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春天的纽约唐人街,霏雨乍歇。75岁的司徒美堂在安良堂楼前,望着墙上新贴的“援助祖国抗战”海报,沉声说道:“倘若有一分热,便当发一分光。”一句话,把在场的华侨唤得热血沸腾。此情此景,留存在许多人记忆里。六年之后,他便踏上归国之路,而那年秋天,北平香山的简陋饭局,使这位白发老人作出了又一次事关民族命运的抉择。
司徒美堂诞生于1868年广东开平。父亡家贫,让他九岁便漂洋过海,手握五十元龙银闯荡旧金山。那时的华工被当作廉价劳力,1882年的《排华法案》更是将“黄面孔”推向深渊。少年司徒既要刷盘子糊口,还得随时提防排外暴徒的棍棒。一次冲突中,他失手打死一名白人,被判死刑,终靠华侨四处奔走、洪门致公堂出资辩护而获释。从牢房走出时,他已成为同胞心中的“硬骨头”。
这段经历让司徒美堂认定:只有民族站立,个人才有尊严。十九世纪末,美国各地的洪门分会星罗棋布,出身底层的他凭胆气与义气,很快坐上“坐堂兄”的位置。波士顿安良堂在他的经营下,既是侨民避难所,也是反清、反排华的秘密据点。1904年,孙中山第二次访美,刚下船便被司徒美堂接走。两人在简陋的寄宿处彻夜长谈,孙中山坚持节俭,直言“铜板都要用在推翻清廷上”,这种作风深深打动了司徒美堂。革命自此成了他的终身信仰。
辛亥革命、二次革命、护法运动,从筹款到情报,从收容到奔走,他始终不缺位。黄埔军校初办,师生军装多出自华侨捐金;北伐军挺进,弹药军粮中常见“致公堂”字样。罗斯福在竞选总统时提笔写下的募款信,也寄到了司徒美堂的办公桌。多年情谊,让这位日后居高位的美国政治家在1943年听取了废除《排华法案》的建议。是年冬天,排华恶法终成历史,纽约时报评论:“这位面容布满皱纹的华侨长者,比许多职业外交家更懂得游说的艺术。”
抗战全面爆发后,司徒美堂一次次赶赴码头,号召捐款,打包军用被服,再转寄国内。上海十九路军被困,他怒电华府,要求直接把钱划给蔡廷锴,“一分也不能落到腐败之手”。蒋介石的冷漠回应与国共两党的截然不同,让老人心生警惕。他对友人说:“救国不是舞台,谁放弃民族大义,我便与之决裂。”1943年,他离渝返美前夜,周恩来专程登门相送,两人一问一答,只谈民族大局。周恩来郑重其事:“抗战的主心骨,不在重庆的灯火,而在华北的烽烟。”司徒美堂默然点头。
1948年秋,国内战局已现雏形。辽沈、淮海鏖战的枪声传到海外,动荡却没有动摇他的信念。当年十月,他提笔写下《上毛主席致敬书》,旗帜鲜明支持召开新的政治协商会议。信件辗转三月,于1949年元旦后抵达西柏坡。毛泽东立即复信,热情邀请其归国共商国是。电文措辞诚恳,“诚盼先生早日拨冗,亲临解放区”。老人读罢,拍案而起:走!
2月,他取道旧金山—檀香山—香港,再改乘海轮北上。此时他已八十一岁,步履蹒跚,却不容他人搀扶。登轮前,友人担心海上暗礁,他笑称:“百回死生皆历过,还怕这点风浪?”天津港码头初春风冷,他只携一只手提箱,上书“华侨回国服务”六字,路人侧目,警卫更是如临大敌。中央特派员李克农亲赴接站,命武装卡车护送至北平。
到京后,他索性谢绝宾馆,住进北池子一处窄院。3月的一个傍晚,毛泽东在香山双清别墅设宴。山路崎岖,军用吉普颠簸,医护连连摇头。卫士长苦恼找不到担架,情急生智:将毛泽东常用的藤椅绑上两根毛竹,四壮汉抬着上山。抵达门口,毛泽东快步迎上,轻扶老人,“路远了些,劳您久等。”司徒美堂拱手答:“为家国,何惜风尘。”
那一晚,松涛作曲,夜风带着梅香。席间,毛泽东谈到新政协的宗旨——“各党派共同商量、共同决定、共同执行”,他甚至自嘲:“共产党也要学做新学生。”老人喝了口花雕,面露惊讶,“这位湘潭人并无一丝‘坐江山’的骄矜,胸中装着的都是国家大局。”酒过三巡,众人谈到国号、国旗、民族资本的未来与侨汇渠道,司徒美堂提出“公私兼顾,劳资两利”的看法,引来陈云频频点头。
宴散时,周恩来把老人送至院门,轻声问道:“今晚投缘否?您看毛主席如何?”老人笑着答,“民国这些年,没见过如此平和又有主见的领袖。”一句话,道尽心声。周恩来双手合十,向他鞠了一躬,彼此心照不宣。
9月,第一届政协会议在中南海勤政殿开幕。国号如何定,成了焦点。会上意见繁多,有的念旧情希望保留“中华民国”简化用法,有的主张彻底更新。众人请年逾八旬的司徒美堂先言,他缓缓起身,“’中华民国’这四字,二十多年让百姓苦不堪言,何谈留恋?要让世人知道,这里诞生了一个崭新的人民之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激昂之语,赢得雷鸣掌声,争论就此落定。
十月一日,开国大典,彼时北风乍起,朱德体贴地建议再备轿子。老人摇头,“此日不同往昔,岂能坐行?”他硬是一步步登完城楼石阶。礼炮声中,五星红旗升起,他抬手掩面,眼眶潮湿。那一刻,数十年颠沛的海外游子,终于见证了祖国的重生。
新中国成立后,司徒美堂被推举为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兼人事部部长委员,还以93岁高龄出席了第一届全国人大会议。有人劝他颐养天年,他却每日早起,提笔批阅侨务文件,用毛笔写下“老而能用”四个大字挂在书房。1951年朝鲜战事吃紧,海外侨胞想再次募捐,他亲自签发电报,“捐款照国库统一规划执行,侨汇齐心,勿各自为战。”对外,他是联络华侨的旗帜;对内,他数次为旧部和顽固人士疏通,“从前各为其志,如今为全民生。”
值得一提的是,他与国民党旧友的书信往来,始终保持礼节,却从不回避是非。1949年底,重庆来信劝他“悬崖勒马”。老人在回信中写道:“正道直行,方可自安。与民意为敌,岂非自绝?”这封信如今藏于国家博物馆,潇洒行草,行笔如飞,仍透着当年痛斥“排华法案”时的锋芒。
1955年,司徒美堂在北京病逝,终年八十七岁。追悼会由周恩来主持,沿途挽幛上书——“不忘故国赤子心”“华侨英魂永在”,送行者夹道肃立。灵柩安葬八宝山,当晚,毛泽东获悉,良久无言,旋即指示中央归国华侨事务委员会整理司徒美堂遗稿,刊行纪念。
在那间北池子的旧居,藤椅被后人妥善保存,木棍依旧粗糙。护工回忆,老人晚年常抚椅背,低声念叨:“当年要是真坐过洋车,哪有后来那顿香山的家宴?”一把椅子,见证老人的选择,也见证海外赤子的归来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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