成才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汹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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