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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80年冬,长安城最威严的含元殿里,正在上演大唐开国以来最诡异的一幕。

新登基的皇帝李适,身着龙袍,手捧金册,一步步走向御座。文武百官屏息垂首,礼乐庄重。可所有人的余光,都偷偷瞟向那个本该坐着皇太后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只见皇帝“噗通”一声,对着空荡荡的御座,直挺挺跪了下去。他双手高举册封诏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遥尊圣母沈氏为皇太后……”话没念完,这个三十八岁、刚刚掌握帝国最高权力的男人,竟像孩子一样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满朝朱紫,无不低头抹泪。

他们在册封的,是一位失踪了整整二十一年的女人。她是当朝皇帝的生母,是太上皇苦寻半生的女人,是史书上只留下一个姓氏的传奇——沈珍珠。

你说这天下,是不是最大的讽刺?富有四海,权倾天下,可皇帝连自己的亲妈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只能对着一件冰冷的皇后朝服下跪,对一个虚无的座位痛哭。

今天,咱们就来扒一扒这段大唐皇室最不堪、也最深情的历史伤口。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怎么丢的?为什么倾尽两代帝王之力,死活就是找不到?这背后,是人性的悲剧,还是命运的玩笑?

01 盛世王妃:从“良家子”到乱世弃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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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得从头说起。

沈珍珠,这名字听着温婉,出身可一点不简单。她是吴兴沈氏的后人,标准的江南高门。家里从东汉到唐朝,当官就没断过,祖上还出过皇后。

开元末年,朝廷搞“选美”,标准就四个字:细长洁白。沈珍珠成功入选,被分配给了当时还是广平王的李俶——也就是后来的唐代宗,唐玄宗的嫡长孙。那年,她大约十五六岁,李俶也差不多大。

按理说,这起点不错。第二年,她就生下了儿子李适,也就是开头那位对空跪拜的唐德宗。这可是唐玄宗的第一个皇曾孙,金贵得很,孩子半岁就封了郡王。

可沈珍珠的日子,真没你想的那么舒坦。

她有个致命短板:她是侧室,不是正妃。

李俶的正牌老婆姓崔,是杨贵妃的外甥女,出身“天下第一高门”博陵崔氏。史书对这位崔妃的评价就四个字,却字字见血:“性颇悍妒”。 又凶又爱嫉妒。

你可以想象,一个背景硬、脾气更大的正妻,面对生了长子的貌美侧室,会是啥光景。沈珍珠很聪明,她从不争宠,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教养儿子上。这一忍,就是十三年。

如果天下太平,她或许就这样在王府里,默默无闻地过完一生,当个不起眼的“沈氏”。

但历史,没有如果。

天宝十四年(755年),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安史之乱”爆发了。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的不仅是霓裳羽衣曲,还有整个盛唐的迷梦。

叛军势如破竹,潼关失守,长安危在旦夕。唐玄宗李隆基,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天子,此刻吓得魂飞魄散。他做了一个极其自私的决定:连夜跑路。 只带着太子、贵妃、皇子皇孙等最核心的成员,偷偷溜出长安,奔蜀中而去。

至于那些妃嫔、宫女、亲王的女眷们?对不起,顾不上了。

沈珍珠,就在这“顾不上了”的名单里。她和其他众多皇族女眷一起,被无情地遗弃在沦陷的长安城。这是她第一次被抛弃,被她的君主、她丈夫的祖父所抛弃。

很快,叛军进城,她被俘虏,从长安押往洛阳。而她那十四岁的儿子李适,则跟着父亲李俶,侥幸逃了出去。母子自此,天涯离散。

命运的第一个“扣子”就此系死:在帝国的求生本能面前,一个王妃的性命,轻如鸿毛。

02 洛阳一别:史上最昂贵的“改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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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至德二年(757年),转机似乎来了。

唐军收复洛阳。已是天下兵马元帅的广平王李俶,在叛军的掖庭牢房里,找到了被关押一年多的沈珍珠。

夫妻劫后重逢,该是何等场面?史书没细说,但我们可以想象,必定是抱头痛哭,恍如隔世。沈珍珠肯定以为,苦日子到头了,终于能跟丈夫儿子团聚了。

然而,李俶做了一个让她,也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他没有立刻带她走。

理由是现成的:“军务繁忙,京师未靖。” 仗还没打完,长安还没彻底安定,带着女眷不方便。他把她安置在洛阳的宫殿里,许下承诺:等我稳定下来,马上来接你。

沈珍珠信了。她除了相信,还能怎样?

