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有人说,一个人真正的觉醒,是对所有关系的绝望。它不是说世态炎凉,人心叵测,而是你终于肯在心里对自己点点头,说一句:原来如此,也只好如此。
我们这一生,总爱把自个儿的重量,分放在许多人的肩头。小时候盼父母的一句夸赞,那颗心便悬着;长大了,爱人的一个眼神,朋友的一句言语,都能叫心里翻江倒海。
我们把“我”字,写得那样小,小到要嵌进别人的目光里才能辨认。别人笑,我便觉着天晴;别人蹙眉,我便觉得阴郁。
这日子,是替别人过的,这份心,是交给别人掌着的。手里攥着的,全是些不确定的凭证,终日里惴惴的,像个讨债的人,又像个欠债的人。
这般寄望,起初总以为是甜的。像藤蔓绕上了大树,有了依傍,便觉着安稳。可树到底是树,藤到底是藤。树有树的生长,它的荫蔽,今日向着东,明日或许就向着西了。
藤蔓若将自己的命脉全系在那上头,风来时,便跟着乱了方寸,雨来时,便觉着是灭顶的灾。
心里存着太多的“该当如此”:我这般待你,你“该当”知我的意;我为你费了这许多心,你“该当”领我的情。可这世间的“该当”,常常是“不当”的。
这第一次的“绝望”,大约便是对这“该当”的绝望。终于看清,旁人的心思,是旁人的山水,你走不进去,也搬移不来。
你的好,是你的修养,却未必能换来对等的酬答;你的苦处,是你的境遇,别人或许能听,却到底不能代你受的。
看透了,心里那根紧绷的、指望回音的弦,便“嘣”的一声,松了下来。
这一松,不是断了,只是不再将自己弹奏出的每一个音,都焦急地等着山那头的回响。你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原来可以这样清、这样稳,单单为自己响着,也挺好。
若说对“回应”的绝望,是松了弦;那对“懂得”的绝望,便是静了心。
人总渴求一个全然懂得自己的人,仿佛有了这么一个人,自己的存在便得了确凿的印证,灵魂的碎片便得了圆满的拼图。这渴望,深极了,也苦极了。
古话说,“人心隔肚皮”,这隔着的,何止是肚皮,那是千山万水,是各自经年的风雪与月色。
即便是最亲厚的伴侣,最知己的朋友,也只能在某个片段,某个心境里,与你有一刹的共鸣。指望一个人全然懂得你的一生,那实在是给旁人出难题,也是给自己寻烦恼。
我读到《圣经》里的一句话,常觉得感慨:“向什么样的人,我就作什么样的人。”这话听起来有些世故,但若从另一面想,它何尝不是一种深刻的孤独与慈悲。
它承认了人与人的隔阂,所以不强求别人渡到我的岸边来,而是自己挽起裤脚,涉水过去,走到他的滩涂上,用他听得懂的话,说两句闲谈。
这举动里,有温暖的体恤,可底子里,是清醒的“绝望”——绝望于完全地“被懂得”,于是便不再那样执着,反而生出了宽广的柔和。
待到后来,这“绝望”便更进了一层,不止对外人,也对自己身上的那些“关系”名目,起了觉悟。我们是子女,是伴侣,是父母,是职员,是朋友……这些名目,像一件件衣裳,我们穿着它们,行走在人世间。
穿久了,便常常忘了衣裳底下的自己,把衣裳当作了皮肉,把名目当作了全部。为这衣裳是否光鲜,是否合体,是否受人称道,便耗费了无穷的心血。
直到有一天,或许是夜深人静时,你脱下这一身身的疲倦,对镜自照,看见那个熟悉的陌生人,你才猛地一惊:我忙着做众人的某某,却把“我”给丢到哪里去了?
这便是一种对“身份”关系的绝望。你终于懒得再去费力扮演那些角色里“该有”的样子。
你忽然觉得,做子女,未必总要顺承;做伴侣,未必总要如胶似漆;做父母,未必总要强作万能。
你只想在这诸般关系里,先好好地、真实地做一个人。这个“人”,有私心,有局限,会累,会错,有光亮处,也有阴影。你接纳了这个,便也松开了对他人角色的苛求。
老子的《道德经》里说,“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话说得极深。并非是说没有了身体,而是说,当你不再紧紧抓着那个由种种社会关系堆砌起来的“我”时,得失、荣辱、称讥,这些烦恼的根源,便也失去了着力之处。
这时的“绝望”,是卸了重担,赤足站在地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觉醒后的“绝望”,实在不是什么灰心丧气的事。它像秋天树叶落尽,显出枝干清晰的线条;像潮水退去,露出海滩本来的模样。
它让你把向外张望、寻求倚靠的眼睛,缓缓地收了回来,开始学着照亮自己的心房。
你不再是一座总盼着客船来泊的码头,你成了自己港湾里,那艘可以随时启航的小船。风雨来了,你能自己寻个避处;晴日当空,你也能自己享受那一片波光。
这独自站稳了的人,并非就变得冷硬了。反倒是因着这份清醒,那份待人的好,才更纯粹,更有余温。
从前对人好,里头或许掺着怕,怕他不领情,怕自己落空;如今对人好,只是因为我情愿,我乐意,这好便给得从容,给得洁净。不寄望,便无索求;无索求,便无怨怼。
这时的关系,倒像两棵并立的树,根各自扎在土里,枝叶却可以在风中致意,阳光雨露,各得一份,反倒能长得更舒展,更长久。
说到底,人生这场行旅,我们终究是孤独的旅人。早些看破这层,早些“绝望”,便能早些得着自由。
这自由,不是肆意妄为,而是心有所主,不随外物飘摇的安定。它让你在热闹场中,能品出一份静;在独处时分,能守得住一团和。
你能欣赏他人的来来去去,如同欣赏天边的云卷云舒,心底却有一方自己的天地,风霜不侵,波澜不惊。
这或许便是觉醒的模样:看透了所有关系的无常与局限,却依然能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意,温和地走进这人间的良夜。
不再绝望,因为本无所望;反而圆满,因为你终于找到了,那个唯一可以、也最值得紧紧相依的伴侣——你自己。从此,风风雨雨,皆是风景;聚聚散散,俱成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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