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 年 12 月的一个清晨,成都平原雾气沉沉,寒意透骨。省委小院里,李井泉披着旧呢大衣巡视菜地。他弯下腰,看着被霜打得发青的菜叶,皱了皱眉。半个月前,中央刚刚通电,要求各产粮区再行摸底余粮,随时准备支援京津沪。四川的数字已上报,可显然还不够。

翻开四川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经济档案,一条曲线很醒目:在 1958 年“大跃进”冲劲下,四川粮食总产量一度突破四千万吨。可从 1959 年起,低温、洪涝、虫灾接踵而至,曲线如同悬崖般下滑。进入 1961 年,库存被一再动用,老百姓开始勒紧裤腰带。此时仍把四川视为“天下粮仓”,难免让一线干部心生无奈。

回想十年前的 1950 年春,李井泉受命入川时,32 岁的他刚刚参加完西南战役善后,彼时川西山高路险、匪患遍地。为了把“巴山蜀水”稳下来,他一手镇压匪特,一手推动土改,三年里吐血三次却从不言退。到 1953 年,四川基本实现土地改革,粮田面积较 1949 年扩大近两成,“人说四川多米仓”再度热火。恰是这段打下的基础,使省里在困难时期仍有余粮可调。

然而“余粮”并非无尽。1959—1961 年的自然灾害,外加部分基层的“高指标”,让农民口袋里只剩秕谷和野菜。四川省委多次给中央报告缺口:全省口粮定量已压到日均七两,部分山区甚至出现返贫返荒。能再挤出来的,只剩仓廪最底层那点保命粮。

转眼 1961 年 1 月中旬,国务院紧急电话接踵而至。负责全国统筹的副总理在电话里开门见山:“中央决定,四川必须追加六万吨成品粮,三月底前运抵华北。”这通电话就打进了金牛坝宾馆——那里正在开全省工作会议。

会场上原本安静,秘书递过话筒。李井泉接通后,简单汇报了川内实情。对方不容商量:“中央已定,刻不容缓。”李井泉压低嗓门,坚持底线:“我们再给一万,四川得活人。”电话那端语气更硬:“命令就是命令。”短暂沉默后,李井泉忽然提高声调——“你那里是国务院,我这儿也是‘小国务院’!就你们有困难?我们没困难?谁来管四川几千万百姓的饭碗?”说罢,他重重放下听筒。

屋子里鸦雀无声。副省长向前一步,小声提醒:“李书记,这事儿要不要再请示?”李井泉把手一摆:“再争,是耽误国家大事。”片刻后,他重新拿起电话,声音沙哑却平稳:“四川照办,但请中央给我们时间,给老百姓留一点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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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波并没引来想象中的“问责”。周恩来总理随后批示:在确保京津沪供应的同时,允许四川将部分地区定量下调幅度控制在最低。批件传真到成都的夜里,街头灯火已寥落。李井泉在办公桌前签下新的调粮文件,眼圈却红了。周围人不敢多言,只看见他抹了把脸说:“答应了中央,就得完成;可咱也不能让乡亲们饿倒。”

做出妥协后,省委连夜行动。铁路、航运、驮运并举,日夜赶路,六万吨稻米在四十五天里分批东下。为了保证省内供应,李井泉下令:沿江各县先收后补,收成一到立即补仓。为弥补缺口,他还鼓励开荒种杂粮、扩大红薯种植,以块茎作口粮补充。许多干部回忆,那年春播,他们几乎蹲在田头办公,白天协调水利,夜里讨论分配,饿了就啃冷红苕。

有意思的是,川内群众对省委的紧张并非一无所知。江油中坝公社的老农李德文回忆:“书记来地头问我们够不够吃,他自己掰了半块苞谷饼,边嚼边叮嘱‘再挺几个月,秋后就好了’。”这种实地走访,多少让草根感到当家人的难处,也撑住了脆弱的士气。

此时的中央也在调整思路。1961 年 5 月,七千人大会召开,工作重心从“求快”转向“求稳”。四川作为观察样本,再度被提及:既能负担全国,又能自保农情,方显地方主官的担当与智慧。李井泉的那声“我们也有困难”,恰与会议精神相呼应,成为基层真实困难上达中央的一个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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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该被忽视的,是这场博弈里隐藏的血肉代价。官方统计显示,1960 年四川口粮人均占有量跌至 345 斤,比 1957 年少了近百斤。绵阳、广安等地饥荒最为严重,部分群众外出逃荒。李井泉后来在内部总结会上承认:“我们把指标压得太紧,罪责不轻。”

尽管如此,四川还是在 1962 年春后率先走出低谷。得益于多年水利系统的铺开,春灌迅速展开,夏粮较上年增产 8%。同年秋天,省委把增产部分的两成继续交中央,其余全部留给本地救急。国务院在电报中一句肯定:“四川经验可供兄弟省份参考。”这算是对那通“激烈电话”的另一种回应。

值得注意的,是李井泉个人心态的变化。1963 年,他到珙县调研小麦套种,随行干部开玩笑说:“书记,这回可不用再跟国务院吵了。”李井泉摆手:“那一通电话,骂的是自己急,哪能真冲同志?可要是不急,百姓就得饿。”语毕,他望向梯田,沉默良久。

整桩往事被后人反复提起,往往只记住了“怒怼”的火气,容易忽略背后那层沉甸甸的责任感。若将 1961 年的四川比作一架失速的飞机,李井泉和他的同僚在机舱里拼命校正姿态,既要给全国“输血”,又要给本地“保命”。那个瞬间,他的吼声更像拉响警报的急切,而不是所谓的顶撞。

在历史的回望中,人们常用“三年困难时期”概括 1959 至 1961 的艰辛。但真正置身局中的干部,何尝不是日日与数字、仓廪、民生捉对厮杀?副总理的追加命令与地方的现实困境之间,其实没有谁对谁错,只剩取舍。

1964 年,国家粮食产量首次恢复到 1957 年水平。李井泉仍在四川,他把更多精力投向电力和交通,为日后“川气东送”“西电东送”铺下伏笔。四川人逐渐告别短缺,却鲜有人记得那通电话里的怒吼。电话彼端的大人物与地方主官,分别担当着“全局”与“一隅”的使命,碰撞激烈,却共同守住了最珍贵的底线——人的活命线。

如果说这段往事留给今天什么启示,或许就在那句掷地有声的反问:“就你们有困难吗?”国家是一盘棋,然而棋盘上每一格都是活生生的百姓。把每一粒粮食送到最需要的地方,需要的不只是顶层设计,更要有一线的血性、韧劲与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