于是,她留在了那座刚刚经历战火、满目疮痍的洛阳城。她不知道,丈夫这一走,就是永别。这不是“改天再来”,这是“再也不见”。

第二年,李俶被立为皇太子,身份尊贵无比。可奇怪的是,他依然没有给沈珍珠任何正式名分,也没有派人来接她。有人说,是迫于正妃崔氏和她背后杨家的压力;也有人说,是局势确实依然复杂。

真正的原因,已成千古之谜。我们只知道结果:乾元二年(759年),史思明再度叛变,二次攻陷洛阳。 等唐军又一次收复洛阳时,沈珍珠,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战乱的焦土上。这一年,她大约二十七岁。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消失在了历史的迷雾里。

从此,她开启了一段长达四十六年的“被失踪”生涯。而她的丈夫和儿子,则开启了一场贯穿余生的、绝望的寻找。

03 帝王之悔:空悬十七年的后位与层出不穷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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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珍珠失踪后,李俶(此时已是太子)疯了一样地找。洛阳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中原各地,没有。

宝应元年(762年),玄宗、肃宗接连驾崩,李俶在灵前即位,是为唐代宗

这个刚刚登上权力顶峰的男人,心里有个巨大的黑洞。他坐上龙椅后办的第一件“私事”,就是下诏全国,寻找沈氏。 诏书写得狠:找到的重赏,敢藏匿的严惩。

皇帝动用国家机器找人,这阵仗,够大了吧?可几年过去,音讯全无。

唐代宗心里苦啊。那个黑洞越来越大。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洛阳城中,为什么没有紧紧握住她的手,带她一起走。他的一个犹豫,造成了永远的失去。

为了填补这份悔恨,他做了三件事,件件痴情,也件件无奈。

第一,追封岳父。 他追封沈珍珠的父亲沈易直为秘书监。这官职有讲究——当年正妃崔氏的父亲,是秘书少监。秘书监,正好是秘书少监的顶头上司。他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在礼制框架里,为那个没有名分的女人“扳回一城”,补偿她生前受的委屈。

第二,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唐代宗有二十一个儿子,李适只是庶出长子。在嫡庶分明的古代,他偏偏力排众议,立了李适。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沈珍珠的儿子。他要让她的血脉,继承这万里江山。

第三,也是最震撼的——他十七年不立皇后。

是的,唐代宗是唐朝第一个,也是历史上少有的、在位多年却没有皇后的皇帝。他后宫不缺宠妃,尤其是一位独孤贵妃,宠冠后宫十几年,生儿育女。可皇后的位置,他就是让它空着。

为什么?

因为在他心里,那个位置,只属于一个人。那个在洛阳阴冷牢房里,眼巴巴等着他来接的女人。只要一天没找到她,那个位置就为她保留一天。找不到人,也要留住名分。

这份帝王痴情,听起来浪漫至极。可现实,专打浪漫的脸。

皇帝的寻人启事,成了全国骗子眼中的“财富密码”。

永泰元年(765年),来了第一个“重磅骗子”。一个寿州崇善寺的尼姑,法号广澄,跑来宣称自己就是流落民间的沈氏。朝廷上下震动,赶紧去接。结果一查,这人是少阳院(太子住处)的一个老乳母,为了富贵,故意出家伪装。

唐代宗气得差点吐血,下令将她乱鞭打死。

可这一杀,没吓住骗子,反而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原来皇帝执念这么深?原来真的“沈氏”没人认识?那还等什么!

从此,全国各地,自称“沈太后”的女人,开始“批量生产”。有想一夜暴富的平民,有别有用心的僧尼,有被人操纵的可怜人……她们抱着侥幸心理,前赴后继地来到长安,上演着一出出荒诞的闹剧。

唐代宗呢?他像一个虔诚又可怜的赌徒。明明知道十有八九是假的,但每次听说“找到了”,他眼里总会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他亲自审,一个个地看,一次次地从希望顶峰跌入失望深渊。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惩罚自己当年的过错。

大历十四年(779年),唐代宗病重垂危。弥留之际,他拉着太子李适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一定……要找到你母亲……

说完,含恨而终。他把这个沉重的、几乎不可能的使命,连同皇位一起,传给了儿子。

04 甘愿被骗一百次:孝子的执念与国家的荒诞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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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适即位,是为唐德宗。这个童年缺失母爱的皇帝,对母亲的思念与寻找,比父亲更炽烈、更偏执。

