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晚晴，名字是我那走了快十五年的老伴取的，他说，希望我这辈子，不管遇到啥难事，到了晚上，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他走了之后，我这日子，就没见过多少晴天。
今年我五十八岁，退休三年了。前半辈子，我跟所有围着家庭打转的女人一样，相夫教子，柴米油盐。老伴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话不多，却总把最好的都留给我和孩子。那时候日子不算富裕，但每天傍晚，他下班回家，手里拎着刚买的热乎包子，我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炊烟袅袅，蝉鸣阵阵，我总觉得，这就是人间烟火最暖的模样。
可天不遂人愿，老伴五十出头那年，查出来肺癌晚期，没捱过半年就走了。送走他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就那么木木地站着，直到亲戚把我扶进屋。后来才知道，那种麻木，是痛到极致的反应。
孩子那时候刚上大学，家里的担子一下子全压在我肩上。我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回家收拾屋子，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半夜醒了，摸到身边冰凉的床铺，眼泪才会无声地淌下来。我总跟自己说，熬一熬，等孩子毕业成家就好了。
这一熬，就是十几年。
孩子争气，毕业后留在了大城市，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他孝顺，总劝我过去跟他一起住，可我知道，两代人生活习惯不一样，我去了，只会给他们添麻烦。再说，这老房子里，到处都是我和老伴的回忆，我舍不得走。
刚退休那会儿，我还能给自己找些事做，去社区的老年大学学书法，跟老姐妹们跳广场舞，日子也算充实。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渐渐跟不上了，膝盖疼得厉害，广场舞跳不了了；眼睛也花了，写毛笔字的时候，手总忍不住发抖。慢慢地，我成了老年大学里的“常客”——只是坐在角落，看着别人热闹。
最难熬的，是漫漫长夜和突如其来的病痛。
有一次夜里，我肠胃炎犯了，疼得蜷缩在地上，想喊人，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我摸索着爬到客厅，拿起手机，翻着通讯录，翻了半天，竟不知道该打给谁。孩子远在千里之外，深夜打扰，只会让他担心；老姐妹们年纪都大了，半夜折腾人家，太不合适。最后，我咬着牙，自己打了120。躺在救护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我心里的委屈和孤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扛不住了。
人常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以前我不懂这句话的深意，直到老伴走了，我才明白，伴侣，不是年轻时的风花雪月，而是年老时的互相搀扶。年轻的时候，我们以为爱情是轰轰烈烈的誓言，可到了晚年，爱情就是你咳嗽一声，有人给你递一杯温水；你起夜的时候，有人给你留一盏夜灯；你睡不着的时候，有人陪你唠唠嗑，说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我身边也有一些守寡的姐妹，有的守着回忆过了一辈子，有的尝试着找个伴，却被旁人的闲言碎语逼退了。有人说：“都一把年纪了，还折腾啥？”有人说：“不怕被人说闲话吗？”还有人说：“肯定是图人家的钱。”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人心上。
我也曾被这些话困住，觉得自己一把年纪，就该安安分分地守着寡，不给孩子添麻烦，不被别人戳脊梁骨。可日子是自己过的，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那些劝你“安分”的人，不会替你熬过那些孤独的夜晚，不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递一杯热水。
罗曼·罗兰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我想，我已经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人到晚年，孤独比贫穷更可怕。但我依然热爱生活，我不想就这样，在孤独和寂寞里，熬完剩下的日子。
让我下定决心找个伴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件事。那天雪下得很大，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在了雪地里。手里的菜撒了一地，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腰却疼得钻心。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扶起我，帮我捡起地上的菜，还执意要送我回家。
他叫季长宁，五十岁，比我小八岁，也是孤身一人，妻子早年因病去世，孩子在国外定居。他说话温文尔雅，做事周到细致，送我回家后，还帮我把菜收拾好，又叮嘱我，要是腰疼得厉害，一定要去医院看看。
那天之后，我们渐渐有了来往。他喜欢养花，我喜欢侍弄花草，我们会一起去花市看花，一起讨论哪种花好养活；他会做饭，手艺很好，经常做些家常菜，送到我家来；我会缝补衣服，他的衬衫扣子掉了，我帮他缝上，他会笑着说，比外面缝的还结实。
我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记得我喜欢喝茉莉花茶，会在我膝盖疼的时候，给我揉腿；我会记得他喜欢看京剧，会记得他的生日，会在他熬夜看球赛的时候，给他端一碗热汤。
有人问我：“温晚晴，你找个比你小的，不怕别人说闲话吗？”我笑着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啥说啥。我这辈子，已经为别人活了大半辈子，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也有人问季长宁：“你找个比你大的，图啥？”他说：“图她善良，图她温柔，图跟她在一起，日子踏实。”
我们没有领结婚证，只是搭伙过日子。我们约定好，各自的财产归各自所有，将来百年之后，也各自回到自己的家庭，不拖累彼此的孩子。我们在一起，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分，只是为了找个伴，一起熬过那些孤独的夜晚，一起分享生活的点滴。
杨绛先生说过：“人间不会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夹带着烦恼和忧虑。”我和季长宁的生活，也不是没有烦恼。我们会因为饭菜的咸淡拌嘴，会因为看电视的频道争执，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点小别扭。但每次吵完架，他会主动来哄我，我也会主动低头。我们都知道，能遇到一个合得来的伴，不容易，要珍惜。
现在的日子，平淡而温暖。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去公园散步，他牵着我的手，我们慢慢地走，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中午，我们一起做饭，他切菜，我择菜，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一起唠嗑，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不说一句话，也觉得心安。
我终于明白，人到晚年，最奢侈的不是物质，而是陪伴。不是所有的陪伴，都要始于爱情，也可以始于理解，始于尊重，始于那份“我懂你孤独，你知我不易”的惺惺相惜。
张爱玲说：“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
我和季长宁的相遇，就是这样。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我们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恰好遇见了。
余生不长，愿我们都能放下世俗的偏见，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愿每个孤独的灵魂，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温暖。
晚来有伴，冬夜不寒。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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