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稳

2022年春节后不久,我收拾行囊奔赴云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我将去“乘坐”一趟100多年前的老火车,完成一场久违的“约会”。南国春早,早到满山的野花都已开出夏天的气派。对这片热土我算是比较熟悉了,10多年前,为了写一部反映滇越铁路修筑史的书,我就跑遍了它沿线的每一个县,那时我暗自和它相约:我要再次回来,为它写另一部书。

创作的冲动源自百年老火车站碧色寨。这个边陲之地的火车站也许在中国独一无二。滇越铁路是中法战争(1883年至1885年)的产物。当时清政府在局部战场上取得了胜利,但还是在之后的谈判中和法国政府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即《中法会订越南条约十款》,其中规定日后中国如修筑铁路,“自向法国业此之人商办”。就像更早之前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沿海的大门一样,1910年,法国人用火车头撞开了中国西南的大门。这条铁路我们是没有任何主权的,完全由法国人投资修建并经营管理,沿线站长、调度、技术工程师等重要岗位都是法国人。碧色寨本是一个寂寂无闻的彝族村寨,火车让它从千年沉睡中惊醒,成为这条线路上的一个特等大站。法国人的洋房、花园、网球场、酒吧、舞厅、医院、铁路警察所一应俱全。当时正是清朝末期,国家凋敝,人民蒙昧,云南更是因地处偏远而交通不便,许多民族地区还处在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阶段。当法国人开始修筑铁路时,一些具有强烈民族自尊心的中国乡绅和民众,认为这是国家的屈辱,火车将打破他们坚守了数百年的传统。他们不惜以武力来反抗法国人的铁路。这场战争最终以悲剧结束,法国人的火车还是以一种野蛮加傲慢的方式,轰隆隆地闯进这片孤独蛮荒的高原。

可以想见,随着火车的呼啸带来的魔幻现实和本地人的复杂心情。惊恐、迷惘、愤恨、屈辱。但是,颇具戏剧性的是,当地有一个以产锡闻名的矿山城市个旧。这里的锡在那个年代已经远销到欧洲市场。只不过人们是用马匹将一块块的锡锭从矿山驮运出来,再装到法国人的火车上。当他们发现一整支马帮队伍驮运的锡锭还装不满火车车厢的一个角落时,他们受到的震撼,远甚于第一次看见火车这个“怪兽”。

仅仅一年以后,那些当年反抗法国人火车的中国乡绅,开始自筹经费修建自己的铁路,以将矿山的锡运出来,同时抵御法国人对个旧矿山的觊觎。他们请来法国工程师设计铁路线,从欧洲购买最新型号的蒸汽机车。经过数十年艰苦卓绝的修筑,一条轨距只有600毫米的寸轨铁路终于从锡都个旧修筑到碧色寨车站。这条铁路线全长不过177公里,起于个旧,终于碧色寨,后来又延伸到建水和石屏,像一把架在高原上的“云梯”。在这“云梯”上爬行的机车很小,如大地上的玩具,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崇山峻岭中,时速只能达到十来公里,甚至都不比一个年轻人跑得更快,但南国边陲的高原人由此实现了走向世界的梦想。两条不同轨距(滇越铁路的轨距为1000毫米)的铁路在这里交会,却不接轨。这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提防。

正是在碧色寨车站采访时,我第一次和“个碧石铁路”相遇,它就在法国人建的老车站一端,从站房、铁轨到机车,都是小一号的。当时我站在铁轨上,回望黄墙红瓦的碧色寨车站,再东望同样是法式建筑风格的“个碧石铁路”的车站,感到自己就像站在历史的节点上。西方文明和东方文明在这里迎头相撞,一个沉睡的巨人被震撼、打痛,再奋起一跃,捍卫自己的尊严。云南人把路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既杜绝了法国人的觊觎,更阻止了他们挑起“铁路战争”的任何借口。实际上,法属印度支那当局一直试图将铁路作为他们扩充在中国南部殖民势力范围的尖兵,“个碧石铁路”有效地阻断了他们的幻想。我隐约感到这段精彩的历史必然蕴含着动人的故事。

