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月中旬,一份看似并不意外、却依然刺眼的数据在德国公布:仅有12%的德国受访者对特朗普的执政表现持正面评价,认为美国仍是“值得信赖伙伴”的比例更跌至15%,创下历史新低。与此几乎同步的,是一连串政治姿态的微妙变化——德国选择党、法国国民联盟、斯洛伐克“共和国运动”等欧洲极右翼力量,开始以不同强度公开疏离特朗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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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转向并非缘于意识形态的分歧,而是出自一系列具体而粗暴的事件:对委内瑞拉的强制行动、对格陵兰岛主权的公开觊觎,以及一份将欧洲整体描绘为“文明衰亡之地”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正是这些举动,把原本在移民、文化、价值叙事上高度同频的政治盟友,推入了一种难以回避的尴尬境地。

欧洲极右翼长期以来对特朗普抱有复杂而现实的期待。对他们而言,特朗普并非“美国总统”这一抽象身份,而是一种可供借力的政治资源:他挑战建制、蔑视多边规则、以“国家优先”为唯一合法性来源,这些叙事为欧洲国内的疑欧派、反移民力量提供了现成的范本,也提供了心理上的背书。在德国,选择党多年来努力摆脱国内政治孤立,与特朗普阵营建立联系,甚至在关键时刻借助美国施压,抵御本国启动禁令程序的可能性。这种关系并不建立在价值共识上,而是一种高度工具化的政治互需。

问题在于,当特朗普的“国家优先”不再停留于口号,而是转化为赤裸的对外强制行为时,欧洲极右翼发现自己被迫直面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他们在国内反对“主权被侵蚀”,却在国际层面为一种更强势、更不受约束的主权侵蚀辩护;他们批评布鲁塞尔的权力集中,却不得不解释华盛顿对欧洲事务的直接干预。这种逻辑上的撕裂,在特朗普对格陵兰岛的公开威胁中暴露得尤为彻底。格陵兰并非抽象的地缘符号,而是丹麦王国的一部分,是欧洲主权秩序的具体组成。当美国总统以近乎交易式的语言谈论其“获取”可能性时,任何试图为之辩护的欧洲政治力量,都难以避免被视为默认强权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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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选择党领导层的表态才会呈现出明显的摇摆。一方面,他们必须回应国内选民对特朗普外交行为的普遍反感,承认其“西部牛仔式”的粗暴手段不可接受;另一方面,又不愿切断多年经营的跨大西洋政治渠道。爱丽丝·魏德尔将特朗普的行为类比普京,既是价值判断,也是政治止损;而同时强调“国家利益至上”,则是在为自身意识形态寻找一条不至于彻底断裂的退路。这种矛盾本身,正是欧洲极右翼在现实政治中所面临结构性困境的缩影。

法国国民联盟的态度更为坚决,其背后同样有着清晰的国内逻辑。法国社会对特朗普的支持率长期处于低位,而美欧贸易摩擦、关税威胁直接触及法国农业与制造业的敏感神经。在这种背景下,与特朗普保持距离并非道德选择,而是选举理性。巴尔代拉将美国行动定性为“帝国野心死灰复燃”,看似激烈,实则精准:它既回应了法国公众对主权与国际法的高度敏感,也巧妙地将自身塑造为“反强权干预”的一方,从而避免被拖入亲美标签的政治风险之中。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对欧洲的整体性否定,反而加速了这种疏离。文件将欧洲描述为文明濒危之地,将移民与低生育率简化为单一因果链条,并公开鼓励在欧洲“培植抵制现行发展轨迹的力量”。这种赤裸的政治干预,不仅触碰了欧盟制度的底线,也让欧洲极右翼意识到:当美国将他们视为“工具变量”而非平等伙伴时,过度靠拢反而可能削弱自身的政治合法性。讽刺的是,正是这份被批评为“极右翼宣传册”的战略文件,使得部分欧洲极右翼不得不重新强调欧洲自身的政治主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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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更长的历史视角看,这一轮割席并不意味着跨大西洋右翼联盟的终结,而是其内在张力的显性化。欧洲极右翼的核心诉求始终是“民族国家的再中心化”,而非接受另一个大国的支配性秩序。当美国的权力冲动越过象征层面,直接指向领土、资源与制度安排时,双方的同盟基础便开始松动。欧洲政治空间无法容纳一种既反布鲁塞尔、又默认华盛顿主导的逻辑,这并非价值冲突,而是权力结构的必然结果。

格陵兰岛象征性出兵的“数字尴尬”,恰恰揭示了欧洲当前的现实处境:政治上必须表态,军事上却难以匹敌;制度上强调团结,战略上却仍高度依赖美国。这种不对称,使得欧洲在面对美国强硬外交时,既无法彻底对抗,也难以完全附和。极右翼的后退一步,并非出于理想主义的觉醒,而是对这一结构性现实的本能回应。

当权力不再披着规则的外衣,连最擅长利用规则裂缝的政治力量,也不得不重新计算代价。特朗普的外交实践,意外地成为一面镜子,让欧洲极右翼看清了自身话语的边界:反对全球化并不等同于接受帝国逻辑,强调主权并不意味着可以对强权视而不见。未来的欧洲政治,或许仍将动荡,但至少在这一刻,某些界线被重新画出,而这本身,已是国际秩序裂变中的一个重要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