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母亲执意要我们回来看的,并不只是跳舞,而是希望我们看到她被岁月磨灭的光彩,在晚年如何被一群同样平凡的女人彼此擦亮、彼此点燃。
周六,冬月初一,连续半个月的暖阳突然消失,不仅刮起了北风,还零零星星地飘着雨丝。在此之前,母亲一直密切关注天气预报,祈祷不要有雨雪。所幸到午后,风虽未停,雨却住了。
这一天,是母亲的七十二岁生日。
与往年不同,这一次,她主动邀我们回家。过去几十年,她总怕耽误儿女工作学业,执意将生日挪到元旦——那个“全国统一放假”的日子。而她真正的生辰,往往在寺院的香火与斋饭中静静度过。今年破例,一则因为生日恰逢周末,二则更重要的,是她的舞蹈队有一场聚会,她想让我们亲眼看看。
母亲自幼喜欢唱歌跳舞,却因家庭成分所限,早早断了升学路,更别提触碰艺术。十七岁出嫁,成为四个孩子的母亲,终日埋首于柴米油盐,那颗为艺术跃动的心,早已被岁月尘封。直到两年前,村里建起“美丽屋场”,家门口辟出广场,立起路灯,县里还送来篮球架、乒乓球台等体育器材。平坦开阔的场地,成了村庄跳动的心脏。村里女人们也自发组织起来跳舞,从此每天晚上,音乐都会从广场准时响起。
广场离家不过数步,卸下生活重担的母亲,终于能全心投入这份迟来的热爱。她不仅学得认真,更主动为舞队烧水备茶——夏日清凉,冬日暖热。谁家有事,她也热心张罗。不知不觉间,这位最年长的成员,竟然成了团队里一个温暖的依靠。对于妈妈的生日,队员们非常重视,据说专门排练了新的舞蹈,计划在这天晚上隆重呈现。
六点半以后,吃过晚饭的女人们陆陆续续来到了广场,虽然有些风,但大家围着乒乓球台聊天说笑,竟也不觉得冷。不一会儿,人来齐了,女人们开始摘掉围巾,脱下灰的黑的大棉袄,露出里面统一的红裙——霎时,广场上鲜亮起来。
音乐响起,是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母亲站在队伍前排,她的动作虽然不如年轻人那般舒展,但每个步伐都踩在节拍上。笑意在她脸上舒展,如同被岁月压弯的稻穗,终于在属于自己的风中挺直了腰杆。周围的姊妹如同一团红云跟着旋律荡漾。平日里她们是被称为老人的婆婆,是带孙子的奶奶,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农妇,但此刻,她们是舞动的美丽精灵,是摇曳的风韵和梦想。
几曲终了,我从屋里捧出蛋糕,请这些演员暂停休息。蜡烛点燃时,风忽然小了,烛光稳稳地亮着,像小小的、倔强的太阳。
“祝你生日快乐”,大家围着乒乓球台,一起拍手唱生日歌,头戴“皇冠”的母亲笑成了一朵花。生日歌唱完后,母亲双手合十许愿,闭眼的刹那,我似乎看见她睫毛上有细碎的光在颤动。然后,只见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前半生所有未敢吐露的期盼都吸进去,再次俯身,“呼——”,烛光应声而灭,广场上掌声笑声瞬时炸开。
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母亲执意要我们回来看的,并不只是跳舞,而是希望我们看到她被岁月磨灭的光彩,在晚年如何被一群同样平凡的女人彼此擦亮、彼此点燃;看她错失的青春梦想,在广场的灯火和音乐里,如何盛大归还。
蛋糕的甜香融入晚风。音乐又响了,这次是快节奏的广场舞曲。母亲把蛋糕盘子一放,拉上老姊妹的手,再次汇入了旋转的人群。
文 | 胡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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