我相信铁路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它不仅连接起不同的文化和民族,还连接起过去、现在和未来。在100多年前,铁路就像我们今天的互联网,谁最先拥有了铁路,谁就占得了发展的先机。法国人修建的铁路就像一把双刃剑,让我们知耻而后勇。在云南这片多民族共生共存的土地上,我一直在关注不同文化的交流和碰撞,从生活习俗到精神信仰,从民间交流到商业往来。我更倾心于历史与现实的延续与交织。任何一个时代的兴盛,必定与其历史的积淀与传承、充满智慧的借鉴和追赶,以及坚韧不屈的民族性格有关。“个碧石铁路”是100多年前中国西部第一条民营铁路,是敢为人先的云南人为了保护路权和矿权、为民族自强修建的“争气路”。

在上世纪90年代末期,“个碧石铁路”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我沿着长满荒草的路基一路寻找当年筑路人的身影,废弃的车站、碉楼多成断壁残垣,垮塌的隧道壁结满两三厘米厚的烟垢,锈蚀的道钉掩埋在尘土里。我像考古学者一般打捞这段并不算久远的历史,仿佛还能听到火车的汽笛声从山那边隐约传来。

我在为这部作品做田野调查之初就定下一条准则,不能就铁路而写铁路,关键要写出时代的变迁,民族的复兴;要写人,写人的命运,写不同时代的风貌,还要写出冷冰冰的铁轨上的温度和传奇。而故事发生地的云南南部这片地域,地方文化特别丰厚灿烂——实际上,云南每一片土地都蕴藏着极为丰富的文化资源,红色文化也精彩动人,云南的第一次党代会就在这一带召开,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第一次铁路工人大罢工也发生在这条铁路线上。尤其是当年倡导修建“个碧石铁路”的是一群颇具家国情怀的士绅乡贤,他们用愚公的精神来修自己的民族“争气路”,支撑他们将铁路建成的不仅仅是资金和技术,更有我们的民族自尊和文化信念。因此,我在这部书里还嵌入了一个百年家族兴衰存续的故事。一条百年铁路的变迁和一个百年家族几代人的铁路情怀,正可构成这部长篇小说《青云梯》的两条主线。

如今,我们已经进入高速铁路时代。为配合共建“一带一路”,云南正在大力推进“南亚大通道”的宏大工程。规划中的3条铁路线将分别穿越横断山脉、穿越不同国境,将云南与东南亚诸国紧密联系起来。其中的中老铁路已顺利通车运营。可以想见,未来的某一天,从昆明到新加坡的“东方快车”,朝披滇池畔的晨曦,夕染南太平洋的霞光。这一路的无限风光,不知将会吸引全世界多少火热的目光!

我也深入到正在施工的高铁建设现场,采访一群80后、90后新一代筑路人。他们中有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也有来自乡村的打工者。他们修建的高速铁路,和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寸轨铁路,相隔也是百年。百年前每小时只能跑到十来公里的火车,现在即便在高原上也能时速达到300多公里。高铁列车常常在彩云之上飞驰。我曾在澜沧江大峡谷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在千年马帮驿道的上方,穿越峡谷的是吊桥、公路桥、高速公路桥、高速铁路桥,4种不同年代的桥梁从这段峡谷里凌空飞跨,就像一个大地上的桥梁博物馆。时代发展的缩影竟然也可以如此形象生动、精彩绝伦。

云南这片多姿多彩的土地总是在不断催生、滋养我的创作灵感。从100多年前的寸轨铁路到现在的高速铁路,我希望通过书写几代铁路人的命运来生动再现时代变迁和社会进步。我在处理历史题材的小说时,总是力图用历史来观照现实,让现实之光照进历史的纵深处。不仅要以史为鉴,还要重新去审视和评判历史。回望来路,一条铁路的历史变迁就是一个巨大的象征。在这场伟大的历史进程中,文学应该“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