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晓梅打小就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三十年来,我俩的生活就像两条拧在一起的麻绳,谁也离不开谁。她三十五岁那年,遭遇了人生最大的坎儿——丈夫出差时遭遇车祸,撒手人寰,留下她和刚上初中的儿子。那时候我去看她,她窝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反复念叨着:“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啊。”这一守,就是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晓梅活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钟摆。白天在超市收银,一站八小时;晚上照顾儿子,操持家务,经常忙到凌晨。我约她出门散心,她总摇头:“实在抽不开身。”其实我懂,她不是没空,是不敢闲——一闲下来,回忆就像潮水般淹得人窒息。头两年还有不少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一概回绝:“这辈子就守着儿子过了。”那时她才三十七岁,模样端正,性子温婉,愣是把自个儿活成了一座孤岛。我劝她:“人生还有好几十年呢,总得有个伴儿吧?”她眼圈一红:“心里再装不下别人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眼里的光渐渐暗了,皱纹比同龄人深,穿得素净,再也不见从前爱说爱笑的模样。直到去年冬天,我去超市时撞见她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脸上竟漾着久违的笑意——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阳光,暖融融的。
后来才知道,那人叫老周,五十六岁,退休工人,老伴前年病逝。两人在超市结账时相识,老周见她拎着重物便搭了把手,一来二去熟络起来。老周话不多,却实在:每天清晨帮晓梅搬货,深夜骑电动车在路口等她下班;晓梅儿子发烧,他半夜开车送医;家里水管漏了,他挽起袖子就修。晓梅起初顾虑重重,怕闲话,怕儿子难受,可老周只是默默用行动陪着她。直到某天她加班回家,推门看见系着围裙的老周正翻炒着她最爱的糖醋排骨,厨房热气氤氲,香味扑鼻——那一刻她忽然泪如雨下。原来烟火气才是寂寞最好的解药,诚如老话所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
晓梅忐忑地和儿子坦白,没想到儿子反握住她的手:“妈,您辛苦五年了,有人陪着您,我反而安心。”上个月,她搬进了老周家。两人没领证,纯粹搭伙过日子。如今我去做客,总见她穿着碎花裙,烫了卷发,淡妆衬得脸色红润。老周在厨房忙活,她在一旁递葱剥蒜,两人相视一笑的瞬间,连空气都是甜的。饭桌上老周不停给她夹菜:“你太瘦,多吃点。”晓梅笑着瞪他:“够啦,碗都堆成山了!”看着这对中年人略显笨拙的温情,我忽然想起晓梅守寡第五年的那个寒冬——她重感冒独自在家,给我发消息说“连口热水都烧不动”。如今有人夜里给她掖被角,清晨为她温粥,这何尝不是命运迟来的补偿?
或许中年人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却是冷雨里共撑的一把伞,病中递到手里的一颗药。晓梅曾以为余生只剩责任与孤独,如今却在平凡相守里找回鲜活。你说人这一生图啥呢?轰轰烈烈终归要落回一粥一饭,所求不过“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立黄昏”罢了。
如今晓梅常说:“早上睁眼有人问候,晚上回家有灯等候,这日子忽然就有滋有味了。”是啊,寂寞是座山,能扛一时,谁又能扛一辈子呢?你看那晚霞铺满天边时,两个并肩散步的身影被拉得老长——这世俗而温暖的画面,不正是生活最本真的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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