他登基后干的第一件大事,不是整顿朝纲,而是“遥尊” 母亲为“睿贞皇太后”。人都没找到,先给最高名分。这就有了文章开头,那场旷古未闻的“对空气册封大典”。

这场景,是极致的尊荣,也是极致的悲哀。

随后,唐德宗把“寻母”上升为国家头等要事。他成立专项工作组,任命亲王担任“奉迎使”,派出多名沈氏族人为判官,兵分多路,全国拉网式搜查。他大封沈氏外戚,一天之内封了127人,赏赐浩荡。

他在用整个帝国的力量,喊一句话:“妈,你在哪儿?儿子接你回家!”

建中二年(781年),一个让他心跳停止的消息传来:太后在洛阳找到了!已被妥善安置!

唐德宗狂喜,立刻派出一百多名宫女太监,带着全套仪仗,风风光光去洛阳伺候、迎接。

可等他把“太后”的画像仔细一看,心凉了半截。这气质,这模样,不太对。再一查,眼前这位,是高力士的一位养女!是被人调教好了,送来冒充骗富贵的!

满朝文武炸了锅。这是欺君之罪!这是戏弄天子!这是把国本当儿戏!大臣们义愤填膺,纷纷上书:杀!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所有人都等着皇帝勃然大怒。

可唐德宗沉默了良久,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只要能找到母亲,我情愿被骗。被骗一百次又如何?”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愤怒的群臣,忽然都懂了皇帝的痛。他不是傻,他是怕。他怕万一下一次,来的真的是母亲,却因为自己的怀疑和严惩,而被错过、被伤害。他宁可放过一百个骗子,也绝不错过一个可能是母亲的人。

从此,他对所有冒充者,一律不治罪,查明后都给点盘缠送走。 后来这样的冒牌货,来了至少四五拨。朝廷上下,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到后来的疲惫麻木,最后成了一出举国皆知的荒诞剧。

可唐德宗,每次都像第一次一样,怀着微渺的希望,亲自过问,亲自失望。

他在位二十六年,找了母亲二十六年。从青年找到中年,从中年找到垂暮。他把能派的人都派了出去,能把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可母亲,就像彻底融化在了公元759年洛阳城的硝烟里,再无痕迹。

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唐德宗去世。临终前,他口中仍喃喃念着“母亲”。

这一年,距离沈珍珠失踪,已过去整整四十六年。如果她还活着,已是年过古稀的老妪。一场由安史之乱开始,跨越玄、肃、代、德四朝的寻找,终究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05 衣冠冢:一个王朝的最终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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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宗去世后,他的儿子顺宗即位,体弱多病,几个月就驾崩了。皇位传到孙子宪宗李纯手里。

这时,朝中大臣给新皇帝上了一道扎心又现实的奏章:陛下,太皇太后沈氏失踪,已整整四十七年了。这些年,车船能到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参访理绝”——按照常理,真的没有任何希望找到了。

唐宪宗看着奏章,心里明白。如果庶祖母(沈珍珠)还活着,已经八十多岁了。在唐朝,一个经历了安史之乱、流落民间、无依无靠的老妇人,要活到八十多岁,可能性微乎其微。继续找下去,除了劳民伤财,助长骗局,没有任何意义。

元和元年(806年),唐宪宗下了一道沉重但必须的诏书:停止搜寻,为太皇太后发丧。

朝廷以最高规格的“睿真皇后”谥号,为她举行了盛大的葬礼。没有遗体,就用她生前穿过的“祎衣”(皇后礼服),放入棺椁,与她一生等待的丈夫唐代宗合葬于元陵。

一座衣冠冢,终结了这场长达四十七年、轰动天下的寻找。

一个消失在人间的女人,终于在礼法与史册上,“回家”了。

06 她到底去哪儿了?

是死于759年洛阳的第二次战火?

还是乱军中被人掳走,隐姓埋名,了却残生?

或是看透皇室薄凉,心灰意冷,自愿消失于民间?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了。

唐代宗李俶,能收复山河,坐稳皇位,却赎不回洛阳城中一次转身的过错。

唐德宗李适,能驾驭藩镇,整顿财政,却找不回童年记忆里那个模糊的温柔背影。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有些人,错过就是永远。任你是九五之尊,也敌不过命运轻轻开出的一次玩笑。

只是这个道理,贵为天子,也要用一生,才能真正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